福建七里香混沌七宝:从花的缤纷体会一种文化的芬芳优雅:花之语

《花之语》 何小颜

《从花的缤纷体会一种文化的芬芳优雅:花之语》何小颜。

在中国人的世界里,花是一种文化象征。不同的花儿,有着哪些人文典故?又各自表达着怎样的人文意蕴? 中国人的生活离不开关好的花卉。在千百年来的传统风俗中,有哪些与花有关的奇特缘分呢? …… 本书一一向你解答了这些问题。本书让你从花的缤纷中体会一种文化的芬芳优雅……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一、一枝春雪冻梅花--五代前蜀·韦庄(1)

万物凋零的寒冬,惟有梅花迎风斗雪而开。人们踏雪寻梅,不由得心生感概……

北宋着名隐士林逋,生于盛世,却淡薄名利,终生不曾做官。他在西湖孤山隐居,不娶无子,而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见插图7)。真宗皇帝闻其名,诏示官吏每过年节都要去慰劳问候。林逋去世之后,皇帝赐谥号为“和靖”,故又称林和靖。林和靖善作诗,诗作中咏梅最得神采,如:

雪竹低寒翠,风梅落晚香。(《山村冬暮》)

梅花开尽腊亦尽,晴暖便如寒食天。(《湖上初春偶作》)

笛声风暖野梅香,湖上凭栏日渐长。(《酬昼师西湖春望》)

吟怀怅恨负芳时,为见梅花辙入诗。(《梅花》)

不过,被誉为咏梅的千古绝唱的,还是: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山园小梅》)

在中国至今仍是人尽皆知。他本人的事迹,也因此受到古代士人的追慕。

其实,爱梅之人不独林逋,古往今来,屡见不鲜。南宋陈景沂《全芳备祖》、明王象晋《群芳谱》、清康熙钦定《广群芳谱》,均推梅花为群花之首;民国时期的南京政府,曾定梅花为国花;在1987年亚博888举办的全国性传统名花的评选中,梅花亦名列榜首,独占鳌头。国人对于梅花的推崇,可见一斑。那么,梅花为何赢得中国人的一致喜爱呢?

梅花原产我国。四川、云南、湖北山区都有野生梅林分布;而浙江、安徽、江西、福建、广西、西藏等省区也有零星发现。在上古时代,野梅的分布甚广,并不像今天主要局限于江南、华南地区。古人很早就对其性状有了较明确的认识。《山海经·中山经》说:“灵山……其木多桃李梅杏。”桃、李、梅、杏,按现代植物分类学看,都属于蔷薇科落叶乔木,《山海经》把它们并举,说明看到了它们之间具有非一般的亲缘关系,同时又不为它们近似的相貌(尤其是梅与杏)所迷惑。古人最早对梅的注意并不是它所开的花,而是它结有酸果,只要把这酸溜溜的梅子晾干,就能制为“藔”,用作代醋的调味品。《尚书·说命》有云:“若作和羹,尔唯盐梅。”这里的梅就是干橑。《说文解字》曾解释说:“藔,干梅之属,从艹,藔声。《周礼》曰:‘馈食之笾,其实干藔。’”1975年安阳殷墟出土的商代铜鼎中,发现了梅核。这说明梅的食用史到今天至少已有三千多年了。

春秋时期野梅已引种驯化成家梅。随着园艺上的精心培育,梅花的品种多起来了。到了汉代,单是皇家着名的上林苑就有朱梅、紫花梅、紫蒂梅、同心梅、燕支梅、丽枝梅、侯梅等名目。这些梅花异种属于珍贵的观赏木范畴(即属于花梅而非果梅),食用价值方面的考虑是退居其次的。千百年来,梅花品类日繁,如宋代范成大《梅谱》载有江梅、早梅、直脚梅、官城梅、消梅、古梅、重叶梅、绿萼梅、百叶缃梅、红梅、鸳鸯梅、杏梅等,明王象晋《群芳谱》载有玉蝶梅、冠城梅、时梅、冬梅、千叶红梅、鹤顶梅、双头红梅、冰梅、墨梅等,清陈淏子《花镜》载有照水梅、品字梅、九英梅、台阁梅等。许多梅花品种的记载散见于各种方志、笔记中,一时是难以寻检统计的。今天,中国梅花存有二百多个品种,也可见发展上的一个大概。

近人周瘦鹃先生在《我为什么爱梅花》一篇文章中,曾为诸梅品第,认为“自该推绿梅为第一”。绿梅即范氏《梅谱》所提到的绿萼梅,它青枝绿萼,花瓣亦白中泛出绿光,雅丽得很。周先生之评是否被人接受,姑且不论,但绿萼梅为许多花迷所偏爱,倒是真的。古人曾将它比作九嶷山得道的仙女萼绿华;宋徽宗时,东京御花园中的艮岳,还专门设有绿萼华堂,堂前遍植绿萼梅。今天,我们知道绿萼梅属于直枝梅一类,这一类梅的花型和花色最是变化多端,其中宫粉、朱砂、玉碟等俱多佳品。

不过,从常见色来说,梅花是以红、白二色名世的,而且比较言之,人们似乎更赏识白梅(其实,绿萼梅古人亦有归之为白梅一类的,如《群芳谱》曰:“梅先众木花……种类不一,白者有绿萼梅”),这是因为白梅给人以更多美好的联想吧。它寒肌冻骨,如雪如霜,冰清玉洁,幽淡雅丽,冷香素艳,高情逸韵。人们这样赞道:“冻白雪为伴,寒香风是媒”(唐·韩偓),“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宋·王安石),“缟裙素帨玉川家,肝胆清新冷不邪”(宋,苏轼),“半点不烦春刻画,一分犹仗雪精神”(元·吕诚),“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明·高启)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一、一枝春雪冻梅花--五代前蜀·韦庄(2)

古人赞赏梅花,除了色香外,还特别注重树枝的姿态所具有的美和韵味。清人龚自珍曾总结说:“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上,正则无景;以疏为贵,密则无态。”正因为这样,枝垂如柳的垂枝梅(即《花镜》所说的照水梅)和枝曲如龙的龙游梅这两个在艺梅史上属于形成较晚的类别,近数百年来更为人所津津乐道。然而这一审美价值取向的意蕴,实质上并未超越林逋的《山园小梅》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疏影参差,横伸斜屈,推崇梅姿的这一风骨神韵,尽在这“疏影横斜”四字中道尽矣。此诗联是自古以来公认的咏梅绝唱,它不仅传神地刻画出梅花的姿态,还营造了一种超凡入圣的审美意境的极致:梅花的特质与其周遭的时空氛围已全然融为一体,具有着高度浑然的协调性,人们对其中的美必须从总体画面上才能加以体验和把握。玩花弄草,要讲究周围的情境,这又是国人独到的造诣吧。宋人张镃曾在《梅品》一书中,列举二十六种宜与梅花相映衬、烘托的幽境雅物:淡云、晓日、薄寒、细雨、轻烟、佳月、夕阳、微雪、晚霞、珍禽、孤鹤、清溪、小桥、竹边、松下、明窗、疏篱、苍崖、绿苔、铜瓶、纸帐、林间吹笛、膝上横琴、石枰下棋、扫雪烹茶、美人淡妆簪戴,反映了当时人们的审美情趣。

其实对梅花的爱赏,可以追溯至先秦时期。(今学界认为赏梅兴起于西汉,所据资料主要是《西京杂记》,值得商榷。例如,《中国花经》(亚博888文化出版社1990年出版)“梅花条云:“观赏梅花的兴起,大致始于汉初。”)(见插图8)“山有佳卉,侯栗侯梅”,这位《诗经·小雅·四月》的无名氏诗人所说的“佳卉”,当指全株的梅,自是包括它的花果了。西汉刘向《说苑》载:春秋时,越国的使节诸发出使梁国,在晋见梁王时,他手执一枝梅花作为见面礼赠送给了梁王。当时梁王的臣子们很不理解:献给堂堂一国之君的礼物只是一枝梅花,哪有这样的礼数呢?不难从这个故事看出,长江南岸的越国人民,当时已经深谙梅花的美,并形成了馈赠梅花以表达友情的风习了,但由于地域文化的差异,北方的梁国却无此惯例,故梁王的左右一时非议起来,以为有轻慢之嫌,产生了误会。赠送梅花,而且仅仅限于赠送一枝,以示友谊,这一特有的民俗,在江南保持了很久。传说南朝刘宋时曾做过正平地方太守的陆凯,与着名的史学家范晔交情很深,陆凯从江南给当时在长安的范晔寄去梅花一枝,并附诗云:“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自应是越人的遗俗了(见插图9)

梅于南北朝时“始以花闻天下”(杨诚斋语)。南朝宋武帝的女儿寿阳公主,一日卧于含章殿下,梅花落在她的额上,留下五瓣的花形,拂之不去,遂号“梅花妆”,宫女竞相仿效,成为一种时尚的样式。(见插图10)南朝梁诗人何逊,居职洛阳,由于思念昔日杨州官舍前的一株梅树,竟然向上司打报告,请求再去扬州做官。回到扬州,花正盛开,他高兴得在花前整整徘徊了一天,真是爱梅成癖了。后来好事者封何逊和寿阳公主为梅花的男神和女神,便是依托这两则传说。南朝刘宋诗人鲍照首开咏梅文人诗的先河,稍晚的何逊写有被后人誉为“自去何郎无好咏”的《扬州法曹梅花盛开》诗:“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从此梅花芳名大振,咏梅之风亦由此长盛不衰: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自难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唐·崔道融《梅花》

樛枝半着古苔痕,万斛寒香一点春。

总为在今吟不尽,十分清瘦似诗人。(宋·史文卿《古梅》

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

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

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宋·苏轼《红梅》

冷艳幽香冰玉姿,占断孤高,压尽芳菲。东君先暖向南枝。要使天涯,管领春归。不受人间莺蝶知,长是年年,雪约霜期。嫣然一笑百花迟。调鼎行看,结子黄时。(宋·黄公度《一剪梅》)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一、一枝春雪冻梅花--五代前蜀·韦庄(3)

“寒香”、“清瘦”、“雪霜姿”、“雪约霜期”……咏梅,多和寒冷的冬季联系在一起。从中我们可以发现,人们爱梅,不仅因为它神、韵、姿、香、色俱佳,更是因为它具有的异禀劲节:不去选择春阳温暖、百花盛开的春天,偏偏选择在万木萧瑟的暮冬早春日子里,冲寒而开,迎春傲雪。这似乎有违植物喜暖厌寒的品性,然而这正是梅花的本色。

“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开天下春”。梅有独步早春的气概,北宋文豪苏东坡因此将梅花与瘦竹、文石誉为益人心志的“三益之友”。自宋以后,人又称松、竹、梅为“岁寒三友”,梅、兰、竹、菊为花中“四君子”。此外,梅花又有“清友”“清客”等美称。宋代起,梅竹在画坛上因此形成一种独立的画科,画梅大家多了起来。两宋之交的杨无咎,字补之,号逃禅老人,被誉为画梅专家。他年轻时,居所“有梅树大如数间屋”(见明·解缙《春雨集》),常得临写,因受其益。他曾画了梅花送入宫廷,被徽宗赵佶讽为“村梅”,自此,他索性在画上署名“奉敕村梅”,既是标榜,也是文人的一种牢骚。传说南渡后,他的画被挂在宫壁,有人看见蜂蝶聚集在上面,这似是夸张之辞。南宋赵孟坚,字子固,号彝斋,宝庆进士,他的一幅纨扇图将松、竹、梅画在一起,体现了宋人的观点,此图因称《岁寒三友图》,留传至今。元代的王冕,更是以画梅出名。他是一位“梅痴”,隐居家乡九里山时,“种梅花千株,桃柳居其半,结茅庐三间,自题为‘梅花屋’”。(见明·都穆《玉壶冰》)所画梅用笔精炼,墨色淡雅,现存作品有《墨梅轴》、《梅花卷》等。他画梅自有寄托,“冰花个个团如玉,羌笛吹他不下来”,(明·宋濂题诗,见宋濂《潜溪集》)当时被人视为是讽刺元朝统治者的作品,险遭逮捕。又传说他的作品《点水古梅图》,是表达自己决不仕元的气节。明画家陈录,作有一轴《万玉争辉》图,写梅林一角,千花万蕊,璀灿绚丽,构思很有特色,充分表达了画家对梅花不可抑制的喜爱之情。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浙江钱塘(杭州)人,一生布衣,他的画以梅花居多,自述“画江路野梅”,有时作枝干横斜,花蕊繁密,气韵静逸;有时作梅枝欹斜历乱,花朵疏疏落落,又得一种别致。他又长于题咏,曾在一幅梅竹画上落题云:“凌霜雪,节独高,我与君,共岁寒。”以梅、竹自比,诗画俱是不凡。

大致说来,两宋之际是梅花显贵的分水岭:北宋牡丹称雄,南宋则梅花居尊。或许是因为两宋以前,国势昌盛,人们多追求外在的功名,所以喜欢富贵的牡丹;两宋之后,国力衰弱,人们转而追求内心的高洁,故崇尚傲骨斗雪的梅花。随着政治中心的南移,南宋时期,梅花成为“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学圃之士,必先种梅,且不厌多。他花有无多少,皆不系重轻。”(范成大《梅谱·前序》)人们并开始称它为“花魁”,取其“向暖南枝最是他潇洒,先带春回”,(宋·卢炳《汉宫春》词)有先天地而春,管领群芳之意。从此,梅花的地位居高不下,流风所被,延至今朝。

总之,在中国人眼中,梅是一种品格高尚、气韵独特的奇花,由于它不畏霜雪,带来春的信息,这种独特的品格赢得了人们的崇高礼赞。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室有兰花不炷香--宋·戴复古(1)

兰花生长于幽谷之中,不求闻达,却能以其幽香感化世界。这,不正是君子的品格吗?

古有云,梓为百木之王,牡丹为百花之王,葵为百蔬之王,松为百木之长,桂为百药之长,而兰则为百草之长。( 见明·朱国祯《涌幢小品》卷二十七)

在植物分类学上,兰为兰科兰属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其叶如带如剑,花三萼而小,花色多为淡绿,并无惊人之貌;又由于在生态习性上喜阴翳暖润,生长于山间林下较隐蔽的地方,“与萧艾杂处”,“与众草为伍”,所以人们敢说,要不是它的花香气不凡,决不会闯下如此大的名头,至今或仍沉埋于深山空谷中,被视为普通草芥而已,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兰以香名世,应无可疑。

群芳谱中,芳香型的花卉是很多的,诸如梅花、茉莉、玫瑰、栀子花、夜来香、玉兰、桂花、水仙等等,都很出名。然而兰花之香,自古以来被认为是众花之冠。早在春秋初期,兰花已有“国香”之称,见于《左传·宣公三年》中:“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这一最高推崇,历来为后人所首肯赞赏。宋代文学家黄庭坚曾为之作注脚:“士之才德盖一国,则曰国士;女之色盖一国,则曰国色;兰之香盖一国,则曰国香。”(《书幽芳亭》)说明对此美誉也是完全赞同的。此外,兰还有“王者香”(《琴操》)、“香祖”、“兰无偶,称为‘第一香’”(《群芳谱》)等别号,都可看成是“国香”的换一种说法。

兰香与众芳相较的特异之处,如果单从嗅觉的感知来进行评判,也许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永远也无法争辩清楚的问题。倘勉强按文献资料中前人留给我们的体验作一番分析来看,兰花之香至少有这么两大特点:一是氛氲浓郁,却烈不刺鼻。兰花之芳气,香盘馨结,其香甚浓,却又纯正不邪,就近嗅之,如吸甘醇,这与夜来香之类的某些带有刺激性的花香不同。古人认为它有“养鼻”的功效。(见《史记·礼志)因此兰香往往被形容为是一种“清香”,这里的“清”决非“清淡”之意,而是指“清正”、“清雅”、“清纯”,否则便是天大的误会。二是溢荡悠长,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兰花的香气,有如燃薰炷艾,徐徐溢出,随着空气飘荡开来,幽幽不绝,如丝如缕,随风送爽,袭远而耐久。古人视兰香为“幽香”,进而称兰为“幽兰”,即与此有关。上述两个特点,缺一不可,唯同时毕集于一身,方能造就出兰花之不世之香。

我国的兰花大多是地生兰,另外有附生兰和腐生兰;而地生兰主要产于我国,故地生兰又被称为中国兰。它包括农历正月前后开的墨兰(又名报岁兰),正月至二月开的春兰,三至四月开的蕙兰(又名夏兰),六至八月开的建兰(又称秋兰),九至十月开的寒兰等,具有悠久的栽培历史。

在古代,“兰”字又指一种属于菊科的多年生香草,别名“蕑”,这是在旧籍中最易发生混淆的两种植物了。宋代大学者朱熹曾在《离骚辩证》中试作区分。他说:“古之香草,必花叶俱香,而燥湿不变,故可刈佩。今之兰蕙,但花香而叶乃无气,质弱易萎,不可刈佩,必非古人所指甚明。”这是一个创见。朱熹运用的是逻辑的方法,他抓住菊科的兰草“蕑”有枝梗而兰科的兰花无枝梗的特征,推论前者可以刈(要用强有力的刀具进行割取)和佩(插戴),而后者则淡不上刈佩,这就提供了一个分析前人在不同场合所说的兰究竟为何物的依据。

例如,《春秋传》讲“刈兰而华”,《楚辞》讲“纫秋兰以为佩”,指的都是兰草而非兰花。明李时珍就接受了这个观点,并有了更深入的研究。他在《本草纲目》中列“兰草’(蕑)为一目,厘定其名实,叙述其药理,并对一些古籍作了具体的分析。认为“《离骚》言其绿叶、紫茎、素杖,可纫、可佩、可藉、可膏、可浴;《郑诗》言士女秉蕑;应邵《风俗通》言尚书奏事,怀香握兰。《礼记》言诸侯执薰,大夫执兰;《汉书》言兰以香自烧”所提到的兰,均为兰草,即后世所说的医经上品之药,具有“利水杀蛊除痰癖”的多种实用和疗疾功效,决不是兰花所能混误取代得了的。这些辨析,其中利用了药物学的知识,也很有说服力。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室有兰花不炷香--宋·戴复古(2)

不得不承认,兰花与兰草在古书中的许多场合,的确很难分辨,甚至根本就是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即使到了明代后期,群芳主人王象晋在他纂辑的那部名着中亦搅作一团。清御制《广群芳谱》稍好,两者已分而述之,然征据事例仍不能加以细辨,这也是出于无奈。

不迟于战国时期,古人已开始了人工栽种兰花。如果说屈原的诗“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楚辞·离骚》)可能只是诗人的创意,不一定是事实,(且这里的兰、蕙,很可能说的也不是兰花。兰科中,兰与蕙同属,兰一茎一花,惠一茎数花;兰开于春季,又称春兰,蕙续兰开,又称夏兰。不过,建兰、寒兰、墨兰也是一茎数花,古人亦有笼统称之为蕙的。但先秦以及其后的一段很长时间,蕙往往指的是菊科的蕙草,以产自湖南零陵最闻名,故又名零陵香,是古代制香的一种重要原料。此二“蕙”也是极不易加以区分的)那么《续会稽志》卷四引古本《越绝书》载“勾践种兰渚山”,则应可信有所据了。兰渚山,在今绍兴城西南,属于当时越国京畿的范围。越王勾践亲自种兰艺兰,长期以来一直为绍兴这一素称春兰发祥地的人们所津津乐道。后来兰渚造亭,号兰亭,东晋时山阴(即今绍兴)太守王羲之会同谢安、孙绰等一辈文人贤达于暮春时节到此游玩,曲水流觞,更是成了一段风流千古的话题。

兰花之香为国香,又不单以香而见胜。人们在与兰花的亲近熟悉过程中,逐渐认识和领悟到,兰虽无牡丹丰容富贵之态,桃李娇媚明艳之姿,却自有一种高雅清丽的韵致,让人不能等闲视之。兰花的素洁淡泊,兰叶的碧绿长青,加之她那振世奇香,甚至被认为是花木中个性完美的典型,连世人交口称誉的“岁寒三友”也有所不如。“世称三友,挺挺花卉中,竹有节而啬花,梅有花而啬叶,松有叶而啬香,唯兰独有之。”(宋·王贵学《王氏兰谱》)不过这是有“兰癖”的人(用当今时兴的话来说,就是“兰花发烧友”)发表的言论,当是一家之言吧,大可不必与之计较,争一日之短长(且不说兰是不是谈得上具有植物学意义上的“节”)

单就兰花的姿态而言,爱兰成癖者,观赏兰花确乎与一般看兰的泛泛之辈大不相同,他能从兰花的似是平凡的姿态中咀嚼出许许多多的奇情妙趣来。明人张子薪,就是这样一个独具慧眼的观赏家。他的朋友李流芳曾在《檀园集》中这样叙述道:

己未春,余北上至壕梁,病还。夜则苦不寐,独处惘惘。非对友生流连花酒,即无以遣日。二月二日,与子薪、韫父、尔凝、家伯季从子,泛舟南郊,听江君长弦歌。值雨,子薪偕尔凝、君长宿余家。盆兰正开,出以共赏,子薪故有花癖,烧烛照之,啧啧不已。花虽数茎,然参差掩映,变态颇具。其葩或黄或紫,或碧或素,其状或合或吐,或离或合,或高或下,或正或欹,或俯而如瞰,或仰而如承,或平而如揖,或斜而如睨,或来而如就,或往而如奔,或相顾而如笑,或相背而如嗔,或掩仰而如羞,或偃蹇而如傲,或挺而如庄,或倚而如困,或群向而如语,或独立而如思。盖子薪为余言如此,非有诗肠画笔者,不能作此形容也。余既以病,不能作一诗记之;欲作数笔写生,而亦复不果。然是夜,与子薪对花剧谈甚欢,胸中落落一无所有,伏枕便酣睡至晓。从此病顿减。此花与爱花人皆我良药,不可忘也。

不消说,绝意仕途,性好山水的李流芳也是一位“兰癖”之人,才能息息相通,心领神会,留下如此佳妙之言;更为称绝的是,因其室有兰花,并有意气相投的金兰契友相伴,竟使他病疴消减,一如良药,当真是兰事中的一桩美谈了。

有人说,兰是文人的花。的确,中国的文人,十之八九对兰花都是顶礼摩拜的。这不能不说是和大儒孔夫子的言论有关。“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人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一臭,亦与之比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于必慎其所处者焉。”(见《孔子家语》)生长于幽岩绝壑中,抱芳守节,独立不倚,不求闻达,无求于它物,反之,怀此馨香之质,慎独之志,必能感化他事他物,有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一般。孔夫子因此将兰花与君子联系起来,主张君子立身处世,应与兰花为伍,向兰花看齐,在道德修养上修炼出坚贞不

二、澹泊明志的高风亮节。对深深浸润于中国的传统思想和文化的莘莘学子来说,又有什么人不愿意追效君子的兰花风范呢!

兰有君子之德,人们更径直号兰为君子。丹青手爱将梅、兰、竹、菊并列,如明黄凤池辑有《梅竹兰菊四谱》,清王概编有《芥子园画谱·梅兰竹菊四谱》等,被画界称之为四君子画。兰含青孕碧,葱秀峭健,霜临见杀,其性不变,娟洁清芬,自尊自爱,不随流俗,不媚世态,其贞姿高韵,成为画家们寄托情志的 题材之一;当国家积弱遭辱时期,兰更是成了爱国者表达民族气节的喻体和象征。宋末元初诗人、画家郑所南为示不忘宋室之意,画兰常露根无土,曾云:“土为蕃人夺,忍着耶!”是谓“露根兰”,以抒发对故国思念的耿耿情怀。明清之际僧人石涛,号苦瓜和尚,擅写兰竹怪石。在一幅《露兰风竹图》中,他将亡国的隐痛化作笔意纵横,以清风比作大清,画兰、竹遭到“清”风的摧残,却芳心无改,劲节不折,隐晦曲折地吐露了自己不可移易的心志。

人们爱兰、崇兰、育兰、颂兰,因为它芋蔚独秀,芳香自许,姿态高雅,德操特立,故而一向是珍贵的观赏花卉,给人以审美意义上的、精神上的愉悦、慰藉和享受。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三、不知迎得几多春--宋·刘敞(1)

迎春花先百花而放,迎得春来,又不孤芳自赏,继而默默融身于繁花丛中……

梅有“百卉前头第一芳”的声誉,然而人们仍毫不吝惜地将“迎春”的名头赠送给了并不起眼的迎春花。在早春寒气料峭之时,迎春花悄悄地以繁星满枝来拥抱春天。

“迎春花,春首开花,故名。”(明·高濂《草花谱》)迎春花原产我国,自生于高山灌丛或岩石缝中,很早就在各地获得了广泛的栽培。明王象晋《群芳谱》云:“迎春花一名金腰带,人家园圃多种之。丛生,高数尺,有一丈者。方茎,厚叶如初生小椒叶。春前有花,如瑞香,黄色,不结实,叶黄。”迎春花属于木樨科半常绿灌木,枝条丛出,细瘦而长,可达三四尺,弯拱纷披下垂,形稍似柳。初春一到,绿色新枝上不长叶,先爆花,花小,花朵单瓣六裂,色为鹅黄,逐节缀满枝身,古人因此给她起了一个别称叫“金腰带”--柔条如束腰之带,黄花如腰带上的金饰--其名形象而雅致,显然出自文人之手。后来文人也多喜欢引用此典故,如宋赵师侠《清平乐》词:“东皇初到江城,殷勤先去迎春。乞与黄金腰带,压持红紫纷纷。”又清叶申芗《迎春乐》词:“谁与赐嘉名?争说道:金腰带。”

迎春花虽不起眼,却“纤秾娇小,也解争春早”,(宋·赵师侠《清平乐》词)且花前花后,长条披垂,婀娜多姿,别有一番特色,自古成为园林中的花草布置之一,就连皇家宫苑中也常可见到她的芳姿。例如翰林侍读学士刘敞的一首题为《阁前迎春花》的诗,写的就是北宋皇宫中藏书阁所在园圃中的迎春:

沉沉华省锁红尘,忽地花枝觉岁新。

为问名园最深处,不知迎得几多春?

此诗末句用的是嵌字格,将花名嵌于诗句中。“华省”即中书省的美称,藏书阁位于中书省内,因刘学士要陪伴宋英宗赵曙读书,故得经常出入王宫禁地,见到禁中种植的迎春花。

迎春花还可盆栽观赏。宜备深盆,老本宜露根,最重自然之姿。明王世懋在《学圃杂疏·花疏》中曾记曰:“迎春花虽草木,最先点缀春色,亦不可废。余得一盆景,结屈老干天然。得之嘉定唐少谷,人以为宝。”说的就是人们以其老根天然盘屈为美,而这与我国自古以来园艺家崇尚自然的原则是完全一致的。

在中国人眼中,迎春花先春含苞,入春而放,虽乏惊世之表,也无撩人之香,却能以纤弱的姿质先百花而开,向人间传递春天到来的消息。与梅花一般,迎春花不畏严寒、傲霜斗雪的刚毅品格,赢得了人们的尊敬。唐诗人白居易说得好:

金英翠尊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

凭君与向游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玩迎春花赠杨郎中》)

前二句指出,迎春花花黄似金,萼绿如翠,凌寒而开,在众多开黄色花的群芳之中,有哪些可以相比的呢?确实,即如黄花中的姚黄(牡丹之一品)、御袍黄(菊花之一品),皆是花中极品,但或开于春末,或发于初秋,又有哪一种是能够“带春寒”,与初春的霜寒相争相斗呢?如此一比较,迎春花还真有其不同流俗的风流高格调呢!所以诗的后二句奉劝世人,莫把迎春花当作蔓菁(又称芜菁,俗名大头菜,其花黄色)一类的野菜花一般看待。

迎春花开花之早,往往能在春节来临之前,百花凋零的严冬已冲寒冒雪率先绽放。古代迎春花有“僭客”之称,对此名称,古人一直未予解释,(近人周瘦鹃《花花草草》“迎春花”一文中也说:“旧籍中称迎春为僭客……不知何所取义。”)想来必是指她本属春花,却常有“越轨”之举,不安“本分”,抢先踞冬而发,大有不速之客的意思,故号为“僭客”。但是,迎春花却又花期漫长,从早春一直可延至农历三月,三春之景,她皆有份,仲春季春,百花丛中仍见她的身影,真可算是长命花一类了。她能领先一步点缀春色,又不孤芳自赏,不自炫耀,继而默默融身于繁花丛中,成为万紫千红里不起眼的花卉之一,这不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格么!故宋人韩琦这样赞道:

覆阑纤弱绿条长,带雪冲寒折嫩黄。

迎得春来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四、樱桃花发晴满柯--宋·杨万里(1)

樱桃以果实闻名,花亦可观。无论是果实,还是花朵,皆娇嫩、甜蜜。

与李、杏习性相近的樱桃,也是在春季开花,也是白色的花瓣,也是花开时叶子尚未发育,也是入夏后结出累累的果实。不过樱桃要比李、杏娇嫩得多,喜温暖湿润却不耐阴,适应性较李、杏为差,所以它的分布地域不太广,主要是在长江流域一带,尤以江苏、安徽栽培为多,以北甚至以南少见出产。

樱桃本写作“鸎桃”、“鸎”通“莺”,即黄莺,一名黄鹂,是鸣声婉啭、主食昆虫但也吃些林木果实的鸟类,据说古代人们常看到黄莺的口中含有樱桃实,于是就称这果实为含桃或鸎桃。《吕氏春秋》云:“为鸎鸟所含,故曰含桃。”《埤雅》云:“又谓之莺桃,则亦以莺所含食,故曰莺桃也。”大约在秦汉以来,“鸎”才被“樱”字所取代。樱桃还有许多异名,如楔、荆桃、牛桃、英桃、朱桃、麦英等,都不甚通用。

从古代的命名上就可以看出,樱桃首先是以其果实闻世的。《礼记·月令》:“羞以含桃,先荐宗庙。”可知早在先秦,樱桃已是名贵的珍果了。人们并以果实的状貌来划分樱桃的品种,如果大深红者称朱樱,果紫而布细黄点者称紫樱,果正黄者称蜡樱,果小而红者称樱珠。以朱樱和紫樱味最甜美;其中朱樱集中产于吴地,因而又有“吴樱桃”之名。其果实所以惹人喜爱,一则因为它的样子很美,尤其是朱樱,红艳艳的球形颗粒,给古人以许多遐想,他们把它比作红珊瑚、红玉、红珠、水晶珠、火齐珠、火色贝等,不一而足。一则它是一种美味,直接可以生食,其上品,味甜如蜜,人称“崖蜜”,自是难得,但一般的果实,亦甜而不酸,古时常制为蜜饯,供作零嘴,或加蜜捣为糕食。

古时宫廷宴会食樱桃,在汉已见事迹。《东汉观记》载:“明帝月夜宴群臣于照园,大官进樱桃,以赤瑛为盘,赐群臣。月下视之,盘与桃一色。群臣皆笑云是空盘。”由于月光朦胧,玉盘与樱桃倶是红颜色,所以大臣们开玩笑,说给他们的是空盘。唐代,樱桃更是帝王喜爱的果品。太宗李世民在一次酒宴上,与群臣赋樱桃诗作乐,他在限春字韵作的一首《赋得樱桃》诗中,就誉称樱桃为“席上珍”。景龙四年(710)四月,中宗李显在两仪殿设宴食樱桃,招来近臣,樱桃盛在琉璃盏中,调以杏酪,并饮酴醾酒。又有一次,宫中御花园的樱桃大熟,中宗“与侍臣树下摘樱桃,恣其食。末后,大陈宴席,奏宫乐至暝。人赐朱樱二笼”。(见唐·武平--《景龙文馆记》)

由于帝王的嗜好和提倡,樱桃款待成了一种高级的礼遇。很快在唐代的科举制度中,出现了樱桃宴,它是朝廷为新进士及第举行的一系列诸如曲江赐宴、闻喜宴等重大庆典宴会之一。据五代王定保《謶言》载:“唐新进士尤重樱桃宴。”他并记乾符四年(877)新科进士参加的樱桃宴上,樱桃是“和以糖酪”而食的。

“奶酪拌樱桃”可谓是唐宋时期上流社会,尤其是宫廷之中夏日一种最着称的美食。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这樱桃奶酪是甜的,放了蔗糖的。其次,我们再从当时一些咏樱桃的诗文中观察一下这糖酪究竟是何形貌:例如,“琼液酸甜足”(唐·白居易),是说糖酪像乳白色的琼浆,甜自然是因有蔗糖:“猩血和琼液”(宋·戴复古),是说樱桃汁红如猩血,掺和到糖酪之中;“染作冰澌紫”(宋·杨万里),是说樱桃汁将糖酪染成红紫色。这里的“冰澌”即写正在溶化中的冰镇糖酪。太形象了!诗人的神来之笔总是令人钦佩不已。再看苏辙的诗:“盘中宛转明珠滑,舌上逡巡绛雪消”,如此生动的写照,怎不叫人垂涎三尺!

樱桃又不单单以甜美的果实而受到世人的重视,它的花因“翻英如雪香如蜜”(王象晋语),同样获得了人们的特别青睐。

樱桃花蕾看上去是红色的,当它渐渐地拆开后,你会发现它的花瓣又为白色的。每年春分时节就是它的花期了,当千朵万朵樱桃成窠成窠地缀满枝头含苞待放时,在光线的照射下,映入人们眼帘的是一片桃红色,好似不散的红霞;而未经多少日子,当樱花吐蕊舒荣怒放时,人们又是满目的洁白,好似漫天的白雪,这樱桃,也算得上是花中的善变者了。

樱桃花,一枝两枝千万朵,花壔曾立摘花人,窣破罗裙红似火。(唐·元稹《樱桃花》)

这是诗人写红的

记得花开雪满枝,和蜂和蝶带花移。

如今花落游蜂去,空作主人惆怅诗。(五代前蜀·韦庄《樱桃树》)

这是写其白的。还有的诗人更妙,既钟意于怒放之白,亦不忘情于初发之红,笔触尤见细腻:

开花占得春光早,雪缀云装万萼轻。

凝艳拆时初照日,落英频处作闻莺。

舞空柔弱看无力,带月葱茏似有情。

多事东风入闺闼,尽飘芳思委江城。(唐·李绅《北楼樱桃花》)

今节初冬逼下旬,樱桃数杪着花新。

天寒翠袖宜深幕,日暮红帘讶美人。

小颊预放三月粉,微脂未褪昨宵唇。

梨花定不开夭上,百姓人家借小春。(明·徐渭《十月廿二日园西樱桃数花便有蝶至二首》之一)

樱桃花开时,古人认为美人也有所不知。《花史》记载了一则故事说,有个名叫张茂卿的人,平时颇好声色,然而有一天,他见到园中樱桃花正在盛开,白白红红,煞是好看,竟使他神魂颠倒、如痴如狂,于是屏退身边的佳丽,独携酒具,酌饮其下,连连发出“红粉风流,无逾此君”的浩叹。樱桃若是有知,必欣喜又获一知己了。

古代的仕宦之家、簪缨之族,值熙春寒往、樱桃花放之时,常常邀集友朋同侪,张宴观赏,以为乐事。席间,只见女宾们将摘下来的樱桃花枝插戴满头,仪态万方;酒客则赋诗联句,传递樱桃花枝,玩那“击鼓传花令”之类的把戏,一派热闹的场景。着名的文学家如唐代的白居易、刘禹锡都参加过这样的樱花宴会,这使我们可以较为形象地从他们的诗文作品中窥见到,当时上流社会游乐生活的一个侧面。无论是樱桃果实的娇嫩甜美,还是樱桃花的甜美娇嫩,都无不使人沉醉其中。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五、杏花消息雨声中--宋·陈与义(1)

在早春的烟雨里,一枝红杏悄然伸出墙头……

仲春二月是杏花时节。杏花是同梅花、桃花、李花同属蔷薇科李属的落叶乔木,它们的外貌因此很有几分相像,先叶开花,花出五瓣,但开花时间,杏花介于它们之间,晚于梅而早于桃李。中国最早的一部历法书《夏小正》有这么一句:“梅、杏、杝桃始华。”杝桃,即山桃。这里虽未提李,但说到的梅、杏、桃,其次序井然,表明的正是花时的先后。杏花开后,桃、李纷纷吐蕊,争芳斗艳,共同渲染着欣欣向荣的春天,给人带来的是无限的融融春意。

杏花花期并不短,再加各地气候不完全相同,一般到农历四月还能见到它花枝招展。但人皆以其始发于二月且盛于二月,便把二月看作是它当令的时节,并以之命名,称二月为杏月。许多月令农时之书,往往在叙述到二月时,要给杏花留下位置,如汉代农谚云:“二月昏,参星夕,杏花盛,桑叶白。”(汉·崔寔《农家谚》)这番话对二月的自然征候作了精简的概括。唐代韩鄂《岁华纪丽》“二月”说:“暖日融天,和风扇物。杏压园林之香气,柳笼门巷之晴烟。”也将杏花与二月结合在一起。对田家而言,杏花开放的二月,是一年农活开始的时间节,望见杏花开时,便要开始农忙了。所以古有“望杏瞻蒲”或“望杏瞻榆”之语,其典一出南朝陈徐陵《徐州刺史侯安都德政碑》“望杏敦耕,瞻蒲劝穑”,一出《隋书·音乐志》“瞻榆束耒,望杏开田”,都是劝勉耕插,勿失农时之意。

杏花开时,恰逢清明前后,多有蒙蒙细雨,老是不肯放晴,尤其是江南一带,更见如此。以致许多人一提到杏花,便想到春雨,一遇上春雨,抬眼看到的又是杏花。诗人是最擅长摹物抒怀的了,唐代戴叔伦春日游苏溪亭(在今浙江义乌县),作七绝一首曰:

苏溪亭上草浸浸,谁倚东风十二阑?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又杜牧《清明》诗曰: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牡童遥指杏花村。

再看宋人陈与义句:“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陆游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都证实了春雨与杏花的确有不解之缘。吟诵了这些风致嫣然、婉约清丽的诗文后,令人心生喜悦,当然不会再讨厌春雨绵绵大杀风景了。

根据《夏小正》以及《山海经》都有杏的记载,加之杏的野生种在我国分布最多,杏已被肯定原产我国。《夏小正》又载:“四月……囿有见杏。”囿即有垣之苑,说明我国早在三代就已开始了人工的栽培。《西京杂记》提到汉武帝扩建上林苑时,各方所献礼物中有杏树,并记有二品,一为文杏,木材有文采;一为蓬莱杏,花杂五色,花瓣六出。后面一品今却不见,结合文中说它“是仙人所食”分析,荒诞不经,似不可信。后来《述异记》亦承此而有所发挥,说是天台山有五色杏花,六瓣,称仙人杏。今天,植物分类学指出它只有三个变种:垂枝杏,小枝下垂;斑叶杏,叶片具淡黄斑点;山杏,花常两朵并生。可能因品种历来就这么几个,杏几乎别无异名。

杏花含苞时,色纯红,随着花苞渐开,红晕逐渐褪去,至大开时,为纯白色,这时它也就难免落英缤纷了。这一特点,古人多有描写,如“居邻北郭古寺空,杏花两株能红白”(唐·韩愈),“红花初绽雪花繁,重叠高低满小园”(唐·温庭筠),“才怜欲白仍红处,正是微开半吐时”(宋·杨万里)

杏花究竟是红色为佳还是白色更美,因人而异。有的认为看杏须看红,所谓“杏花看红不看白,十日忙杀游春车”。(宋·谢枋得《荆棘中杏花》)有的则从白花中获得人生的感悟。在《北陂杏花》诗中,王安石对着那白杏花吟颂道:“一陂春水绕花身,身影妖烧各占春。纵被东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即便为东风吹落,但那似雪花瓣却可在一陂春水上,顺流而飘,芳洁不染。是为托物见志,寓意深长。

明代园艺家王世懋认为:“杏花无奇,多种成林则佳”,(《学圃杂疏·花疏》)是比较有道理的。在大型园林或风景区内,群植于山坡和水畔是较理想的方式。在古代,水边倒影、红艳出墙—如同唐诗人吴融在《杏花》中所概括的那样:“独照影时临水畔,最含情处出墙头”,被认为是杏花最富于情态的两种景观。上面王安石一诗,即敷衍的是前者。至于后者,更是经吴融“一枝红艳(一作杏)出墙头”(《途中见杏花》)的品题后,风靡诗坛。祖述者如宋代陆游《马上作》:“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叶绍翁《游园不值》:“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金代刘豫《杏》:“竹坞人家濒小溪;数枝红杏出疏篱。”元好问《杏花杂诗》:“杏花墙外一枝横,半面宫妆出晓晴。”明代朱曰藩《泾西杏花杂兴》:“墙东一树红如锦,莫怪先生独闭门。”绘画也受其影响,喜用这个题材。元代郑允端藏有五代南唐画家徐熙的杏花图,曾赞道:“曾记沉沉春雨后,一枝斜透粉墙西。”明人陈锋则在自己画的一幅杏花图上自题绝句云:“记得景乡回首处,一枝斜拂酒楼前。”真是诗情画意,各有体会。

中国人爱杏,与杏有关的典故也有不少:北宋天圣二年进士宋祁善作诗词,曾作“红杏枝头春意闹”之句,由于一“闹”字下得好,传诵一时,被世人称为“红杏尚书”。无独有偶,明代名臣史可法任翰林院教习期间,曾以《春日即事》为题命人作诗。管水初,字一清,所写诗中一联为“两三点雨逢寒食,廿四番风到杏花”,受到史公击节叹赏,时人因呼之曰“管杏花”

人们把教育界称为“杏坛”,又把医学界称为“杏林”,皆出之于古书上与杏花有关的传闻。杏坛,据说是孔子聚众讲学之所。《庄子·渔父》:“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庄子》这里可能只是寓言,并非实指。后人因此在山东曲阜孔庙大成殿前筑坛,建亭,书碑,广植杏树。到了宋乾兴间孔子四十五代孙孔道辅增修祖庙,移大殿于后,以旧基为坛,植以杏树,取杏坛之名名之,以后历代相承。后来凡是授徒讲学处,都可叫做杏坛。

杏林,即三国时东吴的一个叫董奉的名医,为人治病素不收钱,只要求病人好了以后在地方上种杏树,病重者植五株,轻者植一株,作为回报。经过一些年,他治愈病人无数,得杏十余万株,蔚然成林。因他医术高明,功德无量,人称他为“董仙”,称当地杏林为“董仙杏林”。打那以后,世以“杏林春满”、“誉满杏林”等等来作为称颂医家之美辞。

从以上的诗文典故中,我们可以发现,杏花是最得早春朦胧之美的花卉,也可以是春光浪漫时的象征。杏花的诗情画意,正是中国文化匠心独具的一个体现。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六、人面桃花相映红--唐·崔护(1)

拨开神异传说的迷雾,搁置有关品格的争论,我们看见的是灿若云霞的桃花,与美人交相辉映,亦不逊色……

据唐孟棨《本事诗》记载:唐德宗时,博陵(今河北定县)人崔护,“姿质甚美,而孤洁寡合。”到长安考进士落第后,颇觉无聊。清明节那天,他一人独游都城南庄,至一村户,见一亩之地上花木茂盛,看似寂若无人。他因口渴,叩门求杯水喝。良久,有一女子自门隙问他是何人,有何事,他回答后,那女子沏了杯茶,开门请他入内,设椅于庭院招待他,自己则倚在一株小桃树边观察他,“意属殊厚”。崔护见这女子娇柔美艳,不觉动心,情不自禁以言相挑,那女子不回应,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崔护饮毕,女子送至门,似有恋恋不舍之意,“崔护亦睠盼而归”。一晃第二年清明节又到了,崔护追忆往事,情不可遏,又往探访,唯见门墙如故,桃花依旧,却门上多挂了一把锁,空不见人。他怅惘之余,挥笔题诗于门扉: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想想去年此日,这里正是春风殆荡,桃花盛开,那个姑娘就倚在桃树下,人面桃花,互相辉映。美人因桃花的联想而分外妖娆,桃花亦因有美人的映衬,而艳态可掬。以花拟美人,本是俗套,而此诗所写,则是眼前实景,人面不在,桃花依旧,怎不叫人叹惋!

桃为蔷薇科李属落叶小乔木,高约丈余,原产于我国的西北和西部,栽培历史达三千年以上。早在周代,《诗经·周南》就首先在诗句中赞美了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成书约在战国末年的《尔雅》记载了两种桃树:“旄,冬桃。

榹桃,山桃。”一种叫旄,又称冬桃,农历十月果实成熟,味美可食。一种叫榹桃,又称山桃、山毛桃,果实小而多毛,味酸苦。无食用价值,可用作栽培桃树的砧木。汉武帝扩建上林苑,诏群臣献奇花异品。据《西京杂记》说,所献之桃有十,就是:秦桃、榹桃、缃核桃、金城桃、绮叶桃、 紫文桃、霜桃、胡桃、樱桃、含桃。从此,有关桃的种类的记载就越来越多了。汉时,桃树由甘肃、新疆传至波斯,后又由波斯传布至欧美各国,日本的桃,早年亦由我国传去。

今天,我们知道世界上的桃树品种已达三千种以上,我国就约占一千种。一般按花、叶观赏价值及果实品质而分为观赏桃与食用桃两大类。我国观赏性代表种类有:

白桃,花白,单瓣。白碧桃,又名千瓣白桃,花白,复瓣或重瓣。碧桃,花淡红,重瓣。绛桃,花深红,复瓣。红碧桃,花红,复瓣。复瓣碧桃,又名千瓣碧桃,花淡红,复瓣。绯桃,花鲜红,重瓣。以上是单色花。洒金碧桃,又名日月桃,花白或粉红,而且同一株上花有两色,或同一朵花上有两色,甚至同一花瓣上有粉、白两色。这是异色集于一身的花。紫叶桃,叶为紫红色,花淡红色,单瓣或重瓣。这桃树是既可观花又可观叶。垂枝桃,枝下垂,花有深红、纯 白、淡红、五宝等色。塔型碧桃,树型呈窄塔状。这两种桃树是既可观花又可观树形,较为少见。还有一种叫寿星桃,植株矮小,节间特短,花朵密集,花较小,红色或白色。

食用性的常见种类则有:

粘核桃,特点是果肉粘核,品种很多,如亚博888水蜜桃、肥城佛桃、浙江玉露桃皆是。离核桃,果肉与核分开,品种有青州蜜桃、红心离桃等。蟠桃,果实扁平。油桃,果实小而光滑无毛。此外还有黄肉桃、冬桃等。

桃以密集成林为佳,开花时云蒸霞蔚,如火如荼,分外好看。加上桃花耐旱,也较耐寒,比较容易栽植,历代皇家园林都将桃花视为不可或缺的树种。晋代宫囿华林苑,据载,有桃树七百三十八株,白桃三株,侯桃三株。唐太宗李世民有《咏桃》诗赞道:“禁苑春晖丽,花蹊绮树妆。”唐都长安宫苑有“桃花园”,历朝皇帝常在园中开筵,群臣侍宴,作赋咏桃花的应制诗。开元天宝中,御花园有千叶桃花盛开,明皇折下一枝,插在杨贵妃的宝冠上,说:“此个花,尤能助娇态也。”为桃花增添了一段风流韵事。清代位于北京西郊始建于康熙四十八年(1709),大体完工于乾隆九年(1744)的圆明园,规模宏大,为中国园林的顶峰之作。其中乾隆亲自定名的景点达四十处之多,其中一处匾题为“武陵春色”,即用陶隐居桃花源典故,那里种植的正是桃林一片。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六、人面桃花相映红--唐·崔护(2)

不仅仅在皇家园林,桃花的踪迹遍布各地。相传晋代潘岳任河阳(今河南孟县西)令时,满县都种植桃花。南朝梁着名文学家庾信在《枯书赋》中曾赞之:“若非金谷满园树,即是河阳一县花。”据载,蒋山(今南京东北的钟山)宝公塔之西北有桃花坞,六朝时桃花甚盛,后不复存。唐元和年间,刘禹锡自郎州至京师长安,听说玄都观植满桃花,曾发出“玄都观里桃千树”的感叹。西湖包家山多桃树,宋时有匾曰“蒸霞”,农历二月游人最盛,号为“小桃源”。栖霞岭以岭上桃花开时灿如云霞,故名。宋人陶弼,有文武才,工诗,神宗时守钦顺二州,有一年春途经叶县(今属河南)见到千叶桃花,有感而为诗曰:“三月宫桃满上林,一花千萼费春心。叶公城外襄河北,一树无人色更深。”明人吴拭《武夷杂志》载:“春山霁时,满鼻皆新绿香,访鼓楼坑十里桃花,策杖独行,随流折步,春意尤闲。”又明代宁波府城东,因传刘晨、阮肇采药于此,春月桃花万树,俨然便是桃源模样。茅山乾元观,旧有道士姜麻子,从扬州乞得烂桃核好几石,在空山月明中下种,后长出无数桃树,绵延五里余。黄山桃花峰下有桃花源、桃花溪几处名胜,那里触目皆是桃花。古田县黄蘖山桃树密布,山下有桃坞、桃湖、桃洲、桃溪,每至春日,东风煦拂,夭桃夹岸,真是桃花的世界。此外,五台山的桃源洞,华盖山的桃花圃,苏州的桃花坞,都是古代桃花胜境。

今天,观赏桃花的着名景点更是不可枚举:

湖南桃源县的桃花源中外闻名。进入石牌坊大门,大路两旁,青山脚下,山溪岸边,到处种植桃花。每至春日,红白交映,锦绣成堆,令游人如痴如醉。

亚博888西南龙华镇--“龙华晚钟”为旧日沪城八景之一,每年农历“三月三,龙华看桃花”,为传统习俗。龙华公园有桃花一千多株,品种很多,如赛白桃、粉碧桃、日月桃等。南汇县开辟了一处新兴的桃园,植有桃树三万多亩,面积大,品种多,为华东之最。

北京西郊植物园,植有五千株碧桃。每年春季,真是花开时节动京城。

兰州安宁的桃园,占地八千多亩,植桃三十余万株。品种达二百种以上。一年一度举办的桃花会,遐迩闻名,引得游人如织,欣喜若狂。

广州白云区新市镇石马村,千亩沃野上,植绯桃达十五万株。有诗赞曰:“岭南春到早,石马花先红。”

江西庐山,桃花成林。江南桃花将谢,它那里才刚刚吐蕊,这是庐山气温稍底的缘故。立于“花径”上的景白亭,纵目峡谷,只见重葩叠萼,色胜云霞。

桃花其性早熟,三年可结实,然而六七年便老化,枝干结果后越来越细,十余年后易枯,树龄并不长,甚至有“短命花”之称。(见明·文震亨《长物志·花木·桃》)但有趣的是,古代却喜欢大谈桃花的神话,说桃为五木之精,能制百鬼,属于仙品,并盛传有千岁之桃云云。

神话中流传最广的当属西王母(见插图12)仙桃宴的故事了。其本事最早见于《汉武帝内传》,内说:昆仑山之神西王母派紫兰官玉女为使者前来告诉汉武帝,王母要在七月七日来作客。到了这天,汉武帝在宫掖大殿设座,王母果然降临。王母带来许多美馔珍肴,皆非地上所有。她“又命侍女更索桃果。须臾,以玉盘盛仙桃七颗,大如鸭卵,形圆青色,以呈王母。以四颗与帝,三颗自食。桃味甘美,口有盈味。帝食,辄收其核。王母问帝。帝曰'欲种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夏地薄,种之不生。帝乃止。”仙桃因与王母有关,故又称“王母桃”。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一载:“(华林园中)有仙人桃,其色赤,表里照彻,得霜即熟。亦出昆仑山。一曰王母桃。”又由于此桃三千年才一结果,神异非常,人们认为吃了它便能长生不老。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十称:“仙玉桃,服之长生不死。”

西王母仙桃之说显然是后人捏合了以往数种传说衍化出来的。一是《山海经》的说法,《西次三经》中载:“(不周之山)爰有嘉果,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食之不劳。”这如桃之果,吃了不会疲劳,便是这神话的始作俑者了。又《论衡·订鬼篇》引《山海经》佚文曰:“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海内十洲记》亦曰:“东海有山名度索山,上有大桃树,蟠屈三千里,曰蟠木。”这就是后来人们称王母仙桃为蟠桃的出典。此外,《玄中记》、《河图括地图》都有同样的说法,文稍异而已。二是到了汉代,西王母被民间看成是赐福、赐寿、赐子、化险消灾的女仙。当时有部卜筮专书《易林》,即有这方面的卦辞,如:“稷为尧使,两见王母。拜请百福,赐我善子。”又如:“引船牵头,虽拘无忧。王母善祷,祸不成灾。”西王母更被当作是怀有不死之药的长寿老仙。刘安《淮南子·览冥训》说:“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可见,《山海经》中的“蟠屈三千里”的“大桃树”,所结之果可以“食之不劳”,到了西王母的手中,不死之药就摇身一变,而成为“三千年一生实”,“服之长生不死”的蟠桃了。中国神话的由简趋繁、推衍幻化,大多如此。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六、人面桃花相映红--唐·崔护(3)

由于民间还相信,度朔之山上蟠屈三千里的大桃木,“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已食虎。”(《论衡·订鬼篇》引《山海经》,今本《山海经》不存)说的是度朔之山有神荼、郁垒两个天神镇守鬼门关,他们是抓鬼的高手,每天到各地去检阅万鬼,凡遇为非作歹的恶鬼,就用苇索把它绑起来,抓去喂老虎,所以凶神恶煞见了他们二位就害怕。后来,度朔之山人称桃都之山,意为此山有此神异之桃,不亏为天下众桃之主,故以“都”号之。桃都有此二神,古人更是崇桃拜桃了。传说中黄帝根据这种情况,制成一种典礼,到一定的时候,使拿它来驱逐恶鬼。其办法是:“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左传·昭公十二年》)自汉代起,凡桃子、桃枝、桃叶、桃皮以及桃木制作的桃板、桃印、桃剑、桃人等等,都被人们看作是辟邪禳恶的宝器了。汉应劭《风俗通义》卷八载:“县官(即朝廷、官府)以腊、除夕饰桃人,垂苇索,画虎开门……冀以卫凶也。”《淮南子·诠言》许慎注云:“鬼畏桃,今人以桃梗径寸许,长七八寸,中分之,书祈福禳灾之辞。”《续汉书·礼仪志》刘昭注云:“桃印,本汉朝以止恶气,今世端午以彩缯箓符。”这类崇桃拜桃的思想行为经道教的附会增饰,深入到民间,至于明清,竟无变化。

例如,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八仙故事,其中 的女仙何仙姑(见插图13),大约是明中叶以后,在民间创作的基础上加入到八仙的行列。世人相信,何仙姑是在十三岁那年,随女伴入山采茶,与女伴走失迷了路,幸遇一道人,道人赐给她一只桃子,说是吃了它,日后必会飞升,她照这话吃了桃子,从此不知饥渴,得道成仙。(有关何仙姑的成仙经历有数说。)宋·魏泰《东轩笔录》卷十四、宋·曾慥《集仙传》皆言食桃成仙。他如宋·曾敏行《独醒杂志》则说食枣成仙,明·陈梿《罗浮志》说食云母粉成仙)再如清代笔记小说《子不语》卷八叙述了一则雍正年间人们相信桃枝可以驱鬼的故事:“仁和秀才陈鄜渠,性颇严正。生一女,幼而好道,日持斋诵经,闻人为议婚,便涕泣不食。鄜渠厌苦之,父女不相见。年三十余,忽病重呓语,口称:‘我江西布客张四。汝前世为船户,我雇汝船往四川,汝谋财杀我,并抉我目,剥我皮,沉我江中,故我来索命。'陈心念谋财之盗,容或有之;剥皮之事,盗未必为’。问是何年事。曰:‘雍正十一年。’陈大笑日:‘雍正十一年我女已三岁矣,焉有尚为船户之事?’女忽自批其颊日:‘陈先生好厉害,是我错寻你女儿了。与我钱三千,我即去。’陈怒曰:‘恶鬼妄诈人,我方取桃枝打汝,焉得与汝钱!’”秀才陈鄜渠用桃枝打鬼,是对巫术的一种模仿,带有强烈的迷信色彩。这里,桃枝被当成了驱鬼的神物,被赋予了超自然的神秘力量。

古人在大年初一,即今称春节的传统的大日子里,有烧桃枝汤喝的习俗。《荆楚岁时记》载:正月一日,“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进椒柏酒,饮桃汤,进屠苏酒,胶牙汤,下五辛盘。”又有在寒食节饮桃花粥的习俗,《金门岁节录》载:“洛阳人家寒食,食桃花粥。这里的桃枝汤、桃花粥,主要取其吉利或避邪的意义。但是,除去所附加的迷信色彩外,古人在实践中很早就发现了桃具有许多可以验证的药用和养生的价值,桃的花、枝、叶、根、核仁均可入药。其他不说,这里单讲桃花的美容功能。据《太清诸卉木方》讲,用酒浸桃花,制成桃花酒,常饮之,能强身健体,并令人的容颜姣好。更有一种奇特的方法,见之于虞世南的《史略》,内载:北齐人卢士琛的妻子很有才学,她每年春天,用桃花花瓣揉合春雪为儿子洗面,她还作歌云:“取红花,取白雪,与儿洗面作光悦。取白雪,取红花,与儿洗面作妍华。取雪白,取花红,与儿洗面作华容。”这可以归之于民间美容的偏方秘方了。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六、人面桃花相映红--唐·崔护(4)

桃花于春三月盛开,农历三月因被称为“桃月”,年年此时,正逢河水解冻,潺潺流水被称为“桃花汛”,又叫“桃花水”,“春岸桃花水,雪帆枫树林”,杜甫在诗中曾这样吟道。桃花开于春天,所谓‘占断春光是此花’,(唐·白敏中《桃花》)人们视它为春天的象征,进而把它看作是青春、爱情和婚姻的象征。《周礼》曰:“仲春令会男女,奔者不禁。”桃花时节,正是谈情说爱的大好时机。《诗经·周南》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由桃花的艳丽盛开转而恭贺美貌的新婚与夫婿的美满结合。这是一个处处春芳动、春情处处多的日子。相传汉明帝永平年间,浙江剡县(今嵊县西南)人刘晨和阮肇两人到天台山采药,迷路不得返,忽见一片桃林,上面结的桃子又大又甜,他们吃了以后,感到疲劳顿消,于是沿着桃林间的溪水而行,半路上遇到两个绝色女子,把他们邀入家中,并且做了他们的妻子。但桃花底下的仙乡生活并未完全消除刘、阮的思乡之情,半年后,他们告辞回到了家乡,却发现家乡人事已非,子孙已过了七代。当真是山中仙乡方百日,人间尘世已数百年。刘、阮后重入天台访二女,却踪迹渺然然。(见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这个没有结局的爱情故事不免让人心生惆怅。

桃花芳影下织就的仙乡故事在晋代隐逸诗人陶渊明的笔中,却是另一番的情致。他在《桃花源诗并记》里,表达的是对安定富足的生活的憧憬,对平等的、无阶级社会的向往。《记》云,晋武帝太元年间,武陵(治所在今湖南常德市西)一渔人沿溪而行,忽逢一片桃花林,间无杂树,落英缤纷。在林尽水源处,渔人觅得一小山口,遂弃舟登岸,入洞后,豁然开朗,只见阡陌严整,鸡犬相闻,男女往还,耕作田头,无论是黄口小儿还是白发老者,都生活得安逸快乐。人们具酒食盛情款待他。数日后他出了洞,一路留下标志。回到郡城告诉太守,太守派人随他寻迹回头找去,却迷了路,再也找不着那桃源洞了。(见插图14)唐张旭有《桃花溪》诗叹道:“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后来,人们便以“世外桃源”来形容不可得之人间仙境。

在中国人眼中,桃花是令人着迷的尤物。唐朝诗人李贺,字长吉,为没落宗室后裔,终生抑郁不得志,仅当过奉礼郎的小官,二十七岁英年早逝。他的诗语言奇丽,寓意深远。据说,他以诗中二句“桃花乱落如红雨”而扬名于世。(见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五。诗题为《将进酒》)桃花飘落如雨,猩红满地,怎不令人着迷。

有人为桃花而迷,亦有人因桃花而悟。《东坡志林》载,志勤禅师在沩山修道,坐在桃花林中参禅,一阵风来,桃花落尽,他忽然从飘落的桃花上领悟禅学的真谛,口作一偈,说:“三十年来觅剑客,九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这为佛教六祖惠能创立的禅宗“顿悟”一派又添加了一个生动的公案故事。

桃花娇艳多姿,崔护以与美人相较,“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花光,争妍斗胜;桃花又有神秘的宗教力量,还有养生祛病的功能。照理,人们对桃花应是一致交口称誉了吧。可是事实却不尽然。

贬低桃花大约自宋开始。苏武曾在一首咏海棠诗中,拔擢海棠,诋毁桃李。诗曰:“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前句说海棠,后句说桃李。他这样讲,是基于海棠在当地仅有一株,“只有名花苦幽独”,物以希为贵,而桃李漫山,便是俗滥。东坡此言一出,附合者甚众。如陈与义《梅花》诗:“一时倾倒东风意,桃李争春奈晚何。”又盛贞一《梅花》诗:“桃李未曾争艳冶,半窗疏影自徘徊。”桃李成了争风吃醋的尤物了。自然,与梅花相较,桃花的品格自是差肩,但“粗俗”一辞,尖刻峻厉,语意颇重,很不公允。以至后来竟发展到有人指斥桃花为娼妇,究其始,东坡应负其责。宋人程棨于《三柳轩杂识》评花品时说:“余尝评花,以为梅有山林之风,杏有闺门之态,桃如倚门市倡,李如东郭贫女。”倚在门边的娼妓,亏他想得出来,简直是口血喷“花”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世上大多数人是眼明心亮的。桃花的好处,赞赏者古往今来,终是居多。此处仅举一例。明钱塘人闻启祥在《募种两堤桃柳议》中持论中肯,颇能服人。他建议西湖苏堤和白堤广种桃柳时说:

花族甚繁,梅种特贵。今但种桃不及梅,何也?曰:选花如人量才及地。梅如高士,宜置丘壑;桃如丽人,宜列屏障。梅以神赏,正不嫌少;桃以色授,正不厌多。况已有柳点眉之黛,何可无桃益眉之彩!舍彼取此,亦各其宜耳。

桃花春日花色可人,红者妩媚烂漫,白者清逸淡雅,自有其长处胜处,岂可任加贬损。更何况,早在汉代,刘向、韩婴都说过,春种桃树者,夏日可以遮荫,秋天可以收获果实,(见汉·韩婴《韩诗外传》卷七,刘向《说苑·复恩》)其利多多。虽然文人士大夫们在桃花的品格上存在不同的看法,但在大多数中国人的眼中,桃花依旧是兼具神秘力量与实际功能的花,以“丽人”比喻桃花,毫不为过。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七、唯有牡丹真国色--唐·刘禹锡(1)

牡丹富丽堂皇,雍容华贵,最得中国人的喜爱,朝野上下一致誉为国色。

相传,女皇武则天在寒冬里突发奇想,要游览上苑,命人专门宣诏:“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面对武则天甚为霸道的宣诏,百花无不赶紧准备。第二天,武则天游览花园时,看到园内众花竞开,却独有百花之王牡丹拒不开放。武则天一怒之下便命人点火焚烧花木,并将牡丹从长安贬到洛阳。谁知,这些已烧成焦木的花枝竟开出艳丽的花朵。“焦骨牡丹”因此得名,也就是今天的“洛阳红”

牡丹花容端妍,花色绚丽,历来受到人们的厚爱。自宋代欧阳修第一部牡丹专着《洛阳牡丹记》问世以来,已不知牡丹有多少品种被记录下来。其中名品,单听介绍已令人为之动容,如宋人朱弁《曲洧旧闻》说:“姚黄尤惊人眼目。花头面广一尺,其芬香比旧特异,禁中号一尺黄。”要知道,宋代一尺,约合今30厘米。如此品态高雅的“一尺黄”,盖非“富丽堂皇”、“雍容华贵”等赞辞莫能当之,可悟牡丹别称“富贵花”之名不虚也。

吴中俗谚云:“谷雨三朝看牡丹”。谷雨一至,牡丹盛开,此话是很灵验的。不过,这并非只是吴中(今苏州)的“专利”。牡丹原产我国,是一种较耐寒的花木,南北各地均有分布,而以江、淮、河流域的载培最为适宜。在这些地区,牡丹一样信守谷雨的节气。欧阳修早已提到:“洛花以谷雨为开候”,这里的洛花即指洛阳的牡丹。故牡丹又有谷雨花的俗名。牡丹被认为是开候相宜的花。谷雨时节,值三月暮春之际,料峭春寒既已决别,炎炎夏日尚未莅临,草长鸟飞,气候最是和煦宜人,自古以来正是踏青的大好时光,牡丹乃天生尤物,当此节候,殿春而开,怎不令游赏的人们更添意兴。例如,唐人舒元舆《牡丹赋·序》载:“京国牡丹,日月寝盛,今则自禁闼洎官署,外延士庶之家,弥漫如泗渎之流,不知其止息之地。每暮春之月,邀游之士如狂焉,亦上国繁华之一事也。”叙说的就是当时长安京城晚春的繁华胜景。

然而,也只是从唐代开始,牡丹才被视为奇赏,此前名声并不显赫。

关于牡丹的初名,今学界多以为称“木芍药”。即以新近出版的《汉语大词典》为例,“牡丹”一条释云:“着名的观赏植物,古无牡丹之名,统称芍药,后以木芍药称牡丹。”(更近的例子有《新民晚报》1995年4月24日“夜光杯”版“文史新说”专栏载林肖《长安牡丹甲天下》一文,内亦云:“牡丹……最初无独立名称,而被呼为木芍药。”)原来,晋人崔豹《古今注》曾称:“芍药有二种,有草芍药,有木芍药,木者花大而色深,俗呼为牡丹。”于是古人以此为依据,推衍成“牡丹初无名,依芍药得名,故其初曰木芍药”(见《广群芳谱》引《通志》)这种说法便流行起来,至今常被引征,几成定论。其实此说论证乏力,似是而非,应予推翻。

其实,牡丹最早是作为药物见载于《神农本草经》中,即关于“丹皮”(牡丹的根皮)的介绍。成书于秦汉(一说战国)时期的《神农本草经》,内中所记药材丹皮,其“丹”字是对民间早有本名的牡丹的省称。而《神农本草经》这部我国现存最早的药物学专着,它所总结的都是先秦的药学成就,可见牡丹之名的问世就更为古远了。东汉医圣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一书中所记录的“大黄牡丹汤方”,内中详载其药材配伍是“大黄四两,牡丹一两……”,可见,“牡丹”一名早在东汉即已出现,且已通用,这是不争的事实。

牡丹自唐代方才为世人所重,然而此前也并非寂寞无闻。唐代学者段成式在《庐陵官下记》中曾考索道:“牡丹,前史中无说处,惟《谢康乐集》中言:‘竹间水际多牡丹'。”(按,“前史中无说处”,说得武断,不确)谢康乐即南朝宋诗人谢灵运,这说明,他已留意到牡丹的美丽了。无独有偶,同时代稍后的北齐人杨子华,还画了一幅线条分明的牡丹图。(见唐·李绰《尚书故实》)这就证明南北朝时期,牡丹已进入人们的观赏领域。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七、唯有牡丹真国色--唐·刘禹锡(2)

我们有理由相信,也就是这一时期起,牡丹作为观赏植物,已开始了人工的栽培。牡丹的审美价值体现在它具有令人瞩目的非凡的美艳状貌与气质,而这一切又有赖于许多代花工艺匠长期精心地选种、培育,决非可一蹴而就的。杨子华生活在北齐,离隋代并不遥远。《玉海》引《海记》载:“隋炀帝辟地二百里为西苑,诏天下进花卉。易州进二十箱牡丹,有頳色、鞋红、飞来红、袁家红、醉颜红、云红、天外红、一拂黄、软条黄、延安黄、先春红、颤风娇等名。”西苑是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时所辟的御园,所引进的牡丹佳种产于地处河北的易州,而从令人眼花缭乱的牡丹品名看,绝不可能在短命的隋王朝那么一段短期内便可突然冒出来的,其培育的历史足可往前推--北周,再往前推--北齐……,又有什么可惊异、怀疑的呢!

话又说回来,牡丹虽在隋炀帝时“发迹”,进入宫廷,但只是群芳中的“一枝”,尚未获得后来的那种荣宠;牡丹真正的大繁荣局面出现在唐宋时代。

唐代,牡丹首先受到皇帝的青睐。高宗皇帝曾召聚群臣设宴,观赏双头牡丹(古人称之为“宴赏”)。武则天亦下命令将西河精舍的牡丹佳品移植内廷。开元中,皇宫内兴庆池东沉香亭前牡丹盛开,玄宗李隆基与杨贵妃乘夜游赏,诏来翰林学士李白命赋诗助兴,李白即以牡丹喻贵妃,遂成“云想衣裳花想容”、“一枝红艳露凝香”、“名花倾国两相欢”《清平调》辞三章,极是脍炙人口。太和、开成间,唐文宗还特为打听京城传唱的牡丹诗中,谁者第一,得到的回答是,中书舍人李正封,句有“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文宗闻之嗟赏移时,从此,牡丹有“国色天香”的美誉。帝王的知遇,朝野的推重,令牡丹身价扶摇直上。《唐国史补》曰:“京城贵游尚牡丹三十余年矣。每暮春,车马若狂,以不耽玩为耻。执金吾铺,官园外寺观,种以求利,春有植数万者。”当朝诗人亦有描述,如“近来无奈牡丹何,数十千钱买一颗”(柳浑)、“此物疑无价,当春独有名”(裴说)等。牡丹被誉为“国色”、“花品第一”,舒元舆的《牡丹赋》说得明白:

我案花品,此花第一。脱落群类,独占春日。其大盈尺,其香满室。叶如翠羽,拥抱比栉。蕊如金屑,妆饰淑质。玫瑰羞死,芍药自失,夭桃敛迹,秾李惭出,踯躅宵溃,木兰潜逸,朱槿灰心,紫薇屈膝--皆让其先,敢怀愤嫉!

北宋时期,牡丹继续获得最高的推崇,有“花王”之称,培植中心则由长安移至洛阳。洛阳牡丹甲天下,以致那时洛人独称牡丹为“花”,而决不会与他花混淆,发生误解。吴越王钱俶之子、西昆体诗人钱惟演为洛阳留守时,曾特地将洛阳牡丹贡奉京城。洛阳牡丹之盛,欧阳修《洛阳牡丹记》、周师厚《洛阳花木记》和《洛阳牡丹记》、丘濬《牡丹荣辱志》、李格非《洛阳名园记》都有专门的记述。此外,陈州(今河南淮阳)牡丹也是一个着名的种植点。

到了南宋,虽有梅花后来居上,名压众芳,毕竟花期各有限,风流难独专,你占你的春消息,我候我的养花天,(《花品》:“牡丹开日,多有轻云微雨,谓之养花天。”)自有不相干处。每至暮春,牡丹开处,观者云集,追慕之力,未见稍歇。皇家苑囿,更是精心呵护,铺张安排。周密《乾淳起居注》载:“淳熙六年三月十五日,车驾过宫,恭请太上太后幸聚景园,次日……至锦壁赏大花,三面漫坡牡丹约千余丛,各有牙牌金字,上张碧油绢幕……”当时除了临安(杭州)外,越州(今浙江绍兴)、天彭(今四川彭山)亦以牡丹的种植闻名。

明清二代,牡丹先后在亳州(今安徽亳县)、曹州(今山东菏泽)兴起,盛况不减前朝。

牡丹能在花坛上常艳常芳,是与劳动人民长期的辛勤培育分不开的。唐代有一个着名的园艺师宋单父,字仲儒,据称他植艺技巧高超,终被皇帝召至骊山,育牡丹花万本,色样各不相同,受到千金奖赏,这是见于载籍的。至于无名花匠,则更是藏龙卧虎,不可胜计的了。宋李格非云:“今洛阳良工巧匠,批红判白,接以它木,与造化争妙,故岁岁益奇且广。”正是通过千千万万这样默默无闻的花工的劳作,牡丹才能优选劣汰,异品迭出,惊人眼目,谁见谁爱了。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七、唯有牡丹真国色--唐·刘禹锡(3)

段成式《酉阳杂俎》载,长安兴唐寺有牡丹一窠,唐元和中有一年春天,长出二千一百朵花,其色有正晕、倒晕、浅红、浅紫、深紫、黄、白、檀等,有的花面径达七八寸。像这样的牡丹,今日大概也难见到,足见当时植艺的高超。古代,牡丹品种以姚黄、魏紫最为着称。姚黄本章开首已道及,它是宋朝民间姚氏家中培育出来的。牡丹本有“花王”之誉,而姚黄独又冠名“花王”,真是王中之王了。魏紫,千叶,肉红色,出寿安山中,由樵人发现,为后周魏仁浦买去置于园中,遂名魏紫,被称为“花后”。他如鹤翎红、九蕊真珠、鹿胎花、玛瑙盘、御衣黄、叠罗、瑞露蝉、观音面、醉杨妃、素鸾娇、万卷书、驼褐裘、睡鹤仙、藕丝霓裳等,花名雅致,珍品极多,难以一一备述。

许多珍贵品种的培育法古人一向是注意技术保密的,并不轻易外传。为什么包括欧阳修《洛阳牡丹记》在内的大多数花木专着,对具体花品的如何栽培皆语焉不详,有些记录甚或只是以讹传讹的猜测,为什么上面提到的名品不少其实早已绝种,未能存留下来,想来这是原因之一吧。《墨庄漫录》有一则记载,就足以怀疑:“洛中花工,宣和中,以药壅培于白牡丹,如玉千叶、一百

五、玉楼春等根下,次年花作浅碧色,号欧家碧。岁贡禁府,价在姚黄上。”北宋宣和年间植育出“欧家碧”,约摸是事实,但说成是通过在某些白牡丹的根基下埋药,从而获得这一绿花品种,以今人眼光看,并无科学根据,必是无稽之谈了。有趣的是,这种门外汉的想象,在清末曾被西太后慈禧顶真照搬了一回,不同的只是她在御花园中所试验的、被她称之为“绿牡丹”的是菊花一类而非牡丹罢了。其法是先用许多上好的绿色颜料冲成很厚的浆汁,把一小块空地上的泥土全用这浆汁拌过,然后拣几枝带有碧意的白菊插在里面,每天用搀和着绿颜色的水浇灌。结果如何呢?德龄在《御香缥缈录》中不无恢谐地说:“却不道绿色素十九还是给叶子吸收了去,花瓣上依旧只有很淡的一重绿气。偶然可以发现几点较深的绿色的细点,便算是天大的奇迹了。”欲用这类手段来改变花木的品性,自然更要遗笑于方家了。

在古代,一俟牡丹花团绵簇时,风雅之士喜欢列筵聚赏,席间歌舞管弦,吟诗作赋,循为常事。唐风如此,宋明以降,亦多有之。清道光时福州人梁章钜在《浪迹三谈》中说:“蒸鲥赏牡丹。”意谓宴赏牡丹时,须清蒸鲥鱼为馔,以助观花人的雅兴。自注云:“吾乡每以四时土物与四季名花一一相配,置酒赏之,为韵事。如鲥鱼配牡丹,荔枝配荷花,蟹配菊花,蛎配梅花也。”可见,民间亦例有定约呢。观花、开筵、张乐、歌吟,这一风俗,成就了多少古代文人的篇章。李白的《清平调》,作于宴饮之际,就是一例。花前把酒,怎不令睿藻泉涌,绮思飞动,于是,有人不禁吟道:

携觞邀客绕朱栏,肠断残春送牡丹。

风雨数来留不得,离披将谢忍重看。

氛氲兰麝香初减,零落云霞色渐干。

借问少年能几许?不须推酒厌杯盘。(唐·李建勋《晚春送牡丹》)

万叶红绡剪尽春,丹青任写不如真。

风光九十无多日,难惜尊前折赠人。(唐·卢士衡《题牡丹》)

上苑秾芳初雨晴,香风袅袅泛轩楹。犹记洛阳开小宴,娇面,粉面依约认倾城。

流落江南重此会,相对,金蕉蘸甲十分倾。怕见人间春更好,向道,如今老去尚多情。(宋·曾觌《定风波·赏牡丹席上走笔》)

不过,筵席之外,有着更多的无拘无束之作,其中尤以唐人七律见佳:

锦帏初卷卫夫人,绣被犹堆越鄂君。

垂手乱翻雕王佩,折腰争舞郁金裙。

石家蜡烛何曾剪,荀令香炉可待熏。

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片寄朝云。(唐·李商隐《牡丹》)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唐·罗隐《牡丹花》)

邀勒春风不早开,众芳飘后上楼台。

数苞仙艳火中出,一片异香天上来。

晓露精神妖欲动,暮烟情态恨成堆。

知君也解相轻薄,斜倚阑干首重回。(唐·李山甫《牡丹》)

最后一首说道,牡丹严守春风花信,不肯早开,只待群芳过后,方才独自盛放。再联系武则天谪贬牡丹花的故事,或许可以说,人们喜欢牡丹,不仅仅是因为它艳冠群芳的国色之美,也是因为它敢于藐视一切的王者气慨。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八、天下风流月季花--宋·陈参政(1)

月季花色之多,花期之长,可谓真风流。

在我国,月季是园林绿化中最常见的观赏花卉之一。

月季花有许多别名:长春花,月月红、斗雪红、四季花、胜春、胜花、胜红、瘦客等都是。它系蔷薇科常绿或半长绿直立短灌木,茎上有钩刺,叶的边缘有锯齿。原种的花深红至淡红色,变种有黄、白色,花芳香。花期漫长,如江浙地区,农历四至九月开花不断,还有一些地区花期甚至更长,自古如此。宋代宋祁《益部方物略记》谈到蜀地的月季花时说:“此花即东方所谓四季花者,翠蔓红花,属少霜雪,此花得终岁十二月辄一开,花亘四时,月一披季,寒暑不改,似固常守。”清初钱塘人高士奇在《北墅抱翁录》中亦云:“月季……香甚清越,逐月一开,四时不绝,种之篱落间,晨露未干,鲜姸有态。腊中映雪,愈觉泥人。”此花能够月披一季,亘守四时,寒冬时节还令冲雪而开,着实难得。它因此与其他蔷薇属植物区别了开来。

对月季这一相继长开不衰的特点,人们交口称誉:“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宋·杨万里),“花开花落无间断,春来春去不相关”(《广群芳谱》引《百氏集》),“不比浮花浪蕊,天教日月常新”(宋·赵师侠),“一两枝儿,但是风光总属伊”(宋·王仲甫),“廿四番风,漫将花信从头数,一年一月一番新”(清·庄棫)。在诗人的眼中,这长春花不仅“欺玫瑰,傲蔷薇”,(清·叶申芗《更漏子·月季花》)竟然还斗胆同梅、菊并时争艳:

一从出色入花来,便把春阳不放回。

雪圃未容梅独占,霜篱初约菊同开。

长生洞里神仙种,万岁楼前锦绣堆。

过尽白驹都不管,绿杨红杏自相催。(宋·徐积《长春花五首》其二)

且即使号为花王的牡丹亦有所不及:

一枝才谢一枝妍,自是春工不与闻。

纵使牡丹称绝艳,到头荣悴片时间。(宋·朱淑真《长春花》)

然而自宋祁记录下月季的性状以后,直至明代李时珍撰写《本草纲目》止,这五百多年间,月季几乎无甚变化,基本上是红色花瓣,青茎长蔓。虽说如此,月季却不靠品种上的变异(当时几乎没有几个品种)就以它天然的美艳,迷倒了不少的人。北宋徽宗皇帝赵佶便是其中的一个。邓椿《画继》谈到这么个故事:徽宗在位时,龙德宫刚刚建成,徽宗诏令御用画师在龙德宫的屏壁上绘画,所挑选的画师都是当时一流的高手。待到所有图画画成后,徽宗巡览一遍,都看不上眼。唯有当他走到壶中殿前柱廊的一幅“拱眼斜枝月季花”前,才驻步观赏起来,问随从这幅花是何人所作。听说是一个新进宫廷画院的少年,大为高兴,马上给予奖励,恩宠有加,众人皆不明所以。一次,近侍瞅了个机会探问徽宗,少年之画究竟好在哪里,徽宗回答说:“月季鲜有能画者,盖四时朝暮,花蕊叶皆不同。此作春时日中者,无毫发差,故厚赏之。”原来徽宗发现,一年四季,同样是一株月季,前开的花、蕊与后开的花、蕊,以及生长的叶子,都有不同的状貌,不仅如此,一日之中,早晨、中午、黄昏的花、蕊、叶也是各异其态;而少年所画,为春季中午的月季,徽宗认为他画得丝丝入扣,符合实际。这说明,徽宗赵佶以及这位少年画师对月季花有长久而细致的观察,他们对月季花一物而多态、一种而千变的美有深刻的领悟。显然,他们若对月季花爱之不深,是绝不会有如此认识的。

月季红苞逐月,四时长春,且花容娇艳,香味浓郁,集这些优点于一身,世间之花几无比拟,以致诗人陈参政最终发出浩叹云:“天下风流月季花!”(见宋·陈景沂《全芳备祖》)这真是一个新颖别致的品评,也是有史以来此花所赢得的最高称誉。后世文人赞同这一说法。清代经学家、诗人孙星衍有一首七绝《月季花》诗云:“已共寒梅留晚节,也随桃李斗浓葩。才人相见都相赏,天下风流是此花”,就是对前人这一评说的肯定。

月季原本只有不多的数种,大约到了清代,由于园艺家运用改进了的变种之法,月季的品种才愈变愈多,愈出愈妙。这一境况最初始于淮河一带,后蔓延至大江南北,且获得许多名流雅士的亲睐和品题,名声大噪,尤其是江南的苏州,月季之盛,更是超越古今。历代各种“花谱”,对月季花的记载都甚为简略,包括清初御制的《广群芳谱》皆如此。由于月季经过这一阶段的发展,品种日繁,所谓“花则尽态竭妍,名则标新角异”,终于一部月季专着《月季花谱》在清代同治年间应运而生了。这部署名评花馆主的书涉及了“培壅”、“浇灌”、“养胎”、“修剪”、“避寒”、“扦插”、“下子”、“去虫”、“名目”等各项内容。在开篇中作者以菊花作为比较,对月季这样赞道:

种数之多,色相之富,足与菊花并驾。尝谓菊花乃花中之名士,月季为花中之美人。多士多傲,故但见赏于一时;美人工媚,故得邀荣于四季,因而人之好月季,更盛于菊。

当时,月季的上佳品类有:蓝田璧、金鸥泛绿、虢国淡妆、羽士装、赤龙含珠、六朝金粉、水月妆、晓风残月、波罗蜜、春水绿波等,这些花皆别有丰姿,独开格韵,为上品中的尤贵者;此外上品还有:通草宝相、新红海棠、南海天竺、岳阳三醉、汉宫春晓、姣容三变、雨过晴天、珠盘托翠、银红牡丹、小玉楼、朱衣一品、大富贵、一捻红、西施醉舞、七宝冠、国色天香、飞燕新妆、洞天秋月、杏花天、冰轮、墨葵、紫骊珠、映日荷、宿雨含红等。这些雅丽的名称会勾起人们多少美妙的联想啊!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宋代,月季花由我国的商船从南部着名的交通口岸泉州经海路传至印度、斯里兰卡,以至后来全世界都能见到它的倩影,在国外有“花中皇后”的美称。几乎与评花馆主《月季花谱》写成的同一时期,法国人在欧洲蔷薇同中国月季反复杂交的基础上,进一步培育出了“杂种香水月季”,此月季花型大,色彩多,发展到今天,已成为世界流行的主要月季品类。据统计,全球的月季花已有一万六千个品种以上,若一一数去,准叫人眼花缭乱。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九、东风吹绽海棠开--敦煌歌辞(1)

中国花史上,谁可与牡丹、梅花比肩?惟有如少女面颊般的海棠花。

我国历代给予赞誉最多且品第最高的花卉非梅花与牡丹莫属了,二花一号“花魁”,一号“花王”。在众芳谱中有如双峰对峙,领袖群伦--虽说梅花似有后来居上之势。放眼翘楚之花,如兰,有“国香”之誉,以香着称,却姿容逊之,无以较胜;又如芍药,有“花相”之衔,色相兼具,亦毕竟弱于牡丹一畴,难与比肩……可见梅与牡丹,欲望其项背者,寥寥几希。不过,梅花、牡丹也并非就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企及,似乎除它们二者之外,生平未逢敌手。回溯一下我国的花史,终会发现,梅花、牡丹之外,尚有一花亦曾获得过甚为尊崇的地位,说起来也真了不得,值其盛时,竟直逼牡丹而绝无逊色,以至当时人们用“抗衡”一辞以比两者的关系,此花就是风姿绰约、娇艳动人的海棠花。

海棠原产我国,从文字记载上看,晋代已经出名。据说,那位拥有金谷园、生活极度铺张奢靡的荆州刺史石崇,曾对着盛开的海棠叹说道:“汝若能香,当以金屋贮汝!”(见《王禹偁诗话》)此语用的是《汉武故事》中的典故:汉武帝还在儿时,长公主抱他于膝上,问他以己女阿娇配之好否?他笑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把海棠花比作美女,也就从此开了个头。

在古代,“海棠”一名被冠用于四种木本植物,即西府海棠、垂丝海棠、贴梗海棠和木瓜海棠,按今天科学的植物分类法来看,它们虽都同为蔷薇科,却并不同属:西府、垂丝海棠为苹果属,贴梗、木瓜海棠为木瓜属,差异是颇大的,但古人因为它们有许多相似之处,把它们捏合在一起,号为“海棠四品”,芳名昭彰,现代的分类学家也很无奈,虽然已名正其类,却无法变易其名,只得因循守旧,仍称“海棠”了。

沈立《海棠记》描述海棠云:“其根色黄而盘劲,其木坚而多草,其外白而中赤,其枝柔密的而修畅,其叶类杜,大者缥绿色,而小者浅紫色,其红色五出,初极红,如胭脂点点,及开则渐成缬晕,至落则若宿妆淡粉矣。”概括得很细致。海棠是枝干壮实、坚挺峭立的树种,高度可达丈余,有的甚至更高。南宋淳熙年间秦中(今陕西中部)有双株海棠,其高数丈,与周围矮小纤弱的花木相比,“翛然在众花之上”,(《广群芳谱》《阅耕馀录》)反差委实太大,荆南(今湖北南部)也有长得这么高大的海棠;此外,还有昌州(今四川大足)的海棠粗可合抱的记载,这自然是些有着数十年、百年以上树龄的海棠。海棠因为结实得很,宋时居然有一位隐士叫徐佺的,攀到自家的海棠树上,结巢为屋,若有客人拜访,引梯而上,在巢中作接客之饮,当时黄山谷有诗称其巢居为“徐老海棠巢”,这事也堪称世间一奇的。

海棠于春季二三月开花,花质柔嫩,花色艳丽,各品种的花或是艳红,或是粉红,或是淡红,或是白中微有红晕,总之,花多染红色,纯白的品种当然也有,偏少而已;所以典型的海棠,往往是人们看到的那类红中有白、白中泛红的花色,好似少女的唇颊,不胜娇羞,而绝无做作。所以王象晋《二如堂群芳谱》这样赞道:“其花甚丰,……望之绰约如处女,非若他花治容不正者可比。盖色之美者,惟海棠,视之如浅绛外,英英数点,如深胭脂,此诗家所以难为状也。”而且每年春期,红苞金蕊应候而开之时,只见满树的花朵,摇曳枝头,远望之,有如红霞一片,降落尘寰,令人叹为观止。

就花之时代而言,唐代是牡丹一枝独秀的风光日子,延及北宋,梅花崛起,与之争雄,渐成犄角之势,而自南宋起,梅花得理不让,略占上风,然牡丹亦未肯就此伏首,有道是占春殿春,各有擅长。这只是一个大致的情况。其实,唐宋时期,正值二花前后争胜,傲睨群芳之际,却有海棠异军突起,虽终未能鼎足而三,但却使二花不敢小觑,也算是风头甚健了。

海棠所以能够斗胆与牡丹、梅花争胜,实在因为它丽质天生,色艳惊人,这正是海棠花的绝胜处,它那雪白霞红别具风韵的明媚花色,它那有如少女怀春娇柔婀娜的姿色,自来为人所称道,甚至,有人认为海棠的“色”,是花中绝色,应居花中第一!这真是惊世之评,要知道,果若如此,那又将牡丹、梅花的颜面搁于何地位呢?然而,这种观点在唐代已现端倪。唐人吴融作有海棠诗二首,其中一首就是“毫无顾忌”地说道:海棠花乃“占春颜色最风流”,简直是目无他花,似乎正值朝野推崇、大红大紫的牡丹也有所不知。海棠花姿颜色的美,确乎令许多人为之心醉,以至我们常常读到这样的诗文:“淡淡微红色不深,依依偏得以春心”(唐·刘兼),“东风用意施颜色,艳丽偏宜着雨时”(宋·赵惇),“今日栏边见颜色,梦魂不复到西州”(宋·韩维),“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宋·陈义),“蜀姬艳妆肯让人,花前顿觉无颜色”(宋·陆游),等等,竟都抓住其“颜色”不肯轻易放过。由于海棠自有其独具魅力的高姿雅态,遂在唐代获得了一个“花中神仙”的雅号;(语出唐相贾耽《百花谱》,此书已佚,转引自宋·陈思(海棠谱)卷上)并于北宋第三代皇帝在位期间,赢得前所未有的殊荣,事见于我国第一部海棠专书,宋人沈文撰写的《海棠记》序言中:“尝闻真宗皇帝御制后杂苑花十题,以海棠为首章,赐近臣唱和,则知海棠足与牡丹抗衡而独步于西州矣。”在此前后,我们还可以找到一些对海棠推崇备至的文字作为印证:“春里无勍敌,花中是至尊”,(宋·王禹偁《商山海棠》)“又于洲土植芳木,以海棠冠之”,(宋·祖秀《华阳宫记》),“望湖亭前有西府海棠一株,所谓汉宫三千,赵姊第一,良非虚语”。其实,回过头来说,有海棠这样天仙般的劲敌,就牡丹、梅花而言,是荣而非辱,又何必斤斤计较于一时。还是宋人陈思说得好:“世之花卉,种类不一,或以色而艳,或以香而妍,是皆钟天地之秀,为人所羡也。梅花占于春前,牡丹殿于春后,骚人墨客特注意焉,独海棠一种,风姿艳固不在二花下”,接着他说道:只是因为没有受到名诗人的吟赏,海棠未得荣显,到了本朝,由于真宗皇帝的品题,被列为圣品,从此烜耀千古。(《海棠谱·序》)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九、东风吹绽海棠开--敦煌歌辞(2)

说到海棠未被名诗人赏识,这诗人指的是大名鼎鼎的杜甫。原来,海棠以蜀地栽培最盛,名品西府海棠更是冠绝一时,有“四海应无蜀海棠,一时开处一城香”、(唐·薛能《海棠》)“岷蜀地千里,海棠花独妍”、(宋·沈立《英韶……无加焉》咏海棠五言百韵律诗)“蜀之海棠,诚为天下所奇艳”、(宋·宋祁“益部方物略记》)“海棠品类甚的……就中西府 ”(明·王世懋《学圃杂疏·花疏》)等种种赞誉,偏偏大诗人杜甫在安史之乱后,弃官移居成都数载,竟吟咏殆遍,独不及海棠,多年来,世人对此耿耿于怀视作是一桩憾事。也许按理,海棠若得杜甫品鉴,或可中唐以前已崭露头角,遐迩传名了。只是人们这种想法未免失之于一厢情愿。约在杜甫过世两百年后,北宋突然冒出一个传言,称杜甫所以不道海棠是因为他的母亲名叫海棠。这一无稽附会之谈更从一个侧面显露了世俗之人的刻薄。后终遭致清代学者李笠翁的抨击:“杜子美……生母名海棠,予空疎未得其考,然恐予美即善吟,亦不能物物咏到,一诗偶遗,即使后人议及父母,甚矣才子之难为也!”(见《闲情偶寄·种植郎》)一席话为杜少陵解了千年的一口冤气。

丰姿艳质的海棠,当其欲开未开时,已引得人们像蜂蝶般的旦暮徘徊,逗留花前,不肯离去:

春风用意匀颜色,销得携觞与赋诗。

秾丽最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

莫愁粉黛临窗懒,梁广丹青点笔迟。

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 唐·郑谷《海棠》

更有大白天看得不过瘾,晚上点上蜡烛继续观赏的: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 宋·苏轼《海棠》)

诗中其实不单道出东坡焚膏继晷的惜花之心,还借用有关唐明皇和杨贵妃的一则传说,(宋·释惠洪《冷斋夜话)卷一:“东坡作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事见《太真外传》,‘上皇登沉香亭,诏太真妃子,时妃子卯醉未醒,命力士从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岂是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暗写花如易醉嗜眠的美人,莫让她到了夜色深沉、月转回廊的时候蔫蔫然慵睡不醒。这首海棠诗历来脍炙人口,然而苏东坡不独写诗,他还曾亲手栽种过海棠。据宜兴《邵氏家谱》记载,东坡与宜兴人邵民瞻是嘉枯(1056—1063)同榜进士,二人当年诗酒过从甚密,一次在邵氏家中作客时,东坡乘兴在邵氏庭园中栽种了一株西府海棠。令人惊异的是,这株海棠一直存留了下来,1929年,民国政府有关部门曾为之修筑围墙,砌屋三间,委派专人看管,并题匾为“海棠园”。今天,已逾九百高龄、被徐铸成先生叹为“稀有的宝贝”的这株海棠犹盛开不衰,成了中外游客慕名而至的一方名胜。

古来又有一种草本称作秋海棠的,与海棠并无亲缘关系,它属于独立的秋海棠科的秋海棠属,高只有二尺左右,秋八月开花,因此又称“八月春”,它的花色粉红娇婉,这倒是与海棠有些相似。《采兰杂志》云:“昔有妇人怀人不见,恒洒泪于北墙之下,后洒处生草,其花甚媚,色如妇面。”所以它还有“相思草”、“断肠花”的别名。秋海棠分布于长江以南的各省区,北则可至山东。由于秋海棠的卵心形、边缘带绉的叶片其状酷肖民国时期外蒙古独立以前中国的版图,故曾被不少热血人士作为一个比喻,借用来表达外蒙分离后国土不整、金瓯残缺的激愤和遗憾心情。

秋海棠较之海棠易于种植,毕竟草木有别。“春海棠颜色极佳,凡有园亭者不可不备。然贫士之家不能必有,当以秋海棠补之。此花便于贫士者有二:移根即是,不须钱买,一也;为地不多,墙间壁上皆可植之。性复喜阴,秋海棠所取之地,皆群花所弃之地也。”秋海棠属于贫士之花,不必作金屋之想,所谓贫贱之交,正可以“贫贱骄人”耳。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杜鹃啼时花扑扑--唐·白居易(1)

在文人眼中,它是思乡的血泪所化;在百姓眼中,它是丰收的象征……

杜鹃花一名映山红,每年农历三四月,杜鹃鸟从那遥远的南方归来,当人们听到它的啼叫声时,此花便如火如荼地怒放起来,只见到处叠红堆紫,灿若蒸霞,映得满山一片火红,因此有这两个名称。

不过杜鹃鸟啼与杜鹃花开的联系并不就这么简单。原来,古代盛传这么个故事,蜀国杜宇称王,号为望帝,曾遇天灾,大水泛滥,望帝不能治,以鳖灵为相,命他治水,人民得以安居乐业,望帝自谦德薄,禅位鳖灵而去。望帝去时子规啼,故蜀人悲子规而思念望帝。(见汉·杨雄《蜀王本纪》)又传望帝修道飞升,化为杜鹃鸟,或又称杜宇鸟、子规鸟,至春则啼,闻者凄恻。(《禽经》注引李膺《蜀志》)以后,民间又把杜鹃鸟与杜鹃花联系起来,说杜鹃花是由杜鹃鸟啼血滴地而变来的。这样,杜鹃便一名而二物,既是鸟名,又成为花名。李白曾于天宝十四年(755)暮春旅居宣城,在一首《宣城见杜鹃花》诗中最早对这种花鸟并名作了吟咏:“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李白触景生情,由杜鹃花的神话传说而联想到杜鹃鸟,从而勾起了他对故乡川蜀的深深怀念。

后世写诗,多喜欢捡拾杜鹃啼血滴而成花的典故,依傍成风,颇落俗套。但其中也有写得好的,如:

一园红艳醉坡陀,自地连梢簇茜罗。

蜀魄未归长滴血,只应偏滴此丛多。(唐·韩偓《净兴寺杜鹃花》)

蜀魄何因冷不飞?空山一片影霏微。

那须带血依芬树,自可梳翎弄雪衣。

细雨春波愁素女,清风明月泣湘妃。

江南寒食催花候,肠断无声莫唤归。(清·陈至言《白杜鹃花》)

这后一首诗,因是咏白杜鹃,用典较为奇特。杜鹃泣血的说法,原本是从红杜鹃生发出来的,血红与花红的共同点才有花鸟贯通的可能。这里的对象却是白杜鹃,作者却仍能借用其事,巧妙地运用设问的口气,描绘出了这一种杜鹃花的素淡洁白。然而也有人一反传统,绕过杜鹃鸟,直接道出了杜鹃花红的悲伤气息:

泣露啼红作么生?开时偏值杜鹃声。

杜鹃口血能多少,恐是征人泪滴成。(杨万里《晓行道旁杜鹃花》)

杜鹃花红,原来尽是远行的征人思乡的眼泪滴成的。

杜鹃花花色其实很丰富。古人最早记述的杜鹃花既不是红也不是白,而是黄色的,其名为羊踯躅。这种黄色的杜鹃花,《神农本草经》指出其花辛有毒,生于淮南,可治贼风。恶毒诸邪气,首先注意到的是它的药用价值。为何称为“羊踯躅”呢?答案相当有趣。按西晋崔豹《古今注》解释,是因为“羊踯躅,黄花,羊食即死,见即踯躅不前进”。羊是否真能辨别黄杜鹃,见而踯躅不前,笔者不得而知。但羊见了也害怕,也许就像“鬼见愁”之类的形容词一样,世上并无鬼,不过是夸张之辞而已,借助“羊踯躅”这样的命名,正可警醒人们对此花毒性的戒备,在用药时须把握好分量,谨慎而用。稍后,南朝齐梁时的陶宏景在《名医别录》中进一步介绍了黄杜鹃的药物学知识,说羊踯躅一名玉支,花黄,生太行山谷及淮南山地,三月采花阴干,可入药,主治邪气鬼疰和蛊毒。今天看来,黄杜鹃确有大毒。就像李时珍《本草纲目》中所说的:“曾有人以其根入酒饮,遂至于毙也。”因为现代医学研究表明,黄杜鹃叶含黄酮类、羊踯躅毒素、司帕拉沙酚,全株有剧毒,切忌乱用。而红杜鹃则无毒,这是需加辨别的。《广群芳谱》载:“有红者紫者五出者千叶者,小儿食其花,味酸无毒。”今在江南山区,仍能见到儿童采食映山红花朵的情景。

杜鹃花别名还有山石榴、山丹花、山踯躅、红踯躅、紫踯躅、山鹃等;其中黄杜鹃又称黄踯躅、闹羊花、老虎花、玉支、羊不食草等。杜鹃花是杜鹃花科杜鹃花属常绿、半常绿乔木或落叶灌木,花大形,花色除了红、紫、黄、白外,还有淡蓝、浅绿等色,春夏两季开花。杜鹃花品种繁多,全世界约有八百余种,主产于中国、菲律宾、印尼等地,而中国就独占六百五十余种。今天,除新疆、宁夏以外,各地都有野生分布,而贯穿滇、藏、川的横断山脉一带,种类最为集中,是全世界杜鹃花属植物的分布中心。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杜鹃啼时花扑扑--唐·白居易(2)

古代,杜鹃产地以蜀中较为出名。李白诗“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两句对仗工稳,含意亦相叠合,“蜀国曾闻”与“宣城还见”应作互文理解。“子规鸟”、“杜鹃花”,眼前所见皆故乡旧闻,一个“还”字,清楚地表明,宣城的杜鹃花引起的恰恰是诗人对家乡杜鹃花的回忆。联系到杜鹃花名与蜀国故事有关,也可推知蜀地杜鹃花必负盛名。到了明代,《草花谱》作者高濂仍然认为:“杜鹃花出蜀中者佳,谓之川鹃。花内十数层,色红甚。”蜀花所以出名,是因它花瓣堆叠,色红如血,特色鲜明,故号为“川鹃”

高濂又说,杜鹃花“出四明者,花可二三层,色淡”。四明是古代对浙江宁波府的别称,以境内有四明山得名。这里说的四明杜鹃,是江南的名品,然而从色态的描述上看,显然远不及川鹃。不过,江南一带,名品还有很多。如唐代李德裕的平泉庄种有取自于稽山的四时杜鹃;又浙江天台山移植到镇江鹤林寺的杜鹃花,其树“高丈余,每至春月烂漫”。(见《续仙传》)又约在唐五代时,越州(治所在今绍兴)法华山奉圣寺佛殿前有一株形态特异的杜鹃花树,“树高与殿檐等,而色尤红。花正发时,照耀楹桷墙壁皆赤”,每年花苞将拆时,寺僧都要事先向郡府报告,郡守就会率领僚属一溜人马来到杜鹃树下宴集。界时,郡人也纷纷竞相围观,年年如此。由于僧人厌其喧扰,又无法制止,便想出一个杀风景的办法来,间隔一定时日,就偷偷地伐其根柢,致使此花在入宋之后,已凋枯而死。(见明·朱国祯《涌幢小品》卷三十七)宋诗人王十朋在杜鹃岩诗注中说,乐清县(今属浙江)有杜鹃岩,岩在戏丝岩之东,顶平,因岩山多杜鹃花故名,当地杜鹃花,一名岩花花。又据载,上虞县(今属浙江)钓台山上有双笋石之景观,石顶长有杜鹃花,“春夏明烂,望之若人立而饰其冠冕者。”(见明·朱国祯《涌幢小品》卷三十七)南宋洪迈《容斋随笔》更描述江南的杜鹃花说:“映山红,又名红踯躅,在江东弥山亘野,殆与榛莽相似。”道出了杜鹃花开时那种典型的壮观场面。此外,清初陈维岳有《杜鹃花小记》云:“杜鹃产蜀中,素有名。宜兴善权洞杜鹃,生石壁间,花硕大,瓣有泪点,最为佳本,不亚蜀中也。”善权洞,今称善卷洞,在今江苏宜兴西南面,是着名的游览胜地。此花大而瓣有斑点,果然不多见。

经过现代植物学家的调查,已知我国的杜鹃花以长江向南种类较多,长江往北则很少,而以云南最多,西藏次之,四川排位第三,距此中心越远,种类就相应递减。明清时期,有关云南杜鹃的介绍才开始多起来,这显然是因为古代西南之地,交通不便,内地人士对其境况不甚了了,以致长期以来,云南风物多所忽略,并非云南杜鹃,后来始盛。明成化二十年(1484),张志淳在云南作《永昌二芳记》,书中记录杜鹃花有二十种,清吴应枝《滇南杂记》提到滇中杜鹃花种类甚繁,当地常称为“山丹花”。乾隆《云南通志》说该省“杜鹃有五色、双瓣者,永昌、蒙化多至二十余种”。檀萃《滇海虞衡志》则叙述自己在滇山见到的大片的野杜鹃林:“杜鹃花满滇山。尝行环洲乡,穿林数十里,花高几盈丈,红云夹舆,疑入紫霄,行弥日方出林。”由于当地特多,人不知贵,而江南却无此品种,檀萃因生感慨说:“此种花若移植淮扬,加以剪栽收拾,蟠屈于琼砌瑶盆,万瓣朱英,叠为锦,未始不与黄产争胜!”乾隆年间人张弘在《滇南新语》中更记下了滇西特产的蓝色杜鹃:“迤西楚雄、大理等均产杜鹃,种分五色,有蓝者,蔚然天碧。”他大加赞赏,称是“诚宇内奇品,滇中亦不多见”

岭南杜鹃也不可不说。明王世懋《闽部疏》提到“闽中大都气暖,春花皆先时放。方二月下旬已见踯躅”。并说他每于此日坐肩舆行山径中,只见杜鹃灌丛与乔松互相掩映,“绿波外扬,丹崖内耸”,红红绿绿,极富魁力。清人屈大均《广东新语》记广中诸山杜鹃,如西樵山有大粉红者、青者、千叶者;罗浮山多蓝紫者、黄者,香山、凤凰山则有五色者。《闽产异录》说,福建有紫杜鹃,又名紫踯躅,产福鼎,凡山石干燥带土者皆生此花,又有红、白、黄等杜鹃品种。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杜鹃啼时花扑扑--唐·白居易(3)

此外,各地有名的杜鹃亦不胜枚举。如明代的庐山香炉峰顶,有垂生的山石榴,色似石榴花而小。清代,黄山云外峰有杜鹃花,绕峰而生。湖南衡山巾紫峰,盛长杜鹃花。黔阳山谷有野生者,千叶红花。楚北各地,花色兼备,千叶者、单花者不一而足,牛羊践踏,死而复生。

虽说我国是杜鹃花的原产地之一,但到了唐代,野生杜鹃花才被引种到城中去,并引起世人尤其是文人的注意,开始闻名于世。李白在宣城看到杜鹃花,间接证明那时已有人工的种植。稍后有关种植的具体记载开始多了起来。大历十年(776)进士王建,作宫词多首,其中一首曰:“太仪前日暖房来,嘱向朝阳乞药栽,敕赐一窠红踯躅,谢恩未了奏花开。”说明长安宫中已种植红杜鹃,且得到了皇帝的青睐。又有江苏镇江鹤林寺的杜鹃花,《丹徒县志》载:“相传唐贞元元年(785)有外国僧人自天台钵孟中以药养根来种之。”后来苏东坡在诗中曾几次提及此事:“当时只道鹤林仙,能遣秋光放杜鹃。”就是说,天台山附近的野生杜鹃被僧人先以钵盂培养的方式,再带到了镇江移植于鹤林寺内。后有东都洛阳城外平泉庄的四时杜鹃花。李德裕在《平泉山居草木记》中说他于“己未岁又得……稽山之四时杜鹃。”己未岁,即唐开成四年(839),平泉庄是唐相李德裕在洛阳城外三十里苦心经营的“别业”,文中说的杜鹃是他从会稽(今浙江绍兴)移植来的,也获得了栽培上的成功。

在这段时间,最值得一书的是着名诗人白居易对杜鹃花表现出前所未见的巨大热忱。唐宪宗元和十一年(815)起,白居易遭贬谪,下任江州(治所在今江西九江)司马,曾移种山野杜鹃于厅前,在《山石榴寄元九》诗中,他对远在通州任刺史的元稹说:“九江三月杜鹃来,一声催得一枝开。江城上佐无闲事,山下劅得厅前栽。烂漫一栏十八树,根株有数花无数。”元和十三至十五年(818~820),他改任忠州(治所在今四川忠县)刺史,热情依旧,又把江西的杜鹃带到川蜀的府上园庭中种植,有《喜山石榴花开》诗为证:“忠州州里今日花,庐山山头去年树,已怜根损斩新栽,还喜花开依旧数。”移种中,根虽有损,却经裁剪后,又茂盛如初,怎不令他惊喜!他嗜爱杜鹃,作有杜鹃诗多首,除以上外还有《山石榴花》、《戏问山石榴》、《题孤山寺山石榴花》、《山石榴花十二韵》、《玉泉寺南三里涧下多漫红踯躅繁艳殊常感惜题诗以示游者》等。而最能体现他的感受的可以说就是这首《山石榴寄元九》诗了。前已引了头上几句,我们再接着读一段:

千叶万叶一时新,嫩紫殷红鲜曲尘。

泪痕裛损胭脂脸,剪刀裁破红绡中。

谪仙初堕愁在世,姹女初嫁娇泥春。

日射血珠将滴地,风翻火焰欲烧人。

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

花中此物似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

诗中把杜鹃比作下凡仙女,怨艾索愁,又比作出嫁少女,娇媚生春。更为脍炙人口的是“花中此物似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两句,意谓与杜鹃相比,芙蓉、芍药都只不过是丑妇而已。从此,杜鹃花便争得一个美名即“花中西施”,传诵至今。

杜鹃花一丛千朵,烂烂漫漫,赪如丹砂,灿若堆锦,美不胜收。更因它开放时,覆山盖野,宋人姚宽《西溪丛语》记他从长兄姚伯声处得花中“三十客”之品题,以及元人程棨《三柳轩杂识》增广为花中“五十客”,皆号杜鹃为“山客”,可谓得其神髓。杜鹃不仅深得文人的青睐,亦受到民间百姓的欢迎。《草花谱》说,每当映山红生满山顶时,当地农民认为是预示着当年庄稼将获丰收,于是高兴得竞相登上山冈采之。《会稽志》提到,今绍兴一带居民,常将杜鹃花种于花坛和盆盂中,采用结缚手法,将植株蟠曲,使其成为翔凤之状,置于庭槛间,作为春夏间美丽的花卉观赏。今天,杜鹃花被江西、安徽、贵州定为省花,丹东等七八个市亦定为市花,而1987年亚博888举办的全国性中国传统名花评选中,被列为十大名花之一,足见人们对杜鹃花的厚爱了。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一、佳名谁赠作玫瑰--唐·徐夤(1)

如果说牡丹是“国色”,那么“天香”的候选者中,必有玫瑰……

蔷薇科蔷薇属的玫瑰是着名的观赏植物,与同属的蔷薇、月季并誉为“蔷薇园三杰”

玫瑰一词本指玉石或珍珠一类的东西,故二字从玉。汉司马相如《子虚赋》曰:“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 名曰云梦,……其石则赤玉玫瑰。”《韵集》曰:“玫瑰,齐珠也。”作为花名,不知始于何时。以植物之称出现,最早见于《西京杂记》卷一中:“乐游苑中有自生玫瑰树”,但这 “玫瑰树”是否就是蔷薇属的玫瑰花,无法确证。唐代,玫瑰花一名已通行,这在唐诗中就可以看出来。

玫瑰于夏季开花。花大,有紫红、白、黄、粉红等色彩,由于花茎上有较大的托叶,多附于叶柄的上端,簇拥着花朵,显得雍容华丽。如果“好花也要绿叶扶”在一般场合是值得称道的信条的话,那么花叶交辉的玫瑰即属达到这一境界要求的品种之一。

玫瑰花除了形态可人、色泽娇艳外,还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香味异常浓烈。古代,玫瑰曾有一别名“徘徊花”, 即与此有关。传说宋时宫人们用玫瑰花作主料,配上樟脑、 麝香等物,做成香囊佩在身上,因其香氛袅袅,徘徊不散,便给它起了个徘徊花的名称。(见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委巷丛谈》)如宋张世南《游宦纪闻》卷六曰:“正月中旬,宜接樱桃、木樨、徘徊、黄蔷薇。”其中“徘徊”即指玫瑰。

自古以来,玫瑰花一直是世界上制造香精的重要原料。清初来华官至工部侍郎的比利时耶稣会传教士南怀仁在《西方要纪》一书中写道:“西国市肆中,所鬻药物,大半是诸露水”,“凡为香,以其花草作之,如蔷薇、木樨、茉莉、梅、莲之属;凡为味,以其花草作之,如薄荷茶、茴香、紫苏之属。诸香与味,同其水,皆胜其物”,“其名玫瑰者最贵,取炼为露,可当香,亦可当药”。即使现代,玫瑰作为蔷薇属的一员,与突厥蔷薇、山刺玫、野蔷薇等一起,仍是世界上提炼芳香油的主要花卉之一。据载,制取一公斤玫瑰油需要三吨玫瑰花瓣的原料,其市场的价格超过同等重量的黄金,可见它是多么的珍贵希罕了。

在我国,玫瑰不仅制香制药,浸油匀粉,还可做成食物,端上餐桌。明代的《群芳谱》说:“采初开花,去其橐蕊并白色者,取纯紫花瓣,捣成膏,白梅水浸少时,顺研,细布绞去涩汁,加白糖再研极匀,磁器收贮任用。最香甜。”《清稗类钞·饮食类》中收入这段文字(文字稍有出入),冠以小标题“玫瑰花作馅”,可知这是明代的一种面食馅子。明人小说《金瓶梅》就提到不少用玫瑰馅子做成的点心,如‘玫瑰搽穰卷儿’、“玫瑰元宵饼”、“玫瑰八仙糕”(分别见《金瓶梅词话》第三十九、四十二、七十四回)等。清代,承德制作的玫瑰花饼最为着名。乾隆时期,承德出了一位名叫张顺的面点师,他做的“鲜花玫瑰饼”远近驰名,被顾客誉为“玫瑰张”。据说他曾被招入宫中,为御膳房的厨师们传授技艺。乾隆皇帝很喜欢吃这种饼,当时御膳中常配有这一点心。乾隆五十三年《驾幸热河哨鹿节次照常膳底档》还记录了乾隆皇帝专门为了这种点心写下的一个批示:“以后祭神点心用鲜花玫瑰饼亦不必再奏。钦此。”乾隆以后,承德街市发展到有十余家制作鲜花玫瑰饼的铺子,名声最响的要算其中的“铭远斋”,它以鲜玫瑰花、白糖、香油、红丝、桃仁、青梅、精粉为原料,经过和馅、制饼、上炉三道工序生产鲜花玫瑰饼,堪称用料考究,做工精细。而作于乾隆年间的长篇小说《红楼梦》,第三十四回写到贾宝玉爱吃的“糖腌的玫瑰卤子”,则与玫瑰饼大异其趣,是用玫瑰花研磨调制而成的一种浓汁食品。此外,玫瑰花还可以薰茶,蒸露调酒等,足见其吃法的多样。

形色香俱佳的玫瑰,诗人最能道出个中的神韵:

芳菲移自越王台,最是蔷薇好并栽。

秾艳尽怜胜彩绘,嘉名谁赠作玫瑰?

春藏锦绣风吹拆,天染琼瑶日照开。

为报朱衣早邀客,莫教零落委苍苔。(唐·徐夤《司直巡官无诸移到玫瑰花》)

非关月季姓名同,不与蔷薇谱牒通。

接叶连枝千万绿,一花两色浅深红。

风流各自胭脂格,雨露何私造化工。

别有国香收不得,诗人薰入水沉中。(宋·杨万里《红玫瑰》)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二、开到荼蘼花事了--宋·王淇(1)

暮春时节,对着荼蘼花,饮一杯酴醿酒,送春归去……

荼蘼一般于春末夏初开花。在“春风无力百花残”的暮春时节,她嫣然盛开,因而被看作是殿春之花,所以又名“独步春”。它预示了春天的结束,夏天的到来。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亚博888棠。

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这是宋人王淇写的一首小诗,题为《暮春游小园》。先以女子的妆粉为比拟,写春天里梅花谢了,海棠又开。接着说,终于轮到荼蘼花开放了,而她的开放标志着群芳的消歇,花事的结束。

“开到荼蘼花事了”,这是古诗中吟写荼蘼较出名的句子。《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写丫头麝月掣着一根酒令花签,上面就刻着这个句子,前题“韶华胜极”,后注“在席各饮三杯送春”,作得贴切雅致,由不得在座的有哪位能忤此美意拒而不饮呢!此外,荼蘼殿春,以其命意的好句尚有不少,如“酴醿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宋·苏轼)、“明红暗紫竞芬菲,送尽东风不自知”(宋·刘攽)、“一年春事到荼蘼,香雪纷纷又扑衣”(宋·任拙离)、“花神未许春归去,故遣仙姿殿众芳”(宋·朱淑真),颇有韵味。

在现代植物学上,荼蘼又名“悬钩子蔷薇”,系蔷薇科蔷薇属落叶或半常绿蔓生灌木,小枝上被有较长的钩刺是其特点。载培多用竹木立架,让其攀附枝蔓。花大型,重瓣,一般为白色,也有黄、红色,芳香,可制炼香精。蔷薇属包括着许多世界着名的观赏植物,如蔷薇、玫瑰、月季、木香等,作为其中的一员,荼蘼亦并不逊色,很招人们的喜爱。古人给它起了一打子的别名,如佛见笑、琼绶带、雪梅墩。雪缨络、百宜枝杖、白蔓君、沉香密友、傅粉绿衣郎、韵友、雅客以及前面提到的独步春等,都很文绉绉的。至于摄入诗文中,更见雕凿。

咏其花白者曰:

白玉梢头千点韵,绿云堆里一枝斜。(宋·杨万里)

东风满架索春饶,三月梁园雪未消。(宋·戴复古)

临风难自持,为舞白霓裳。(宋·张耒)

洗尽铅华不着妆,一般真色自生香。(宋·赵长卿)

咏其花黄者曰:

清明时节散天香,轻染鹅儿一抹黄。(宋·欧阳修)

汉宫娇额半涂黄,入骨浓薰贾女香。(宋·黄庭坚)

咏其花红者日:

天红琐碎竞春娇,后出何妨便夺标。(宋·晁补之)

明红暗紫竞芬菲,送尽东风不自知。(宋·刘颁)

咏其香者曰:

千红万紫消磨尽,犹有风吹不断香。(元·叶颙)

肌肤冰雪熏沉水,百草千花莫此芳。(宋·黄庭坚)

白玉体轻蟾魄莹,素纱囊薄麝脐香。(宋·朱淑真)

咏其枝蔓者曰:

布叶敷条翠作围,自生芒刺护裳衣。(宋·陈松龙)

十万青条寒挂雨,三千粉面笑临风。(宋·刘子翚)

青蛟蜕骨万条长,玉架盘云护晓窗。(宋·刘克庄)

在历代众多的荼蘼花词中,有一首小词写得爽丽自然,全无脂粉气,这就是宋代韩元吉的《临江仙》:

不恨绿阴桃李过,荼蘼正向人开。一樽清夜月徘徊。花如人意好,月为此花来。

未信人间香有许,却疑同住瑶台。纷纷残雪堕深杯。直教攀折尽,犹胜酒醒回。

上引诗文中,有作“酴醿”的,是荼蘼的后来一种写法。酴醾本是酒名。西汉杨雄在《蜀都赋》中提到的“酴清”,就是酴醾。这种酒一说是不去滓的麦酒,一说是重酿酒,总之,是原产蜀地的古代名酒。其制法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笨曲并酒》有详载:“蜀人作酴酒法:十二月朝,渍小麦曲二斤,密泥封。至正月二月,冻释,发漉去滓。但取汁三斗,杀米三斗,炊作饭,调强软合和,复密封,数十日便熟。合滓餐之,甘、辛、滑如甜酒味,不能醉人。”观其酿法,与荼蘼花并无干系。那么为何荼蘼后来又被称作酴醾呢?原来,蜀地自古就是荼蘼的主要产地之一,荼蘼花白,色近蜀地土产酴醾酒,且二物读音相同,因此不知何时起,当地人就直呼荼蘼为酴醾了。《花木考》曰:“此花本作荼蘼,以酒号酴醾,花色似之,遂复从酉,则花作白色似无可疑矣。”不过,对于花与酒的颜色明人王象晋、张存绅均另有异辞:“本名荼蘼,一种色黄似酒,故加酉字。”(见《群芳谱》)“酴醿……又一种色黄,故古诗有‘汉宫娇额半涂黄'之句。因加酉作酴醿。酴醿本酒名。”(明·张存绅《雅俗稽言》卷三十八)确实,关于开黄花的荼蘼,宋《益部方物略记》已有较详的记述:“蜀荼蘼多白,而黄者时时有之,但香减于白花。人情尚奇,贱白贵黄。”由于不知道酒色究竟是白是黄,二说的是非在这里只好存而不论了。

从《齐民要术》一书中可以知道,南北朝时期,荼蘼花与酴醾酒尚未结缘。自从人们将荼蘼称作酴醾后,花酒同名,它们之间的确有些混淆不清了,不知是出于误解还是有意的作为,后来中原某些地区,酴醾酒已不再采用《齐民要术》所介绍的那种与荼蘼无关的酿制法了。宋·庞元英着《文昌杂录》说:北宋“京师贵家多以酴醿渍酒”,这里的酴醿即指荼蘼花。其制法,宋朱肱《酒经》卷下“酴醿酒”一条云:“七分开酴醿,摘取头子,去青萼,用沸汤绰过,纽干。浸法:酒一升,经宿,漉去花头,匀入九升酒内。此洛中法。”可见,这种酴醿酒已成了真正的荼蘼花酒,荼蘼由此进入了人们的筵席。

在中国的食谱中,荼蘼不仅入酒,还可煮粥。宋林洪《山家清供》有“荼蘼粥”一方:“其花发,采花片用甘草汤焯,候粥熟,同煮;又采木香嫩叶,就元汤焯,以蔴油、盐醯为菜茹。”木香,与荼蘼同为蔷薇属。暮春时候,约上三五好友,在荼蘼花前,以荼蘼花片熬粥,木香嫩叶制菜,再配上荼蘼花酒,举杯吟诗,送春归去,好不风雅!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三、清芬六出水栀子--宋·陆游(1)

栀子花香诱人,人们因此说它与佛有关,号为“禅客”

花中栀子,有如酒中茅台,其香之醇厚浓郁,着实令人沉醉。古人曾说其花不宜近嗅,恐花蕊中有微细虫子入人鼻孔,致人病患。(见明·文震亨《长物志·花木·薝葡》)今不少科普书常教人嗅花不要凑得太近,也是这一道理。然古人唯就栀子花发此议论,实因栀子芳气太盛,往往让人把持不住,拈枝就近嗅之,遂提出警告。由此可见,栀子花的香味是如何蛊惑人心了。

栀子的“栀”原写作“卮”(亦作巵),卮是古代的一种酒杯,因栀子开花结实后的形状与这种酒器有几分相象,遂以名之。李时珍《本草纲目》说:“巵,酒器也。巵子象之,故名。今俗加木作栀。”

汉代,栀子已人工大量种植。《史记·货殖列传》有云“千亩巵茜,……其人皆与千户侯等”。这巵茜,便是指栀子、茜草之类。它们在古代大面积地种植决非偶然。细加考察,就会发现它们有一共通点,那便是在古代,它们都被用来制作染料。茜草的根部含有茜素,历来是制作红色染料的主要作物,古代女子穿着的红色裙子常被称作茜裙,就是因为其布料是由茜素染料染红的。栀子也是这样,它的果实经压榨便可获取黄色的汁液,古时一直被当作最好的一种染色剂。它不仅限于织物的浸染,还可广泛用于各种生活器物中。唐代文学家柳宗元曾在《鞭贾》一文中说到一条马鞭,它外表光泽锃亮,正是由于它是用栀子颜料涂饰的,以致这条马鞭因“栀其貌”,做足了表面文章,迷惑了不少人,包括一个富贾竟愿意开价五万钱来买下它,实际却是徒有其表。值得一提的是,宋代以前的文字学家甚至认为,“染”这个字的起源,实托福于栀子,皆因“栀”这种染料乃木本植物,故其字遂得以从木。(见宋·罗愿《尔雅翼》卷四:“巵,可染黄。……经霜取之以染,故染字从‘木’,字学家以为木者,巵茜之流也。”)姑不论此说是否确凿有据,单就此议论本身,便足见染料家族中,栀子在历史上曾拥有多么显赫的地位了。

栀子有不少别名。《本草》称之为“木丹”,大概是就其果仁深红而得名。谢灵运《山居赋》称之为“林兰”,是就栀子较大的品种而言。陶弘景《别录》称之为“越桃”,是侧重于原产地,栀子原产于我国长江流域以南各省区,基本属于古越之地。至于汉代司马相如《上林赋》中的“鲜支”,据考就是栀子,为何有此称呼,则不得而知了。

生于山野的栀子,高可达七八尺以上,又称“山栀子”,即上面谢灵运所说的“林兰”之类,是优良的树种,木材色黄质坚,为制作农具和工艺品的好材料。城里人所熟知的,往往是盆栽的品种,高不盈一尺,枝叶繁茂,开起花来,满头满脑。江浙一带,从农历四月下旬,一直开到五月中。接二连三地一起开,而每一朵花,开后可维持十几天不谢,于是开到后来,整盆是花,让人目不暇接,倒使人生出希望它别那么性急,放缓些步调,以便人们慢慢地品味欣赏。

栀子的花六瓣,纯白色,蔫时就转为黄色了。但即便萎落在地,那枯黄的花仍有十足的香气,令人舍不得扔掉。惜花之人,不妨将它拾起来,夹于书页中,不过数日,整书都会“芳气袭人”呢!宋人王义山有《蝶恋花》词,赞栀子花之风神,并视栀香胜似沉水、龙涎:

移向慈元供寿佛,压倒群花,端的成清绝。青萼玉苞全未拆,薰风微处留香雪。

未拆香苞香已冽,沉水龙涎,不用金炉爇。花露轻轻和玉屑,金仙付与长生诀。

词中提及佛事,这同宋代一则广布的传言有关。据说,栀子花即佛经中所说的薝卜花,产自西域。薝卜清芬,为佛家所重,于是宋人便张冠李戴,将原产我国的栀子拱手卖身于外土,一变而为取自于天竺(古印度)的泊来品了。当时已有博识者辨云:“薝卜者金色,花小而香,西方甚多,非巵也。”(宋·罗愿《尔雅翼·释草》。又宋代僧人法云所撰《翻译名义集》,明白写道:“瞻博,一曰瞻卜(按即薝卜),黄色,金花也。”显然与栀花色白不类)可惜大多数人尤其是信佛者只当耳旁风,俱是不加理会,他们好生事端,闻说栀子与佛事有缘,正中下怀,文人士子更是于翰墨之际念念不忘此一层关系,途径将栀子雅呼为“禅客”、“禅友”,诗词中更多有“毗舍遥遥,异香一柱驰名久。”(宋·王十朋《点绛唇》),“身外色香空荏苒,鼻端消息正菲微”(见宋·杨泽民《浣溪沙》)等佛事禅理方面的附会。其实,他们但凡称之为薝卜的,均是栀子花,真正西域的薝卜,他们之中谁也没见过,更不消说去加以分辨了。

蜀地栀子曾出现过异种,花为红色,开于深秋。据《万花谷》载:“蜀孟昶十月宴芳林园,赏红栀子花,其花六出而红,清香如梅。”又《野人闲话》载:“蜀主昇尝理园苑,异花草毕集其间。一日,有青城山申天师入内进花两栽,曰:‘红栀子种,贱臣知圣上理苑囿,辄取名花两树,以助佳趣。’赐与束帛,皆至朝市散于贫人,遂不知去处。宣令内园子种之,不觉成树两株,其叶婆娑,则栀子花矣。其花斑,花六出,其香袭人。蜀主甚爱重之,或令图写于团扇,或绣入于衣服,或以绢素、鹅毛作首饰,谓之红栀子花。及结实成栀子,则异于常者,用染素,则成赭红色。甚妍翠,其时大为贵重。”此红栀子后来再无所闻。是绝种了呢,还是本来就属于小说家言,想来后者更见可能。

栀子花能水养,早在宋代便常被置于瓶中供人玩赏,即“瓶供”。杨万里诗曰“有朵篸瓶子,无风忽鼻端”,陆游诗曰“清芬六出水栀子”,便指的是插于水中的瓶供。每至夏初开花,江南的妇女们有采撷花枝簪于鬓角为饰或用花枝穿扎成花篮的风俗,历来是把栀子作与白兰花、茉莉花一样重要的季节性花朵。

栀子的花冠厚重香腻,同是宋代,有人看重的是它雪肤冰肌,美艳可嚼。这“嚼”字可是真嚼。林洪在《山家清供》中详有记述:“旧访刘漫塘宰,留午酌,出此供,清芳极可爱。询之,乃栀子花也。采大者,以汤焯过,少干,用甘草水和稀,拖油煎之,名‘薝卜煎’。杜诗云:‘于身色有用,与物气相和。’既制之,清和之风备矣。”对油煎栀子花这一色美馔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其实,不管是以芳香、形色点缀生活也罢,食用也罢,栀子都是一种兼具实用与审美功能的重要花卉,得到国人的喜爱。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四、石竹绣罗衣--唐·李白。

身着绣着石竹花的罗衣的美人,立在石竹花畔……

宋代词人晏殊有《采桑子》词一阕,题为《石竹》:

古罗衣上金针样,绣出芳研。玉砌朱阑。紫艳红英照日鲜。

佳人画阁新妆了,对立丛边。试摘婵娟。贴向眉心学翠钿。

此词写一位美丽的世家女子,因气候转热,她于是取出深藏于柜中的一件古罗衣,这件罗衣上绣有鲜艳的石竹花图纹。而这时大概正是仲夏天气,家园中的石竹花烂漫开放,在日光下显得那么的艳丽。这女子穿上凉爽的罗衣,走出画阁,来到园中,站立在石竹花丛傍,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呢?词中没有透露,而是让读者自己去想象那身着石竹罗衣亭亭玉立的佳人与朱阑,玉砌下石竹花丛交相映衬的画面,这就是词人的狡黠之处了。其文至此尚未结束,作者更进一步,将静态的“对立丛边”转向一种动态:“试摘婵娟,贴向眉心学翠钿。”结语余味无穷。

石竹一名洛阳花,系石竹科多年生草本。茎簇生,纤细而青翠。对生的叶子为条形或条状披针形。夏季开花,花期在有些地区延至秋季。花一至数朵生于枝顶,花瓣五片,瓣端浅裂成均匀锯齿状。《草花谱》载:“石竹二种,单瓣者名石竹,千瓣者名洛阳花,二种俱有雅趣。”花以红、淡红、白色为常见。《群芳谱》说,此花有五色,但具体是哪五色,未作说明。按《酉阳杂俎》“卫公言,蜀中石竹有碧色”看,似还有绿色一品。石竹原产我国,南北各地山野中常可见到。“石竹虽野花,厚培之,能作重台异态。”(《群芳谱》引王敬美语)变种甚多。

石竹花出五瓣,质如丝绒,古人因取而作为一种花式纹样,运用于服饰之中。李白《宫中竹乐词》有句曰“石竹绣罗衣”,写的就是罗类丝织品制成的衣服上绣有石竹花纹的情况。从此以后,诗人咏石竹花,就常与罗衣、美人联系在一起了:

曾看南朝画国娃,古罗衣上碎明霞。(唐陆龟蒙《石竹花咏》)

已上美人衣上绣,更留佳客赋婵娟。(宋王安石《石竹花》)

麝香眠后露檀匀,绣在罗衣色未真。(宋林逋《山舍小轩有石竹二丛哄然秀发因成二章》)

读着这些句子,我们仿佛看见现实中的真正花朵,罗衣上的花朵,以及身穿罗衣的美人,交相辉映,融为一体……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五、一斛千囊苍玉粟--宋·谢迈(1)

它曾带给中国人一段美艳的传奇,也曾带来一段苦难深重的历史……

罂粟原产南欧,中国在宋以前已有种植。今天,人们都知道,罂粟是提取害人不浅的鸦片的罪魁祸首,是世界上闻名的毒品,一般是禁止种植的。但在我国古代,长时期一直是作为园林中的观赏植物,因为此花花型大,花有白、粉红、鲜红、紫红等颜色,少有杂色,美艳动人,深受人们的喜爱。

罂粟其名的由来,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写得明白:“罂粟秋种冬生,嫩苗作蔬食甚佳。叶如白苣,三四月抽苔结青苞,花开则苞脱。花凡四瓣,大如仰盏,罂在花中,须蕊裹之。花开三日即谢,而罂在茎头,长一二寸,大如马兜铃,上有盖,下有蒂,宛然如酒罂。中有白米极细,可煮粥和饭食。”又说:“其实状如罂子,其米如粟,乃像乎谷,而可以供御。”罂是古代一种小口大腹的壶形盛器,粟即小米。前指果实,后指种子,都是譬喻。罂粟因而又有罂子粟、莺粟、玉粟、米囊花、米囊子、御米、米壳、像谷等名称。

有趣的是,诗人常常藉此罂粟之名入手,大做文章:

开花空道胜于草,结实何曾济得民。

却笑野田禾与黍,不闻弦管过青春。(宋·郭震《米囊花》)

鸟语蜂喧蝶亦忙,争传天语诏花王。

东皇羽卫无供给,探借春风十日粮。(宋·杨万里《米囊花》)

罂粟为罂粟科一二年生草本植物,植株高一二尺,栽培种可达三尺以上。花开于夏季。《学圃杂疏》说:“芍药之后,罂粟花最繁华。其物能变,加意灌植,妍好千态。曾有作黄色、绿色者,远视佳甚。”据此,罂粟花的美艳多样,还得益于古代人工的精心栽培。

罂粟除了具有观赏性外,我国人民还在较早的时候认识到其所具有的药用价值。宋代的农民已经懂得,将罂粟的种子用石钵研为末,加蜂蜜煎之,可以便口利喉,调肺养胃;加水磨为牛乳,与米一起熬粥,可治老人气衰、食欲不振、消化不良、口舌乏味。但仅此而已,并未发现罂粟的果实还可以制取鸦片这样的东西。

鸦片是西语opium的音译,又译阿片,最早可能是南欧或西亚人的发明。制取方法是,待罂粟果实饱满后,采摘下来,用刀划皮,榨挤内中的白色乳浆,置于露天下自然干燥,直至凝结成褐色的干膏状块。鸦片内含多种生物碱,主要是吗啡、可卡因等,具有镇痛、麻醉的药理作用,可用于医疗方面,造福于人类。然而将鸦片熬成药膏再烧成烟泡,置于烟枪内燃火吸食,便会成瘾,出现体质衰弱、精神萎靡等症状。这就是俗话所说的“吸鸦片”

中国在唐乾封二年(667)已有少量鸦片作为药材流入。然而,很长一段时期,中国人不懂得鸦片的制作,而是依赖进口。直到明代,始知鸦片是怎么回事。李时珍《本草纲目》在“阿芙蓉”条下释云:“阿片,俗作鸦片,名义未详。或云,阿,方言称我也。以其花近似芙蓉而得此名。阿芙蓉前代罕闻,近方有用者,云是罂粟花之津液也。罂粟结青苞时,午后以大针刺其外面青皮,勿损里面硬皮,或三五处,次早津出,以竹刀刮,收入瓷器,阴干用之。故今市者犹有苞片在内。”大概在明代,中国人开始染上了吸鸦片的恶习。清代,吸鸦片已成为社会的一大问题,引起统治阶级的重视。雍乾嘉道几个皇帝都曾向全国下过禁烟的命令,但却收效甚微。鸦片流毒的肆虐,烟民人数的急剧扩大,亦招致社会上有识之士的强烈抨击。道光时人许仲元《三异笔谈》卷二“鸦片”载:“尝见一丰润(地名,今河北丰润)折扇,画一躯,枯脊无人状,共一少妓翘足并卧坑上,挑灯对吸。两瘦鬼伺其旁,闻香嗅气,以手招烟,作垂涎状。蚊鼠亦僵卧若蛰,闻烟蠢蠢作欲动状。龙眠妙手,一片救世婆心也。”这是一幅生动的警世漫画,那画中的吸鸦片者已是数鬼环伺,无异于是在说:“你离鬼门关已不远啦!”

生活时代稍后的牛应之,在《雨窗消意录》甲部卷一中记下来的一副对联,尤值得一读:

五百里烟泥,赊来手里,价廉货净,喜洋洋兴趣无边。看粤夸黑土,楚重红瓤,黔尚清山,滇崇白水,估成辨色,不妨请客闲评。趁火旺炉燃,煮就了鱼泡蟹眼;正更长夜永,安排些雪藕冰桃。莫辜负四棱响斗,万字香盘,九节老枪,三镶玉嘴。

数千金家产,忘却心头,瘾发神疲,叹滚滚钱财何用?想名类巴菰,膏珍福寿,种传罂粟,花号芙蓉,横枕开灯,足尽平生乐事。尽朝吹暮吸,那怕他日烈风寒;纵妻怨儿啼,都装做天聋地哑。只剩下几寸囚毛,半抽肩膀,两行清涕,一副枯骸。

此联将吸鸦片的恶果,刻画得入木三分,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虎门销烟的英雄林则徐,亦曾在一首《高阳台》词中,表述了他对鸦片祸国殃民的愤慨:

“玉粟收余,金丝种后,蕃航别有蛮烟。双管横陈,何人对拥无眠?不知呼吸成滋味,爱挑灯、夜永如年。最堪怜,是一泥丸,捐万缗钱。”

从18世纪起,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向我国大量倾销鸦片,使清政府的白银大量外流,影响了清廷的财政。1839年在道光皇帝的支持下,林则徐在广州虎门禁烟销烟,引发“鸦片战争”。懦弱的清政府最终被迫议和,承认了鸦片贸易的合法性,从此,鸦片更是源源不断涌入了中国。只是到了上世纪初,鸦片贸易才基本停止。

由于鸦片来源于罂粟,人们常将罂粟直接称为大烟、鸦片,这真是罂粟花的不幸。如今,世界绝大部分地区禁止栽培。作为一种取代,园艺上往往可见到的是同科但不同属的虞美人(又名丽春、赛牡丹、锦被花),然而此花毕竟逊色很多。美艳无比的罂粟,在大多数看花人的眼里,只能成为一种传说了。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六、五月榴花照眼明--唐·韩愈(1)

它是西土传入的奇花异木,它是五月间无所畏惧的红……

明冯梦龙编写的《醒世恒言》中有这么一篇故事:

昔唐时有一处士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隐于洛东。所居庭院宽敞,遍植花卉竹木。

一夜,风清月朗,不忍舍花而睡。乘着月色,独步花丛中。忽见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来。玄微惊讶道:“这时节哪得女子到此行动?”心下虽然怪异,又说道:“且看他到何处去?”那青衣不往东,不往西,径至玄微面前,深深道个万福。玄微还了礼,问道:“女郎是谁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道:“儿家与处士相近。今与女伴过上东门,访表姨,欲借处士院中暂憩,不知可否?”玄微见来得奇异,欣然许之。青衣称谢,原从旧路转去。不一时,引一队女子,分花约柳而来,与玄微—一相见。玄微就月下仔细看时,一个个姿容媚丽,体态轻盈,或浓或淡,妆束不一。随从女郎,尽皆妖艳。正不知从那里来的。相见毕,玄微邀进室中,分宾主坐下。开言道:“请问诸位女娘姓氏。今访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园?”一衣绿裳者答道:“妾乃杨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绛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后到一绯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虽异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见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与姊妹们同往候之。二来素蒙处士爱重,妾等顺便相谢。”玄微方待酬答,青衣报道:“封家姨至。”众皆惊喜出迎。玄微闪过半边观看。众女子相见毕,说道:“正要来看十八姨,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见同心。”各向前致礼。十八姨道:“屡欲来看卿等,俱为使命所阻。今乘间至此。”众女道:“如此良夜,请姨宽坐,当以一尊为寿。”十八姨问道:“主人安在?”玄微趋出相见。举目看十八姨,体态飘逸,言词冷冷,有林下之风。近其傍,不觉寒气侵肌,毛骨竦然。逊入堂中,侍女将桌椅已是安排停当。请十八姨居于上席。众女挨次而坐。玄微末位相陪。

不一时,众青衣取到酒肴,摆设上来。宾主酬醉,杯觥交杂。酒至半酣,一红裳女子满斟大觥,送与十八姨道:“儿有一歌,请为歌之。”歌云:“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歌声清婉,闻者皆凄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儿亦有一歌。”歌云:“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其音更觉惨切。那十八姨性颇轻佻,却又好酒。多了几杯,渐渐狂放。听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宾主正欢,何遽作伤心语!歌旨又深刺干,殊为慢客。须各罚以大觥,当另歌之。”遂手斟一杯递来。酒醉手软,持不甚牢,杯才举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扑碌的连杯打翻。这酒若翻在别个身上,却也罢了,恰恰里尽泼在阿措身上。阿措年娇貌美,性爱整齐,穿的却是一件大红簇花绯衣。那红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点,其色便败,怎经得这一大杯酒!况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见污了衣服,作色道:“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尔!”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与吾为抗耶?”亦拂衣而起。众女子留之不住,齐劝道:“阿措年幼,醉后无状,望勿记怀。明日当率来请罪!”相送下阶,十八姨忿忿向东而去。众女子与玄微作别,向花丛中四散而走。

到次日,又往花中步玩。见诸女子已在,正劝阿措往十八姨处请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恳此老妪?有事只求处士足矣。”众皆喜道:“妹言甚善。”齐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处士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误触之,此后应难取力。处士倘肯庇护,当有微报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诸女?”阿措道:“只求处士每岁元旦,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立于苑东,吾辈则安然无恙矣。今岁已过,请于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难。”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从命。”齐声谢道:“得蒙处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讫而别,其行甚疾。玄微随之不及。忽一阵香风过处,各失所在。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六、五月榴花照眼明--唐·韩愈(2)

玄微欲验其事,次日即制办朱幡。候至二十一日,清早起来,果然东风微拂。急将幡竖立苑东。少顷,狂风振地,飞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树;苑中繁花不动。玄微方晓诸女者,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节录自明·冯梦龙《醒世恒言·灌园叟晚逢仙女》,篇幅所限,文字上作了一些删削)

此故事源出唐郑还古撰《博异志》卷四,原为文言,阿措写作醋醋。冯文有所增饰。这是一个基于石榴花开于夏季,与主管百花命运的春风不相干涉的道理发挥出来的传奇神话。小小年纪的阿措敢于同威风凛凛的封十八姨翻脸,并与众姊妹联合起来共同抗暴,战胜了风神,似乎有一更深层的内涵,即隐晦曲折地影射现世可恶的封建等级社会,对高高在上的权势人物以上压下、恃强凌弱的丑恶行径予以抨击,对不畏强暴、敢于反抗的社会底层人民作了歌颂,并表达了他们最终能够取得胜利的美好愿望。这个故事有广泛的流传。榴花仙子石醋醋还不时被摄入文人的笔端,如:“牙齿不入甜时样,醋醋何妨荐酒卮”(宋·陈着《鹧鸪天·石榴》)“绯衣阿醋,忽改做道家妆束。看满额鹅黄,天然雅淡,绝胜猩红鸭绿”(清·董俞《二郎神·咏黄石榴花》)等等。在这些诗句中,作为花精,醋醋屡屡成为石榴花拟人化的艺术源泉了。

石榴系石榴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在西亚已有四千至五千年的栽培史。北非亦早已种植,距今三千年前的埃及法老第十八世的古墓壁画中就有硕果满枝的石榴树浮雕。石榴约于公元前2世纪传入我国。据晋人张华《博物志》、陆机《与弟云书》记载,石榴是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后引进的,当称为安石榴或涂林安石,石榴的梵语音译为涂林(Darim),所进的产地在安(今布哈托)、石(今塔什干)二国,故名。不过,对这个名称仔细考察一下,应发现其中的“榴”字属于中国土名。不难推测,石榴最初完全是按照异国人语音称为“涂林”的,引进时再加上地名“安石”,遂成“涂林安石”;“榴”则是后出的,它既非音译也非意译,而是抓住石榴的果实特征新创的方块字。“榴”原写作“留”。在文字史上,“留”曾在一段时间内是“瘤”的假借字,指瘿之类的凸出于体表的病理性球状物。由于“留”有此义,后又加偏旁“玉”用以指一种色泽光润的矿石珠(即琉璃)。同样,石榴的果实成熟时,有一球形的外壳,如同一个大腹小口的罐子,里面长有许多半透明含浆汁的珠状颗粒,在果实中很是特别,遂得“留”名。东汉张衡《南都赋》称石榴为“若留”(“若”:与……相似),透露了“榴”字创生的原初过程,就是一个明证。到了三国、西晋时期,“留”加木旁成“榴”,这时才定形成为通用字(参见魏·张揖《广雅》、西晋·左思《蜀都赋》)。安石榴之名后常略作石榴,终于演变成今日的正式名称。此外,石榴还有不少别名,如丹若、沃丹、金罂、天浆等,都与其花或果的联想有关。至于还有海榴一称的,按其构词法,似是认定由海路输入的意思。其实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在如此地域辽阔、历史悠久的国度,一种物品经过数途由外传入,并不奇怪,需要辨明的也许只是其时间的先后之别而已。

由于剥开石榴果实的皮,看到的是成堆的子粒,给人以子孙昌盛的印象,所以古代的欧洲和西亚、南亚早已出现了石榴作为多子象征的风俗。在古希腊神话中,天帝宙斯的妻子赫拉是一位主管婚姻和生育的女神,她的形象是右手执雕有宙斯追求她时化为小鸟图形的权杖,左手拿一只石榴,这石榴就代表了她所拥有司掌子孙繁衍的神权。印度佛经中有一个名叫河梨帝母的女神,形象是左手抱一孩子,右手则同样拿一石榴,她曾生过一千个孩子,原来生性残忍,喜欢吃别人的孩子,后经佛主释迦牟尼的教化,悔悟而成了繁育子孙的保护神。此外,波斯宗教中的女神雅娜希塔,专司人类的繁殖,她的手上也托着一个装着石榴的钵子。我国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石榴的传入,也形成以石榴譬喻子孙繁荣的风习。晋王嘉《拾遗记》卷八叙述了三国时期吴国宫中的一则传说,就提到了把戒指穿挂在石榴枝上以祈求夫妇好合得生贵子的一种仪式。南北朝时,正史也有关于赠送石榴以预祝多子的记载:“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祖收女为妃。后帝幸李宅宴而妃母宋氏荐二石榴于帝前,问诸人,莫知其意,帝投之,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北齐书·魏收传》)后来这一风习在民间广为流传。(见插图15)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六、五月榴花照眼明--唐·韩愈(3)

石榴适应性很强,易于栽种,四季皆可扦插,或可采用冬、春播种以及分株、压条、嫁接等方式成活。由于石榴花开于“三春过后诸芳尽”的夏季,花又有大红、粉红、黄、白等,艳丽夺目,且花后结果可食,而榴木甚有文采,能制作精美的家具,因此受到普遍的重视和欢迎。

在我国,石榴从一开始就作为奇花异木,入植宫室园林,获得最高的礼遇:汉武帝时重修上林苑,内育安石榴十株(见《西京杂记》),这安石榴应当是张骞带回的种子吧。从此,历代皇家苑囿中多有栽培。如十六国时期后赵邺都宫苑中植有石榴:“子大如碗盏,其味不酸”,是上佳的品种(见《邺中记》);唐代华清宫杨贵妃的专用浴池“莲花汤”北侧有一七圣殿,绕殿长满石榴,据称是杨贵妃亲手载种的,(见宋·张洎《贾氏谈录》)即是二例。我国除了极寒的地域外,长期以来广泛种植,并逐渐形成许多新的品种。如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就记下了南方石榴的一个变种:“南中一种,四季常开。夏中既实之后,秋深忽又发花,且实。枝头硕果罅裂,而其旁红英粲然。”这看来就是后来《群芳谱》所说的“四季榴”了。《群芳谱》的介绍则比较集中,有:富阳榴,实大如碗;黄榴,色微黄带白,花比常榴为差大,结实甚多,最易传种;河阴榴,名三十八,中间只有三十八子;火石榴,其花如火,树甚小,栽之盆颇可玩,又有细叶一种,亦佳;饼子榴,花大,不结实;番花榴,出山东,花大于饼等等。时至今日,石榴更有银榴、千瓣白、千瓣黄、千瓣红、大果榴、玛瑙石、千瓣月季、墨石榴等,品种繁多。

被誉为“天下之奇树,九州之名果”的石榴,自扎根于中土后,属文之士,或歌或赋,或诗或词,争相吟诵。石榴花中,其大红者如丹如火, 特色,成了历来诸家落墨的焦点,但见摛章绘句,巧思纷作。你瞧,有喻隋珠、星宿的:“遥而望之,焕若隋珠耀重川;详而察之,灼若列宿出云间”(晋·潘尼),有喻旭日、烛龙的:“其在晨也,灼若旭日栖扶桑;其在昏也,奭若烛龙吐潜光”(晋·傅玄),有喻红珊瑚的:“若珊瑚之映绿水”(晋·潘岳),有喻灯火的:“燃灯疑夜火”(南朝梁·萧绎),有喻红霞的:“晚霞犹在绿荫中”(宋·吴琚),有喻绛囊的:“一夜春工绽绛囊,碧油枝上尽煌煌”(唐·皮日休),有喻红绸的:“蒨罗绉薄剪薰风,已自花明蒂亦同”(宋·杨万里),有喻丹砂的:“飞将宝鼎千重焰,炼就丹砂万点红”(明·朱之着),有喻红蜡的:“红蜡缕成香萼润”(宋·杜安达),有喻红粉胭脂的:“晚照酒生娇面,新妆睡污胭脂”(宋·陈师道)、“绛帐垂罗袖,红房出粉腮”(清·吴伟业)等等,真是刻意翻新、奇想迭出。

中国又有“石榴裙”之说,源自古代妇女穿的一种裙子色如石榴花红,尤其在唐代,很受年轻女子的欢迎,如唐人小说中的李娃、霍小玉,就时常穿之,它可能由茜草染成。人们又有以此红裙比照、反衬石榴花的,手法更觉蕴藉别致,请看下面一首词:

垂杨影里残红,甚匆匆。只有榴花全不怨东风。

暮雨急,晓鸦湿,绿玲珑。比似茜裙初染一般同。(宋·刘铉《乌夜啼·石榴》)

今人郭沫若先生曾对石榴有过高评:“石榴有梅树的枝干,有杨柳的叶片,奇崛而不枯瘠,清新而不柔媚,这风度实兼备了梅柳之长,而舍去了梅柳之短。”他也极为赏识石榴花的那种非凡的红艳之色:“最可爱的是它的花,那对于炎阳的直射毫不避易的深红的花。单瓣的已够陆离,双瓣的更为华童华,那可不是夏季的心脏吗?”这个譬喻可谓匪夷所思,妙曼离奇,在古书中决然读不到的,故值得添上一笔。

农历仲夏五月是石榴花最盛的时节,五月因有“榴月”之称。以花命月,只有少数几种花才有此殊荣。在明代的插花“主客”理论中,榴花总是列为瓶花花主之一,称为花盟主,辅以栀子花、蜀葵、孩儿菊、石竹、紫薇等,这些花则被称为花客卿或花使令,更有喻为妾、婢的,可见古人对石榴花的推崇了。对于它的品格,更有北宋文豪苏东坡的名词点明: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宋·苏轼《贺新郎·乳燕飞华屋》)

夏季来时,百花凋后,却仍然痴痴等待,伴君幽独的,是花是人,已说不清了。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七、笑摘荷花共人语--唐·李白(1)

有四时佳赏之景,有水中君子之称,有采莲传情之佳话。中国人爱莲,爱得无以复加……

清人李渔在《闲情偶记》一篇题名为《芙蕖》的散文中历数荷花之“可人”处:

群葩当令时,只在花开之数日,前此后此,皆属过而不问之秋矣。芙蕖则不然。自荷钱出水之日,便为点缀绿波,及其劲叶既生,则又日高一日,日上日妍,有风即作飘飖之态,无风亦呈袅娜之姿,是我于花之未开,先享无穷逸致矣。

此谓末开花前,荷已是风韵十足,他花则无可比。

迨至菡萏成花,妖姿欲滴,后先相继,自夏徂秋,此时在花为分内之事,在人为应约之资者也。

此谓花发时的美艳,且夏秋相继开谢不断。

及花之既谢,亦可告无罪于主人矣,乃复蒂下生蓬,蓬中结实,亭亭独立,犹似未开之花,与翠叶并擎,不至白露为霜,而能事不已。

此谓花萎后尚有莲蓬、翠叶争胜的佳景。接着云:

此皆言其可目者也。可鼻则有荷叶之清香,荷花之异馥,避暑而暑为之退,纳凉而凉逐之生。至其可人之口者,则莲实与藕,皆并列盘餐,而互芬齿颊者也。只有霜中败叶,零落难堪,似成弃物矣,乃摘而藏之,又备经年裹物之用。

结论云:

是芙蕖也者,无一时一刻,不适耳目之观;无一物一丝,不备家常之用者也。有五谷之实,而不有其名,兼百花之长,而各去其短。种植之利,有大于此者乎?

好一个“兼百花之长,而各去其短”,推崇若斯,蔑以复加矣!北宋理学家周敦颐,字茂叔,号廉溪,曾写有着名的《爱莲说》,内有“于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莲,花之君子者也”等赞辞,遂被后世推为荷花的守护神。李渔上述宏论一出,想来其神位不虑后继无人了--若神职与凡间一样也有更替的话。这两篇名文,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之中,广为传播。

荷花,简称荷,别名甚多,曰:莲、莲花、芙蕖、芙蓉、水芙蓉、草芙蓉、菡萏、水华、水旦、水芸、水芝、泽芝、玉环、溪客、浮客、静客、六月春等。其中,“玉环”乃唐明皇宠妃杨太真的小字,何移至此花名下?原来,唐开元天宝年间,一日,太液池千叶白莲盛开,明皇手指杨贵妃对左右说道:千叶白莲又怎能同我这会说话解人意的花儿相比呢?后人遂反过来用杨妃乳名“玉环”雅称荷花。此外,廉溪先生的“花君子”,亦是人所认同的荷之嘉名。

荷花的中心原产地在中国,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专家们根据我国考古的新发现一致得出的结论。1973年在浙江余姚县距今七千年的河姆渡文化遗址中发掘出荷花的花粉化石,同年,在河南郑州市距今五千多年的仰韶文化遗址中又发掘出两粒炭化莲子。而此前人们总以为印度是荷花的原产地,中国的荷花是由印度传入的(直至今天,许多读物仍拾此老生常谈,未加以纠正),这实在是一个历史的误会。

在我国,荷花很早就见于载籍了。《诗经·陈凤》曰:“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彼泽之陂,有蒲菡萏”,《郑风》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楚辞·离骚》曰:“芙蓉始发杂芰荷,紫茎屏风文绿波”,说明秦以前,从南到北的水乡泽国,荷花已是处处可见。植物学上,荷花系睡莲科多年生宿根水生草本。花开于农历五至八月,有单瓣、多瓣、重台、干瓣等花型,色为深红、粉红、白、淡绿或复色,花大色丽;尤其是其中的千瓣型,唯中国所独有,花托因变态而生出多个花心,二心者称并蒂莲、并头莲,三心者称一品莲、品字莲,四心者称四面莲、四面观音,五心者称五子莲、绣球莲,自古被奉为花中珍品,具有极高的观赏价值。因此,帝王宫苑中天然或人工开凿的池塘,荷花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点缀。春秋时期,吴王夫差阖闾城馆娃宫的玩花池(又称浣花池)、汉代御苑桂台以北的淋池、三国魏宫的芙蓉园池、西晋东宫的玄圃池、南朝乐游苑的御池、隋东都洛阳西苑的御池、唐长安大明宫的太液池、宋元丰年间落成的掖庭水殿、元代的上苑海子、明清时西苑三海、颐和园昆明湖、圆明园福海及承德离宫避暑山庄御池等,均栽有荷花,且多是名品或异品,以供帝王后妃们的赏玩。这是有史可查的。(见插图16)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七、笑摘荷花共人语--唐·李白(2)

荷花潜根于水下,敷荣于水面,与诸花大异其趣,故《彦周诗话》曰:“世间花卉无逾莲花者,盖诸花皆藉暄风暖日,独莲花得意于水月,其清凉虽荷叶无花时亦自香也。”值荷花开放之时,只见亭亭一茎,漱波而立,上托芳华,下拥团叶,濯姿浣影,流馨泄香,文人们往往将它与对镜的佳人、出浴的美女、凌波的仙子作比,美妙而形象,生动而贴切,只见:

妖烧压红紫,来赏玉湖秋。亭亭水花凝伫,万解冷香浮。

初讶西风静婉,又似五湖西子,相对更风流。翠涧宝钗滑,重整玉搔头。(元·胡祗遹《水调歌头·赏白莲招饮》)

这是比之于西施;

素肌不污天真,晓来玉立瑶池里。亭亭翠盖,盈盈素靥,时妆净洗。太液波翻,霓裳舞罢,断魂流水。甚依然旧日,浓香淡粉,花不似人憔悴。(宋·吕同老《水龙吟·白莲》)

这是比之于杨玉环;

洛神仙步凌波,袜罗不染珠尘碎。银河小影,玉奁娇语,未应无意。解佩褰裳,相思只在,美人秋水。(清·张祖同《水龙吟·秋荷》)

这是比之于洛神。此外,还有作比娥皇、女英、毛嫱、卓文君、大乔、小乔、湘妃、姑射神女、华山仙子、麻姑、嫦娥、龙女、水宫仙子等等(若读者有兴,自可寻检开出更长的名单),大有毕集天下尤物于其一身方肯罢休之势,倘这些美人地下有知,这些仙子天上有灵,大概也会妒嫉不平起来。

荷花全身各部位有不少专名。中国古代的第一部词典《尔雅》释云:荷茎称“茄”,叶称“蕸”,花称“菡萏’,根称“藕”,藕芽称“蔤”,莲蓬称“莲”,莲子称“的”,莲心称“薏”。不过,其中一些名称早已不为人所知所用了。荷的全身都是宝,除了可供观赏外,藕、莲蓬、莲子、莲叶甚至莲花皆可食用。

藕与莲子:食法甚多。由于是家喻户晓的食物,这里从略。

莲蓬:青熟时可以生食,清香爽口。宋代林洪《山家清供》载有一种熟食法:“莲花中嫩房去截底,剜穰,留其孔。以酒浆、香料和鱼块实其内,仍以底坐。甑内蒸熟,或中外涂以蜜出楪。”这道菜名为“莲房鱼包”,读者不妨可以试试。今天,我国的食谱中有此仿宋菜。

莲叶:广东东莞人利用其叶所特有的香冽味,包以粳米,杂鱼肉诸味,蒸熟后表里香透,作为小吃,名曰荷包饭。见载于清初屈大均撰《广东新语》。此吃法一直延续至今。清代民间还将新鲜莲叶洗净煎汤,加粳米、冰糖煮成荷叶粥,甘香可口,清凉解暑,有时亦作饮料服用。

莲花:清代乾嘉年间寺院素食中,除了果子外,开始有以花叶入馔的,其中之一就是将荷花瓣烹制加工后上席。据曾在清宫中服侍慈禧太后的女官德龄所撰写的回忆录《御香缥缈录》说:“荷花的花瓣也是太后所爱吃的一种东西,在夏季里,常教御膳房里采了许多新鲜的荷花,摘下它们最完整的瓣来,浸在用鸡子调和的面粉里,分为甜咸两种,加些鸡汤或精糖一片片的放在油锅里炸透,做成一种极适口的小食。”这种吃法很可能受自于寺院饮食文化的影响吧。

莲花可以点茶,其方法与一般的以花拌茶不同,而是将茶纳入未采摘下来的莲瓣之中,可谓别出心裁,见明屠隆《考盘余事》:“于日未出时,半含白莲花拨开,放细茶一撮,纳满蕊中,以麻皮略扎,令其经宿,次早摘花,倾出茶叶,用建纸包茶焙干。再如前法,随意以别蕊制之,焙干收用。”《贮香小品》亦有类似介绍。

莲花可以制酒。北宋已流行。《叩头录》曰:“六月持莲花,制碧芳酒,调羊酪,造含风鲊,皆凉物也。东坡诗:‘请君多酿莲花酒。’”明高谦《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谈到莲花制曲的方法:“莲花三斤,白面一百五十两,绿豆三斗,粳米三斗,俱磨为末,川椒八两,如常法造踏。”清代的莲花白酒最着名声,始创于明万历年间,它采用万寿山昆明湖所产白莲花,用其蕊入酒,再配以黄芪、当归等数十种中药材蒸炼酿制而成,原是宫中御用秘方,后流入民问。今天,莲花白酒是北京葡萄酒厂生产的中国优质酒之一。

作为可食用的重要经济作物,江南一带每年农历六七月的莲子、八月的莲藕成熟之日,荷农就要泛舟采莲子。但见许多农家女子摇橹荡浆,轻舟泛波,碧衣红裙,莲歌阵阵,这成了夏秋时节民间的一大景观。(见插图17)请看萧衍《采莲曲》: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七、笑摘荷花共人语--唐·李白(3)

游戏五湖采莲归,发花田叶芳袭衣。为君侬歌世所希。世所希,有如玉。江南弄,采莲曲。

李白《采莲曲》: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摘荷花共人语。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踯躅空断肠。

皇甫松《采莲子》二首:

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

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

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

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李珣《南乡子》:

乘彩舫,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鸯。带香游女偎伴笑。争窈窕,竞折团荷遮晚照。

欧阳修《蝶恋花》: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鸂鶒滩头风浪晚。露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着江南岸。

上录皇甫松《采莲子》之二末句“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运用了双关隐语,即用同音而不同义的字把所要表达的意思掩盖起来:“莲子”隐“怜子”之义,换成今天的话,就是变着法儿说“我爱你”。这是南朝乐府民歌中最为擅长的手法,对后来的文人诗影响很大。皇甫松这支曲子即是仿乐府的上乘之作。表达男女间的情爱,荷花是语言中采用谐音方式最多的事物了:莲隐怜,藕隐偶,丝(藕丝)隐思(上引欧阳修词中的“芳心只共丝争乱”即用此法);这在民歌中常能见到。荷花的谐音还广泛运用于工艺、绘画之中。古代的富贵人家有一种做工考究的斗帐,顶端往往安有仰开的金莲花,四角亦饰莲花并垂羽葆流苏。这莲花就是以其隐义对床帐的主人和主妇双宿双飞、恩恩爱爱生活的美好祝愿。唐宋时期,织物的艺术纹样多印成芙蓉、桂花、万年青三物,以表示“富贵万年”;明清时期则多印成莲花、鲤鱼,表示“连年有余”,或印成鸳鸯、芙蓉,表示“一路荣华”等,这都成了吉利祥瑞的象征。(见插图18)

古人好风雅,有这么两则关于荷花的典故聊备一观。一是“碧筩杯”,出自《酉阳杂俎》:“历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中,郑公慤三伏之际,每率宾僚避暑于此,取大莲叶置砚格上,盛酒二升,以簪刺叶令与柄通,屈茎上轮菌如象鼻,传噏之,名为碧筩杯。”一是“莲笠”,出自《六砚斋笔记》:“莲初出水,为骤雨所霖辄中夭。因出新意,剪荷叶,线缝作兜鍪状,名曰莲笠。雨则遍覆之,较锦帐覆牡丹尤为韵致。”

人们爱莲,爱得如痴如醉,竟发奇想,为之作诞,说荷花生于农历六月二十四日,当然毫无根据,不过老百姓却信以为真。清朝的苏州,每逢是日,画船箫鼓,竞于葑门外二里许的荷花荡,以观荷纳凉。夏季多雷多雨,有时傍晚一阵大雨,游人被淋得像落汤鸡般,甚至狼狈到赤脚而归,故俗有“赤足荷花荡”的谚语。这在顾铁卿的《清嘉录》卷六中有很生动的描写。康熙十八年赐进士的沈朝初作有《不遮山阁诗余》两卷,内《望江南》词一首亦述其胜:“苏州好,廿四赏荷花。黄石彩桥停画鹢,水晶冰窖劈西瓜。痛饮对流霞。”

为荷花上寿,多少有些荒诞,然而荷花在中国人心中地位,不正可见一斑吗?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八、茉莉开时香满枝--明·陈淳(1)

茉莉花洁白可簪,清香怡人,然而吸引人们的,还有那和梅花一样的品格……

晋嵇含《南方草木状》云:“耶悉茗花,末利花,皆胡人自西国移植于南海,南人怜其芳香,竞植之。”这里的西国,不少古书如《本草纲目》、《群芳谱》、《花经》等都以为指波斯(今伊朗),其实,更可能说的是天竺(今印度)。“没利名嘉花亦嘉,远从佛国到中华”,宋人王十朋就持这样的观点。事实上,印度是茉莉的原产地。据来人郑域《郑松窗诗话》的讲法,茉莉是在汉代随同佛教传入我国的。长期以来茉莉二字有多种写法,除了上面的“末利”、“没利”外,还有“抹利”、“抹厉”、“末丽”、“抹丽”等,正如李时珍所说的:“盖末利本胡语,无正字,随人会意而已。”所谓“胡语”当是古印度的梵语。

茉莉为木犀科茉莉属常绿灌木,枝条柔弱纤细,卵形对生的叶子亦显得单薄。花白色,很小,但极为芳香,总是数朵聚生于枝顶或枝腋。茉莉是热带和亚热带植物,不耐寒,在我国北回归线以南的地区种植最为适宜,往北则须注意保护越冬,要移入户内或温室防寒,否则会冻死。

自茉莉引入中土后,南方的粤、闽、滇一带气候炎热,一直是历史上最主要的栽培地区。嵇含《南方草木状》说茉莉“植于南海,南人怜其芳香,竞植之”,就是较早的记载。在这些地区花期特别长。《桂海虞衡志·花志》曰:“茉莉花亦少有如番禹,以浙米浆日溉之,则作花不绝,可耐一夏。花亦大且多叶,倍常花。”其实,种得好,花期可从农历五月延至九月秋末呢。番禺即今广州一带,种植茉莉最是闻名。《郑松窗诗话》载:“广州城西九里曰花田,尽栽茉莉及素馨。”这花田就是城郊花户辟地集中栽种茉莉和素馨的专用田,花户藉此可维持生计。

茉莉花色洁白,人所共知,但在古书上却有其他颜色的记载。《广东志》云:“雷琼二州有绿茉莉,本如茑萝。有黄茉莉,名黄馨。”绿茉莉,真是令人吃惊的品种。说到黄茉莉,则要留心了,其实并不是茉莉。在古代,茉莉和素馨虽知不同,故分二名,然常混淆不清。例如上面讲的黄茉莉,在植物学分类上系木犀科素馨属,与茉莉不同属,今通称云南黄素馨,别名云南迎春,与茉莉不同。再如《枣林杂俎》“闽中红茉莉……皆特产,他地所无”的记载中提到的红茉莉,亦非茉莉,而是红素馨,这都是应加以细辨的。至于着名的紫茉莉,更要区别开来,它是草本植物,不仅与茉莉不同属,而且不同科。但是,上述“绿茉莉”,究属何物,那就很难说了。一定讲搞错了,似失之武断,毕竟由于这些地方茉莉长势良好,再经花匠的精心培育,形成某些特异的品种,未尝不可能。

古时江南地区,茉莉曾被称作“奈”、“素奈”,亦很早就有移植。《晋书·成菾杜皇后传》载成帝时“三吴女子相与簪白花,望之如素奈,传言天公织女死,为之着服”,吴地女子簪茉莉,是听信神话传说为天上织女之死而举丧的一种妆饰。这说明东晋时江南此花已多。苏州、杭州、南京是历史上江南种植茉莉最盛的几个地方,但这些地方的茉莉都需在冬季做好保暖工作,方法有“置燠室,或以物覆之”(见明·张存绅《雅俗稽言》卷三十八)等。由于培植的费用、成本高,江南的茉莉在花市售价上要比闽广贵得多。《武林旧事》卷三回忆南宋的杭州:“六月……茉莉为最盛,初出时,其价甚穹,妇人簪戴,多至七插,所值数十券,不过供一晌之娱耳。”江南如此,北地就更昂贵了。《五杂俎》云:“茉莉在三吴一本千钱,入齐辄三倍酬值。”一到黄河流域,茉莉简直成了希罕物。北宋徽宗皇帝政和七年曾在东京汴梁东北筑土山,广求天下奇花异木、珍禽异兽置其间,因其在都城之艮方(东北方),故名艮岳。在这艮岳中,茉莉被定为八大芳草之一(见明·焦竑《焦氏类林》),可见人们对它甚为珍视。

佛书中,茉莉又名鬘华,按《翻译名义集》卷三“百花”的解释,是因为此花“堪以饰鬘”,即在当时妇女们常可用来妆点髻鬓的。宋代文豪苏东坡曾在绍圣年间遭新贵打击,一贬再贬,由英州(今广东英德)、惠州,一直远放到儋州(今海南省儋县)。他见到当地的黎族姑娘口嚼摈榔,竞簪茉莉,曾赋诗道:“暗麝着人簪茉莉,红潮登颊醉摈榔。”生动地将土着风俗人情一笔勾出。茉莉花白如雪,香浓似麝,在体现人类爱美求美的簪花习俗中,是最受妇女青睐的花卉之一,以致清人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发出这样的感叹:“茉莉一花,单为助妆而设,其天生以媚妇人者乎!”这一茉莉助妆的民间风情长期以来为诗人词客所津津乐道: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八、茉莉开时香满枝--明·陈淳(2)

纤云卷尽日西流,人在瑶台宴未休。

王母欲归香满路,晓风吹下玉搔头。(宋·王庭珪《茉莉花三绝句》其一)

脐麝龙涎韵不侔,熏风移种自南州。

谁家浴罢临妆女,爱把闲花插满头?(宋·杨巽斋《茉莉》)

春困无端压黛眉,梳成松鬓出帘迟。

手拈茉莉猩红染,欲插逢人问可宜?(明·唐寅《茉莉》)

茉莉簪发的方式很多,有插在髻上的,有戴在鬓边的,有“拢髻松松簪一点”,“更有人儿,两鬟都满”,有用彩线将花朵串成“层玉”挂在钗头的,有“穿作一花梳”的,有编成花环绾在发鬘侧的,真是令人眼花缭乱。一到夏日,继白兰花后,女子们极为宠爱的当属此花了。清人余怀《板桥杂记》曾以寥寥数笔描画出这样一幅南国风俗图。只见“裙屐少年,油头半臂,至日亭午,则提篮挈榼,高声唱卖逼汗草、茉莉花。娇婢卷帘摊钱争买,捉腕捺胸,纷坛笑谑。倾之,乌云拥雪,竟体芳香矣。盖此花苞,于日中开于枕上,真媚夜之淫葩,殢人之妖草也。”

夏秋之际,暑热难熬,茉莉花色白如冰雪,香气清凉,当真成了驱逐炎热的一剂良方。往往给人有一种寒凉的幻觉。所以,不少人把它同解暑消夏联系了起来。如“燕寝香中暑气清,更烦云鬓插琼英”(范成大),“荔枝乡里玲珑雪,来助长安一夏凉”(许棐),“一卉能熏一室香,炎天犹觉玉肌凉”(刘克庄),‘不烦鼻观偷馥郁,解使心地俱清凉”(许野雪),等等。据《武林旧事》卷三载,南宋淳熙年间,孝宗皇帝赵眘常去宫中复古、选德等殿及翠寒堂纳凉,原来这些地方的广庭之中,放置有茉莉、素馨等南花数百盆,“鼓以风轮,清芬满殿”。如此千花香气,随风而至,轮回辗转,百和氤氲,实乃消暑纳凉之佳境。

赵福元在《茉莉》诗中这样赞道:“刻玉雕琼作小葩,清姿原不受铅华。西风偷得余香去,分与秋城无限花。”满城秋花之香,不过是西风截得茉莉的余香分兑给它们的罢了。更有甚者,有人还要将它拔高到香中魁首的地步:“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元·江奎《茉莉》)茉莉以香取胜,明清以来,人们常用茉莉花窖制茶叶,这就是着名的茉莉花茶,又称香片,甚受欢迎。茉莉花入酒则成茉莉酒,《快雪堂漫录》记有其制法。

此外,茉莉花榨取的汁液历来被作为芳香剂用于化妆品及卫生用品中,如《金瓶梅词话》第二十七回提到的“茉莉花肥皂”,就是用皂荚掺上茉莉花汁做成的一种 香皂。现代提取茉莉浸膏一般采用浸提法:就是先把鲜花放入石油醚等有机溶剂中,使花瓣中的芳香物质进入溶剂,通过蒸馏回收掉有机溶剂,即可得到茉莉浸膏,它是制造香脂、香料的原料。资料表明,茉莉出膏量是很低的,一千克茉莉只能提取两克半浸膏,可以说,浸膏价格贵似黄金了。目前我国茉莉栽培面积居世界之冠,占世界茉莉栽培面积的三分之二,鲜花产量为世界首位,鲜花浸膏畅销于国内外市场。

茉莉花别写“抹丽”并非只顾音译,字面还有压倒群芳之意。(见宋·张邦基《闽广茉莉说》:“抹丽,谓能掩众花也。”)宋王庭珪《茉莉花三绝句》其三:“逆鼻清香小不分,冰肌一洗瘴江昏。岭头未负春消息,恐是梅花欲返魂。”又明沈宜修《茉莉花》诗:“如许闲宵似广寒,翠丛倒影浸冰团。梅花宜冷君宜热,一样香魂两样看。”茉莉被看作是与梅花比肩而立之花。它们宜冷宜热,其性相反,却共具芳心,一样香魂!真如民谣中唱的:

“好一朵茉莉花!”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九、夜捣守宫金凤蕊--元·杨维桢(1)

能装饰指甲的“好女儿花”,却因为能够自行繁衍而引来非议……

唐代诗人张祜有《觱篥》诗,头两句曰:“一管妙清商,纤红玉指长。”觱篥又写作筚篥、悲栗,别称茄管,是隋唐宫廷燕乐及唐代教坊音乐的重要乐器,汉时即从西域龟兹国传入,以竹为管,上开八孔,管口插有芦制的哨子,为簧管乐器,音色美妙动听。张祜写的是他在教坊中欣赏女乐吹奏觱篥时的情景,只见那女子捏管的十指玉甲纤长,上涂红色染料,与竹管相映成趣,别有一番美妙的风情。

蓄长指甲是古代妇女的风习,她们有的留长指甲可达寸许甚至数寸。又以染红指甲为美。唐李贺《宫娃歌》:“蜡光高悬照纱空,花房夜捣红守宫。”说的是宫中有专门的花房,宫人连夜在烛光下捣花赶制染指甲的涂料。诗里提到的“守宫”,原指蜥蜴中的一种,又名壁虎,因它经常守伏在屋壁宫墙,捕食虫蛾,故名守宫。晋人张华在《博物志》中曾记载了一种利用守宫的奇怪方法,说的是用器皿养守宫,喂以朱砂,守宫食后,通体变为赤红,喂朱砂满七斤后,用杵将它捣碎,点在女人身上,可检验女人是否保持贞操。如是处女,红色终身不灭,反之,即刻消失。这一迹近巫术的玩艺本与染指甲并不相干,只因制取染指甲材料的方法与它相似,人们便把它们搞混了。

原来,旧时没有化学油脂,染指甲用的是一种草木植物凤仙花,李贺诗中的花房捣守宫,这守宫实指凤仙花。宫人捣凤仙,是为宫中妇女妆饰用的。所以元代杨维桢有诗云:“夜捣守官金凤蕊,十尖尽换红鸦嘴”,恰可证明。

凤仙花又名金凤花,这都是形象的称呼。凤仙花于枝桠间开放,花大型,多侧垂,其中不少品种形如飞凤,有头有尾,有翅有足,遂得此名。

凤仙花染指甲的方法,南宋周密《癸辛杂识》有较详细的说明:

凤仙花红者,用叶捣碎,入明矾少许在内。先洗净指甲,然后以此敷甲上,用片帛缠定过夜。初染色淡,连染三五次,其色若胭脂,洗涤不去,可经旬。直至退甲,方渐去之。

文中说用叶捣碎,实则其肉质的茎都是可用的。加明矾是最重要的发明,因它能起到媒染剂的作用,在指上形成一层胶质,否则是无法染上的。在今天看来,这自然是一种土法。但这种土法一直流传到现在。近有一作者于报上载,她在昆山小学读书时,就常见到班上的女同学争相为之。方法一如上引之法,只是她们用的是花瓣,加上明矾捣成汁,涂于指甲上,初为淡红,经反复数次成深红,可保很久不褪色。

由于凤仙能染指甲,历代诗人见了它往往都会提到此事。如“金凤花开色最鲜,染得佳人指头丹”(明·徐阶),“金盆夜捣声相应,银甲春生色更宜”(明·瞿佑),“闲摘秋花捣蝉蜕,殷红醮甲玉掺掺”(明·严易),“染指色愈艳,弹琴花自流”(清·吕兆麟)。再看元代女词人陆绣卿的《醉花阴》词:

曲阑凤子花开后,捣入金盆瘦。银甲暂教除,染上春纤,一夜深红透。绛点轻濡笼翠袖,数颗相思豆。晓起试新妆,画到眉弯,红雨春山逗。

凤仙花可修饰指甲,人又称它为指甲花。但此别名极易与另一同名木本的指甲花相混。

木本指甲花为千屈菜科散沫花属落叶灌木,花如桂,故又称香桂,高可达六米,花开于夏季,花极芳香,显然与草本的凤仙花不同。指甲花原产美洲热带,晋人嵇含《南方草木状》说它与耶悉茗(即素馨花)、茉莉花一起是从大秦国即历史上的罗马帝国移植到中国的南海郡(今属广东,治所番禺,即今广州市)。嵇含介绍它时称为指甲花,别名散沫花,可见当时人们也是用它来染指甲的。此花由于极不耐寒,长期局限于我国南方的热带地区,大概在唐代仍然如此。唐段公路《北户录》载:“指甲花,花细白,绝芳香,番人重之。”其实指甲花所开之花常见的不单有白色,还有玫瑰红和朱砂红,但不论红、白,取其叶均可制作红色染料,染出来的指甲红过凤仙。只因它种植难于凤仙,实用性便大打折扣,也就逊于凤仙花了。明清时期,江南已多植指甲花,杭州诸山中尤为常见,这在高濂《草花谱》、陈淏子《花镜》中都能得到证明。指甲花不单制作染色剂,它的花因极香而被福建人称为七里香(《仙游县志》载:“七里香,树婆娑,略似紫薇,蕊如碎珠,红色,花开如蜜色,清香袭人,置发间,久而益馥。其叶捣可染甲鲜红。”大致可认为是指甲花)。南方人常把它放在襟袖间,或簪于发际,由于花姿优美,也作盆栽观赏。可见,凤仙花与指甲花完全两码事,于是又被人易之为指甲草,以示与木本的指甲花相区别。

第一章 中国花语 十九、夜捣守宫金凤蕊--元·杨维桢(2)

凤仙花原产中国、印度、马来西亚等国,它好温暖,不耐寒,主要生长在我国南部,现各地都有栽培,为凤仙花科一年生草本。夏季开花,花期很长。花色不一,有紫红、朱红、雪青、玫红、白及杂色。品种很多,可分单瓣和重瓣两大类。重瓣按花型可分为蔷薇型、山茶型和石竹型。

此花历史相当悠久,晋代已有栽培上的品种变化。据说,晋人谢长裾见了凤仙花,叫侍儿取来叶公金膏,用麈尾蘸了膏,向花瓣上洒去,折下一枝,插在倒影山之侧,第二年,此花金色不去,都成了斑点,大小不一,如同洒金,即名此花为倒影花。

凤仙一般株高不及一米。但据《凤仙谱》载,古代有一种,产云南,花大如碗,茎围三寸,能长至丈许,须支以竹杆方不虑风折,名为“一丈红”。又有一种,秋初开花,嗅之如茉莉香,入夜尤其馥郁,置之寝室,清芬挹人,名为“香桃”

凤仙花谢后,结出的蒴果似小毛桃,成熟后一触即裂,皮卷如拳,种子飞射出去相当远,因又有“小桃红”、“急性子”之称。其子可入药,有活血行瘀的功效。李时珍《本草纲目》提到,凤仙子“能透骨软坚”,煮鱼肉时放入几粒,易于软烂。采嫩花浸酒一宿亦可饮。明朱橚《救荒本草》说,凤仙叶味苦,微涩,采苗叶炸熟,水浸一宿做菜,油盐调食,可用以救饥。清吴仪一《徐园秋花谱》则说,采凤仙肥美嫩茎,净洗蒸腌为脯,压扁晒干,可食,称为金凤脯。

凤仙花花多而花色斑斓,是理想的插花材料。花瓶内置沸过的水或石灰水,将凤仙花插入,开花期可长达半月。近人周瘦鹃在《花花草草》一书中提出,凤仙以密植为宜,倘能特辟一圃,全种凤仙,每一畦种一色,必有可观。有趣的是,清代的园艺家早已是这么做了,且还更见花样。据《扬州梦》卷三载,扬州有些名园,花工栽种各色凤仙数亩,其要妙处只有登楼高眺才能领悟,原来凤仙被密植成了各种字形,如“天下太平”、“一手三元”等等,在当地引为奇观。

除金凤外,凤仙尚有许多别名,如海蒳、旱珍珠、夹竹桃(因凤仙叶尖而长,有锯齿,近似夹竹桃)、透骨等等。它的一个别名“好女儿花”则与历史上的避讳有关系。南宋光宗皇帝赵惇在位时,因皇后名“凤”,宫中于是改呼凤仙花为“好女儿花”。凤仙的确是女儿家所喜欢的,这个名字倒也是很贴切很好听的。由于栽培较易,且能自播繁衍,有人却贱视之,又称凤仙为“菊婢”。宋人张耒说:“金凤乃婢妾,红紫徒相鲜。”《三柳轩杂识》列花卉五十客,以凤仙为“媚客”,也带有一丝贬意。不过,爱之者则更为众多,毕竟此花灿然可观,且有些品种,洵属难能可贵。如《花镜》中提到一种一茎绽五色的凤仙,极为绚丽。杨万里有诗专赞此花:“细看金色小花丛,费尽司花染作工。雪色白边袍色紫,更绕深浅四般红。”即使在今天,这类品种也是不易见的。所以,晏殊曾在他的一首《金凤花》诗中给予了最高的评赞:“九苞颜色春霞萃,丹穴威仪秀气殚。题品直须名最上,昂昂骧首倚朱栏。”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紫薇长放半年花--宋·杨万里(1)

紫薇开于百花谢后,花期长,且因“紫薇”近似“紫微”而被植入中央官署,成为士大夫的象征。

古时人们认为紫薇以花色紫者为正宗,故称紫薇。《学圃余疏》说:“紫薇有四种,红、紫、淡红、白,紫却是正色。”除了紫色外,还有白色称银薇、红色称红薇、董色或紫中带蓝色称翠薇的,不过所有这些都是紫薇花的诸品种或变种罢了。

紫薇系千屈菜科落叶乔木。枝干屈曲,褐色树皮剥落后非常的光滑。宋《酉阳杂俎》曰:“紫薇,北人呼为猴郎达树,谓其无皮,猿不能捷也。”说猿类都攀援不上,这自然是夸张的说法。猴郎达树又称猴刺脱树,然古代此二名从未在南方通行过,且后来在北方亦罕有人知了。

人若用指甲搔弄紫薇的树身,将观察到上面的枝枝叶叶会轻微地颤动起来,好像动物一般有怕痒的感觉,所谓“薄肤痒不胜轻爪”(宋·梅尧臣《次韵和韩子华内翰于李右丞家移红薇子种学士院》),因此人们又给它起了怕痒树、痒痒花的名称。清代曾有一首词抓住这一特征,写得很有韵致:“一树曈昽照画梁,莲衣相映斗红妆。才试麻姑纤鸟爪,袅袅,无风娇影自轻飏。”(见清·陈维崧《定风波·紫薇花》)

紫薇的花开于枝梢,花瓣近圆形,呈皱缩状,边缘有不规则的缺刻。花期很长,夏季四五月始花,开谢接续可延至深秋,花期长达“百日”“十旬”甚至“半年”,故紫微又名百日红。三春过后,百花凋残,此花却盛于夏秋,自然深得诗人们的赏识了:

似痴似醉弱还佳,露压风欺分外斜。

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见宋·杨万里《凝露堂前紫薇花两株每自五月盛开九月乃衰》其一)

紫薇开最久,烂漫十旬期

夏日逾秋序,新花续故枝

楚云轻掩冉,蜀锦碎参差

卧对山窗下,犹堪比凤池。(见明·薛蕙《紫薇》)

我国是紫藤的原产地之一,并且自古是世界上的栽培中心。唐代,紫薇在统治阶层那里受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规格的待遇。《新唐书·百官志二》载:“开元元年,改中书省曰紫微省,中书令曰紫微令。”由此我国的紫薇栽培史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原来,紫微在古代天文学中指紫微星垣,自汉代起就用来比喻人世间的帝王居处,即皇宫重地。唐朝的中书省设在皇宫内,是国家最高的政务中枢,故可适此名分。碰巧的是,紫薇花名与“紫微”协音,字形近同,仅于“微”上多一草头,加之本身所具有的魁力,“取其耐久且烂漫可爱也”,于是当紫微省名立后,遂被见幸移植省中。尽管没过几年,紫微之名废弃,复称中书省,紫薇花却早已在宫内扎下了根。晚唐诗人韩偓曾官至中书舍人,有诗云:“职在内庭宫阙下,厅前皆种紫薇花”,可证。自唐开元以后,紫薇不仅种植于皇宫内苑,且官邸、寺院中亦广泛栽培,盛况空前。

中书省易名紫微省,中书令易名紫微令,虽然时间不长,却成为历史上的故事,以致后来官场中凡任职中书省的,皆喜以“紫微”别称之,如唐诗人杜牧当过中书舍人,人称“杜紫薇”;南宋诗人吕本中亦当过中书舍人,他的一部诗话着作就题为《紫微诗话》。至于紫薇花,因其与紫微官署的密切联系,在诗人们那里就常与官扯到了一块,如白居易诗“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杨万里诗“莫管身非香案吏,也移床对紫薇花”,陆游诗“钟鼓楼前官样花,谁令流落到天涯”等等,均是。

定都开封后的北宋,亦承接唐风,在宫廷中广种紫薇。“禁中五月紫薇树,阁后近闻都着花;薄薄嫩肤搔鸟爪,离离碎叶剪晨霞。”梅尧臣的诗即是这一情景的写照。宋代,紫薇又出现了一个雅丽的名称“满堂红”,这同当时的士大夫喜欢在堂前种植此花很有关系。紫薇树局可达十米以上,时节一到,只见“一枝数颖,一颖数花,每微风至,妖娇颤动,舞燕惊鸿,未足为喻”(见《群芳谱》),成百成千的花朵分为一组组的,簇列成圆锥形的花序,盛布于丛丛枝梢上面,在熠熠的阳光下,璨然一树,映照满堂。宋王十朋《紫薇》句有“盛夏绿遮眼,此花红满堂”,可能就是“满堂红”别名的出典呢。

紫薇树龄很长,明清栽种而至今生长完好的植株在全国各地多有发现。如苏州怡园的一棵紫薇为明初所植,已有六百年的历史。紫薇同属的植物在世界上共有五十余种,我国占十六种,其中大花紫薇、浙江紫薇、南紫薇、毛萼紫薇等均有观赏价值,适宜于园林中的培植,至今仍深受人们的喜爱。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一、绕阶更使种鸡冠--宋·孔平仲(1)

气宇轩昂的鸡冠花,因形神皆似鸡冠而得名。

鸡是雉科中头上长有红色肉冠的家禽,特别是雄鸡,肉冠发达,真像是着冠的武士,总显得雄纠纠气昂昂的。鸡冠由于内部血管密布,呈现一种充血的红色,古人因用以比喻赤色的东西,如三国时曹丕曾在一封给钟繇的信中就把鸡冠比作赤色的宝玉。此外再有一个例子,这就是基于色、形俱肖的联想和比喻,苋科的一种花似鸡冠的植物被古人赋予了一个生动而贴切的名称--鸡冠花。

鸡冠花原产于亚洲印度一带,今世界广泛栽培。中国人是从佛教的传入中见识到此花最初的名称的。在佛书中,此花叫波罗奢花,是印度古代书面语即梵文的音译。鸡冠花系苋科一年生草本,夏秋季节开花,花色以红、紫为多见。最奇特的是,顶生的花看似只有一朵,实则由众多的小花组成,其下部是许多集生的被膜质小花,上部的花退化,密被羽状片,它们全体构成了一个屈曲折叠的穗状花序,酷肖雄鸡头顶上的扁平肉冠,显得峨峨挺立,气宇轩昂。鸡冠花自古就有许多品种,名目有扇面鸡冠、扫帚鸡冠、缨络鸡冠、鸳鸯鸡冠、寿星鸡冠、凤尾鸡冠等,是园林中夏秋时节重要的观赏花卉。

古代,文人最喜从肖形的角度对鸡冠花进行描画。如明人仲弘道《鸡冠花赋》曰:“有一花在栏之下,鸂鶒为群,鸭凫作亚;丹同鹤顶,冠非鹖野;状毰毸而不飞,类翰音而实哑……。”“毰毸”意为鸟羽张开的样子,“翰”专指雉类中的一种赤羽山鸡,“翰音”即山鸡的啼鸣之声。赋中的渲染、比况既出人意料,又尽在情理之中,写得甚为耐人寻味。至于历代的诗人,更以肖形作为点睛之笔,语设双关,妙譬迭出:

出墙哪得丈高鸡?只露红冠隔锦衣。

却是吴儿工料事。会稽真个不能啼。(宋·杨万里《宿化斜桥见鸡冠花》)

何处一声天下白?霜华晚拂绛云冠。

五陵斗罢归来后,独立秋亭血未干。(元·姚文奂《题画鸡冠花》)

曾听鸡人报晓筹,数声喔喔午门楼。

而今只有闲庭草,绛帻空垂对素秋。(明·钱士升《鸡冠花》)

红、紫是鸡冠花的常见色,除此之外尚有其他颜色。《花史》曾记下一个与白色鸡冠花有关的趣闻:明代翰林学士解缙,一天在皇帝左右侍奉,皇帝命他赋鸡冠花诗,他刚吟出“鸡冠本是胭脂染”一句,皇帝把早在袖中藏着的一朵白色鸡冠花亮了出来,提醒说“这是白的”,想一下子难倒解缙。没料到解缙词锋一转应声续道:“今日如何浅淡妆?只为五更贪报晓,至今戴却满头霜。”这里,皇帝正是利用这一“常识”设下圈套:瞧,我手中的花乃白色者,看你再怎么往“鸡”上靠?然而解学士机敏得很,巧妙地答说:“那是因为雄鸡五更贪功报晓,致使满头染上了一层白霜”,旋即摆脱了困境。看来,白鸡冠花在那时并不多见。此外,花还有黄、橙以及红黄相间、紫黄相间、紫白红相间直至五色者。

宋袁褧《枫窗小牍》卷 :“鸡冠花,汴中谓之洗手花。”汴中即今开封市,自战国时期魏国在该地建都大梁后,五代梁、晋、汉、周及北宋皆相继定为都城。为何起名洗手花,不得而知。宋代,汴中多栽鸡冠花,每至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百姓有购买鸡冠花奉祀祖先的习俗。这一天,只见儿童提着放有鸡冠花束的篮子,沿街唱卖,煞是热闹。

这样一种气宇轩昂的花朵,却又和亡国扯上了联系。

南朝末代帝王陈后主奢侈荒淫无度,常与文臣饮酒赋诗,征歌逐色,自夕达旦。欢愉之时,写下了着名的亡国之音《玉树后庭花》: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国家终为北朝的隋文帝杨坚所灭

唐代诗人杜牧在秦淮河夜泊时,听到对岸酒家的歌声,不由得感叹“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李商隐在讽刺隋炀帝时也写下“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的名句。至此,后庭花成了亡国之音的代名词。有人认为,诗中“后庭花”指的便是鸡冠花。

北宋时,苏辙在《寓居六咏》中写下“后庭花草盛,怜汝计(通‘系’)兴亡”。句后自注:“或言矮鸡冠即玉树后庭花。”这是具体指出“后庭花”的花名的最早记载。稍后的玉灼在《碧鸡漫志》中叙述后庭花的源流时也提到:“吴蜀鸡冠花有一种小者,高不过五六尺(尺,一作寸),或红,或浅红,或白,或浅白,世人曰后庭花。”明末陈仁锡说得更具体:“寿星鸡冠即矮脚鸡冠,有浅、白二色,即后庭花也。”

又有议者因此将陈后主奉为鸡冠花神。亡国罪人竟能成为“花神”,这反映出古人在重视道德礼教的同时,也相当有人情味儿呢。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二、桂花吹断月中香--唐·李商隐(1)

八月十五的桂花树下,遥望明月,幽香里浮起的是那些美丽的神话……

“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早在屈原的作品《远游》中已有了对桂花的赞颂。桂花原产我国西南、中南地区,开放时,四个瓣的小花数朵(三至九朵)组成一丛丛花序,簇生于苍劲的树枝上梢的叶根旁,在满树蓊郁的密叶中散发出阵阵浓烈的香味,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名贵的观赏树种。

桂花又名木犀、岩桂、九里香、金粟,而以其中的木犀一名最有讲究。宋人张邦基在《墨庄漫录》卷八中说:“木而花大,香尤烈;一种色白,浅而花小者,香短。清晓朔风,香来鼻观,真天芬仙馥也。湖南呼九里香,江东曰岩桂,浙人曰木犀,以木纹理如犀也。然古人殊无题咏,不知旧何名。故张芸叟诗云:‘策马欲寻无路入,问僧曾折不知名。’盖谓是也。”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木犀原是浙地俗称,尚未与桂花之名对上号,后来人们才知道当地人说的木犀就是桂花。而到张邦基时代,木犀已是桂花的通用别名了。今天,我们是以桂花为正名的,而在古代,桂花多简称为桂,这就易与另一植物“肉桂”相混淆了。原来,“桂”一指肉桂,此用法最古,肉桂又称菌桂、牡桂、玉桂、筒桂、管桂、椒桂,夏季开小白花,树皮、树枝可入药,在现代植物学上属樟科常绿乔木;一指本题所说的也是人们较熟悉的桂花,秋季开花,花黄者称金桂,白者称银桂,红者称丹桂,还有一年中数次开花的,称四季桂,月月桂等,系木犀科木犀属常绿阔叶乔木,二者非一科属,完全是两类不同植物。因此古人以木犀之名称呼桂花,其好处是以示区别;从吟咏桂花的诗文上看,宋人常常以“木犀”为题,可见此名已发展成一个常用名了。这大约就是为什么现代植物分类学采纳它为分科学名的主要依据吧。

不过,桂的这个区别,在古代常常弄不太清。明李时珍《本草纲目·木部》将桂花(岩桂)隶于樟科的菌桂之下,这就错了,但他正确地仅把它别称为木犀。稍后的王象晋《群芳谱》亦将它们混为一谈,且以“木犀”作为所有这些不同科属的“桂”的别名,益发乱了套。直到清初编纂的《广群芳谱》方有准确的分辨。该书在注释中说:“按牡桂、菌桂入药,岩桂不入药,原(按指《群芳谱》)合为一载入药谱。今分岩桂入花谱,牡桂、菌桂别见药谱。”

桂花,尤其是金桂和银桂中的许多品种,在轻风的吹拂下,可以传得很远,据说九里以外尚可袭人,故有“九里香”之称。其香特异,历来为人所称道。宋人邓肃曾有《木犀》诗,将它同名贵的龙涎香作比:“清风一日来天阙,世上龙涎不敢香。”古人因此用它来合香,其方法在明周嘉胄《香乘》中有较集中的记载。桂花按中医药理而言,辛温无毒,能生津辟臭化痰,治风虫牙痛,食之有益于健康。但后世越来越将这一用法加以神化,如《谈苑》曾称,用桂花酿酒,饮之能长命千岁。这就属于我国长期以来流行的关于桂花的仙话神话了。

汉武帝时,重建上林苑,苑中种有进献的桂花树十株,此为庭园栽培之始。汉武帝喜欢桂树是出了名的。他在太初四年建了一座宫殿,起名为桂宫;此外建有迎神的桂馆、桂台;在甘泉宫南的昆明池内,更是直接用桂木为柱筑了一座水上宫室灵波殿。这一切大概同武帝好神仙有关系。《汉书郊祀志下》载:“公孙卿曰:‘仙人可见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馆如缑氏城,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楼居。’于是令长安则作飞廉、桂馆,甘泉则作益寿、延寿馆,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可见,汉武帝造桂馆之类,是听信了当时神仙家的鬼话。后来“桂馆”还成了道观的泛称。桂与神仙被牵扯在一起,是因为神仙家认为以桂为食,能够轻身飞升,进而他们就把桂当作了神仙爱吃的一种食物。西汉刘向《列仙传》提到传说中的象林人桂父,就是一个常常食桂的仙人。这类异谈有很多。(见插图19)

随着神话传说的不断演化,桂花最后升格为一株长在月中的长生不老的仙树。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天咫》说:“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这个极为着名的故事是据“异书”即神仙志怪类的书中录下来的,说明早有流传。按唐冯贽《南部烟花记·桂宫》看,南朝人已熟悉此故事,只有这样,南陈后主叔宝才有可能“为张贵妃丽华造桂宫于光昭殿后,作圆门如月,障以水晶。后庭设素粉罘罳,庭中空洞无他物,惟植一株桂树,树下置药杵臼,使丽华恒驯一白兔,时独步于中,谓之月宫。”我们还可在更早的文献中追寻这一故事的蛛丝马迹。梁文学家沈约《八咏诗·登台望秋月》有句云:“桂宫袅袅落桂枝”,再有北周瘐信《舟中望月》诗:“天汉看珠蚌,星桥视桂花”,这“桂宫”“桂花”皆代指月,这就透露了南北朝时期,无论南方还是北方,至少月中生桂的传说已是尽人皆知了。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二、桂花吹断月中香--唐·李商隐(2)

在南方,桂树长得高大壮实,每逢秋节花期,满树盛开的花朵散发出悠远浓郁的香味,在人们的头顶上飘荡开来,一些花朵随着阵阵金风坠落在地面上,特别是在八月十五明月高悬的中秋之夜,那香好似从云外飘来,那花好似月中落下,其情景往往令人联想起关于桂宫的美丽神话故事――这不,唐代诗人宋之问在一首题为《灵隐寺》的五律中吟道:“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正是借用了这个故事,对现实中的桂花作了夸张而传神的写照,成为诗史上公认的咏桂名句。而清人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更是将那虚无缥缈的故事给坐实了:“秋花之香,莫能如桂,树乃月中之树,香亦天上之香也。”还有诗人这样赞道:

未植银宫里,宁移玉殿幽

枝生无限月,花满自然秋

侠客条为马,仙人玉作舟

愿君期道术,攀折可淹留。(唐·李峤《桂》)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

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宋·朱淑真《木犀》)

独占三秋压众芳,何夸桔绿与橙黄。

自从分下月中秋,果若飘来天际香。

清影不嫌秋露白,新丛偏带晚烟苍。

高枝已断郤生手,万斛奇香贮锦囊。(宋·吕声之《桂花》)

末诗提到“郤生”“高枝”,这里面含有典故。郤生指晋人郤诜。《晋书·郤诜传》载:“(郤诜)累迁雍州刺史。武帝于东堂会送,问诜曰:‘卿自以为何如?’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崑山之片玉。’”郤诜在这里是谦称自己只是群才之一,如同桂林中的一枝。后来,“桂林一枝”作为成语比喻科举考试中出类拔萃者。又因古代乡试例在农历八月举行,时值桂花盛开,八月遂又称桂月,人们因把考生考中喻为“折桂”,并与神话挂上钩,美称“月中折桂”、“蟾宫折桂”;登科及第者则美曰“桂客”、“桂枝郎”,科举考场则美曰“桂苑”等。《花间新闻》有这么一篇故事,说的是南宋高宗建炎二年,扬州一位士子李易出城闲游,见一巨大红轮自地出,内有美女四五人在织绢,绢上记有许多人名,第一个名字是李易。他因问织此何用,美女答云:“登科记也,到中秋时知之。”恰逢该年秋高宗南巡扬州,贡士云集。八月比试放榜后,李易高中第一,至此忽悟前所见者乃蟾宫也。这显然是从“蟾宫折桂”的联想中进一步发挥出来的神话。

在文人墨客的笔下,桂花往往总有那么一丝仙风道骨的异相,这也难怪,因为在它身上,人们还看到了它那超凡脱俗的风标和品格:不与群芳为伍,在金风肃杀、山川寂寥的时节,傲然挺立,凌霜而开,芳蕾万点,馨香悠长,显得是那样的清雅高洁,孤俏幽僻,俊逸从容,与世无争。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三、黄菊枝头生晓寒--宋·黄庭坚(1)

菊花在秋风中绽放,无畏无惧的风姿,配得上花中君子之称。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秋菊有佳色,浥露掇其英”,“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这是晋末田园诗人陶渊明歌咏菊花的名句。陶渊明爱菊,颂菊,还亲自种菊,菊癖天下闻。《续晋阳秋》流传这样一则佳话:陶渊明辞去彭泽令之职归隐田园不久,正逢重阳佳节,就在宅边篱畔观赏自己亲手种植的菊花。重阳节当饮菊花酒,可诗人无酒,只有枯坐,甚感惆怅。突然有一白衣人载酒而来,原来是江州刺史王弘派来的使者。陶渊明见酒大喜,当即对着菊花开怀畅饮起来。

菊花原产我国,很早就有了记载。《礼记·月令》曰:“季秋之月,鞠有黄华。”“鞠”是菊的古字,后又写作“蘜”。《山海经》曰:“女几之山,其草多菊。”宋陆佃在《埤雅》中释云:“菊本作蘜,从鞠,穷也”,意谓一年花事到了菊花开后也就穷尽了,因而从鞠。陆佃的说法只是一种推测。“鞠”确实具有穷极的义项,但那是较晚出的。“鞠”按其构字法,本义很可能是指用动物皮革制作的球(虽然现在还不能证实周代以前已有了这个发明)。因此本书倾向于今人逸群的分析:“我们把两个手掌合并起来掬水叫做‘掬’,‘掬’的本字就是‘菊’。……‘掬’右边,也就是‘匊’的部分,是由‘米记号加包字的外壳’所构成,表示将四散的米粒自外围环包起来,整理好后放在里面的意思。把棉布或线屑包在里面,由外面缝成滚圆形状的就是‘球’,古代有‘蹴鞠’的游戏,把球叫做‘鞠’,掬、鞠、球是同一系统的文字,都有‘里面包了很多东西而形成球状’的意思。大家知道菊是球状花,一朵球形花又包含了许多小花在内,所以把‘匊’加上草字头而成为菊花的‘菊’。”(见《中国文字学故事大辞典》,成都科技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这当然也是一种推测,但比较符合语言文字的发展规律,更为可信些。只是也许需要更正的是,人们首先是用“鞠”称菊花,后来也将革傍易为草头,遂有“菊”字。

三代以前,作为野生种的菊花尚未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到了战国时期,才有了根本的改观。这要归功于楚国大诗人屈原,在他的作品中首次为菊花的价值作了两方面的提示。一是在审美方面,见《离骚》:“寿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将菊花与他作品里再三受到推崇的幽兰并列起来加以礼赞,且冠以“秋”字,含有菊花乃秋季的代表花卉之意,对后世影响甚大,“春兰秋菊”还成了一句成语,这就开了后人崇菊、赏菊的先声。一是食用方面,见《九歌·礼魂》:“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不知是出于屈原艺术上的浪漫想象呢,还是当时楚地确有这种习俗,总之屈文第一次说及吃菊花,这却是真的。

秦代以后,以菊花为食的记载多起来了。《神农本草经》曰:“菊花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风俗通义》曰:“菊花轻身益气。”还总结出了菊花的药理作用。古有重阳节,在夏历九月九日,因为《易经》把九定为阳数,故名重阳,又称重九。认为此日正值地气上升与天气下降的二气交接之时,为避免接触不正之气,人们需要登高祓禊辟邪。汉代,这一节日和菊花开始有了联系。崔寔《四民月令》说:“九月九日,可采菊花。”然而其采菊花为了干什么,语焉不详。我们只能在后来的着作《西京杂记》中了解到,采菊花原来是为了酿“菊花酒”,引此酒与登高、佩茱萸一起为汉代重阳节的主要风俗内容。茱萸,又名艾子、越椒,味辛香,有止痛、除湿、逐风邪、治寒热、刮五脏的作用,古人视它为消灾避祸的神物;菊花亦有治头眩肿痛、恶风湿痹、利血气、延寿命等功效,可见,它是被当作扶正祛邪之物而和茱萸列为同一类东西,与重阳节结上不解之缘的。此风历代沿袭,至唐代孟浩然《过古人庄》中,我们还能读到这样的句子: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可能最初只是基于其食用和药用的价值,人们开始了菊花的种植,因野外的采摘既分散又量少,不能再满足社会生活的需求量了。而人工的种植,通过精心的护理、选育,菊花代有更新,变得美丽动人起来。终于,继屈原之后,我们相继见到了汉武帝刘彻在《秋山辞》中的赞语:“兰有馨兮菊有芳”,魏文帝曹丕在《与钟繇九日送菊书》中的赞语:“九月九日……惟芳菊纷然独荣,非夫含乾坤之纯和,体芬芳之淑气,孰能如此。”同时期的魏人钟会则给我们留下了第一篇以菊花为独立主题的《菊花赋》,他在这篇赋中首先颂扬了秋菊一芳独秀的姿容:“何秋菊之奇兮,独华茂乎凝霜?挺葳蕤于苍春兮,表壮观乎金商。延蔓蓊郁,缘坂被岗。缥干绿叶,青柯红芒。芳实离离,晖藻煌煌;微风扇动,照曜垂光。”至于接下来的几句尤需注意了:“于是季秋初九,日数将并。置酒华堂,高会娱情。百卉雕瘁,芳菊始荣,纷葩韡晔,或黄或青。”从中我们可以归结出什么呢?第一,它告诉我们,当时的重阳节俗已由菊花入酒发展到了观赏菊花,成为节日的“娱情”物之一;第二,华堂高会,观赏菊花,表明这菊花是植于华堂周围的栽培种,主人重视的是其审美效应,这说明庭园艺菊已经问世。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三、黄菊枝头生晓寒--宋·黄庭坚(2)

随着园艺的发展,菊花的品种逐渐增多。从文献上看,魏晋以前,菊花似只有黄色一种,故它常被人们称为黄花,这是使用得最为普遍的别名。菊花的别名还有治蘠、日精、更生、阴成、周盈、朱赢、女节、女茎、金茎等,都较为古僻,并不常用。唐代,菊花品种增多,诗文中有咏白菊、紫菊的,并已作为重要的观赏花卉传播到日本。北宋出现了第一部菊花专着《菊谱》,作者刘蒙在这部书中录菊36品,其颜色有黄、白、紫、红及深浅、间色的变化,还介绍了菊花大朵、重瓣等变异特点和培育方法。此后,菊品目繁,菊谱益多。南宋有史正志《菊谱》,录菊27品;范成大《范村菊谱》,录35品;沈竞《菊谱》,录58品;史铸《百菊集谱》,录160余品;元代有杨维桢《黄华传》,录136品;明代有黄省曾《菊谱》,录220品;王象晋《群芳谱》,录275品;高濂《遵生八笺》,录185品;清代有陈淏子《花镜》,录153品,汪灏等编《广群芳谱》,录316品,可谓洋洋大观了。今天,更为惊人的是,经过对我国菊花资源全面的调研表明,菊花已发展至三千多个品种。菊花品种之多,为各花之冠,这也为分类带来了难题。六十年代汤忠皓先生提出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分类法。首先,据花径的大小分为满天星和大花两个大区。满天星区下一含舌状花系,分平瓣类:有平瓣小菊型,匙瓣类:有匙瓣小菊型、峰窝小菊型,管瓣类:有管瓣小菊型;二含盘状花系,分托杜类:有平柱小菊型、管往小菊型。大花区下一含舌状花系,分平瓣类:有宽瓣型、芍药型、翻卷型,匙瓣类:有蓬痤型、散卷型、舞差型、圆球型、舞球型,管瓣类:有圆盘型、疏管型、管球型、翎管型、枯针型、纽丝型、散发型、大勾环型、小勾环型、垂珠型、飞舞型、龙爪型,毛刺类:有毛刺型;二含盘状花系,分平瓣托柱类:有平瓣托柱型,匙瓣托柱类:有匙瓣托柱型,管瓣托杜类:有管瓣托柱型。从上面的纲要中,我们可以大致看到菊花是如何林林总总、五花八门了。

古代,菊花常见的是秋季开花,因称秋菊。然而随着菊艺的发展,菊花的种类既多,习性亦有了很大的变化。例如,宋代已有于农历五月盛开的“五月菊”。南宋诗人宋自逊有《五月菊》诗咏之:“东篱千古属重阳,此本偏宜夏日长。”而今,无论春菊、夏菊、秋菊、冬菊以及六月菊、七八月菊、九月菊都已是常规的栽培品种,而且我国南北差异大,菊花的花期因地利天时更是前后不同,再加上通过入为的控制日照、气温和湿度等方式,花期还能提前或延缓。因此如果不分场合还笼统地称菊花为秋菊的话,那就真有些食古不化,脱离实际了。这里不禁令人想起唐代农民起义领袖黄巢早年所写的《题菊花》诗来:“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作者在这首诗中许愿说,将来有一天若能当上司春之神(青帝),那就让菊花改在春天与桃花一起并时而开。这自然应属艺术上的一种浪漫主义的想象,作者也并不当真的。然而经过千百年园艺上的培养改造,这一想象竟已成为现实,足见人类的智慧是能够驾驭造化神通的。

然而在诗文中,菊花自古和秋天紧紧联系在一起:

擢秀三秋晚,开芳十步中

分黄俱笑回,含翠共摇风

碎影涵流动,浮香隔岸通

金翘徒可泛,玉斝竟谁同(唐·骆宾王《秋菊》)

身寄东篱心傲霜,不与群紫竞春芳。

粉蝶轻薄休沾蕊,一枕黄花夜夜香。(宋·唐琬《菊花》)

锦烂重阳节到时,繁花梦里傲霜技。

晚香带冷凝丹粒,秋色封寒点终蕤。

淡映残红迷老圃,浓拖斜照落东篱。

灵砂换却渊明骨,倦倚西风不自知。(元·谢宗可《红菊》)

不随群草出,能后百花荣

气为凌秋健,香缘铁露清

细开宜避世,独立每含情

可道蓬蒿地,东篱万代名。(明·李梦阳《菊花》)

当万木萧疏、群芳凋谢的金秋时节,惟有菊花凌霜不惧,傲然独放。菊花,因此拥有了许多人格化的崇高品节,如高洁、傲岸、超拔、隐逸、幽独、清奇、素雅、冷艳、刚毅、坚贞、无畏等。这也就难怪自陶渊明以来的诗人们,在咏菊之时,都无一例外地大加赞扬、推崇了。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四、秋风万里芙蓉国--五代·谭用之(1)

芙蓉开在秋天,艳似春花,却又荷花同名,怎不叫人见花而生暖意?

一提起秋花,往往令人首先想到的是那“擢秀三秋晚,开芳十步中”的金菊。重阳九月九,在此前后,正是季秋时节,“季秋之月,鞠有黄华”,(《礼记·月令》)菊花迎寒而放,凌霜不凋,对此“晚艳”、“冷香”,人们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但如果以为“此花开尽更无花”(唐·元稹《菊花》),便不免夸张过头,成为不实之辞了。芙蓉花,就是紧接着菊花而舒荣敷蕊的美丽花木之一。

倘按节气而论,菊开于寒露之前,芙蓉开于霜降之后,这一前一后,似乎说明,且不少人就是这么认为,耐寒拒霜,芙蓉并不输于菊花,且更胜一畴。因此,芙蓉有一别名叫做 “拒霜花”。诗人赞道:“谁传冷落清秋后,能把柔姿独拒霜”(刘珵),“堪与菊英称晚节,爱他含雨拒霜清”(吴孔嘉)。对拒霜一辞,甚至还有人觉得不够味的,见于苏轼《木芙蓉》诗:“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唤作拒霜知未称,看来却是最宜霜。”这里;诗人玩了个小小的咬文嚼字游戏,意思是芙蓉称名“拒霜”不确切,霜愈打,花愈艳,应是“宜”,何“拒”之有!强调芙蓉不畏霜寒,且乐于霜寒的非同一般的品性。

话又说回来,芙蓉花盛开于农历九十月间,单凭这点,却并不见得就能推论说芙蓉较菊更能凌霜斗寒;其实芙蓉是暖地树种,并不耐冷,它比较适宜于在我国的南方生长。芙蓉开时尽管晚于菊,但作为是在比较温暖的地带而言,那又能证明什么呢?在江浙地区的冬季;芙蓉植株的地表部分会枯萎,呈宿根状;到翌春才从根部萌发新技。而在长江流域以北地区,往往只能作温室的盆栽。所以,明人王世懋在《学圃杂疏》中说他在吴地看到的芙蓉,都只是“秦荆状”,即小灌木的样子,而一入江西,“芙蓉俱成大树,人从楼上观”。说明芙蓉愈是靠南,长势愈旺,畏寒喜暖其实是它的本性。

芙蓉为锦葵科木槿属落叶灌木或小乔木,为同水中的荷花又名芙蓉相区别,古人因别称它木芙蓉、地芙蓉或水莲。芙蓉花大而艳丽,其中大红千瓣的花朵最大,瓣中多蕊,与牡丹很相像。芙蓉花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它会变颜色。一般,初开时为白色或淡红色,再到后来就成为深红色了。其中又分几种情况,旧籍记载颇多。一种是朝白暮红,一日变色,叫做“添色芙蓉花”:“添色芙蓉花,晨开正白,午微红,夜深红。欧阳文忠公《牡丹谱》有添色红,与此意同。此花枝条经冬不枯,有高出屋者。”(宋·周去非《岭外代答·花木门))或叫做“醉芙蓉”:“更一种朝白暮红,名曰醉芙蓉。”(明·夏旦《药圃同春》)一种是三天变色,叫做“添色拒霜花”:“添色拒霜花,生彭汉蜀州,花常多叶,始开白色,明日稍红,又明日则若桃李然”,(宋·宋祁《益部方物略记》)或叫做“三日醉芙蓉”:“岭南木芙蓉有一日白花,次日稍红,又次日深红,名曰三日醉芙蓉。”(清·梁绍壬《两般秋两盦随笔》卷二)最概括的说法见于屈大均《广东新语》:“芙蓉花重台老瓣色最多变化,有一日三换,称为三醉芙蓉者。将红日初醉,浅红日二醉,暮而深红为三醉,故亦曰醉芙蓉。又有添色芙蓉,初白花,次日稍红,又次日深红,又谓三日醉芙蓉。”还有一种,据南宋《种艺必用》载,邛州产一种“弄色木芙蓉”,一日由,二日鹅黄,三日浅红,四日深红,至落呈微紫色,人称“文官花”。又《潜确类书》说,有九子芙蓉,一本上有九色。这后两种,今不得闻,是否确曾存在过,已难证实。此外,还有花开黄色的黄芙蓉,较为难得;还有花色红白相间的鸳鸯芙蓉等。

芙蓉二字,为草头,按字形结构,可知本指水笑蓉,即荷花,当无疑问。在早期文献中,芙蓉皆说的是荷。如屈原的“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现在有的书以屈原《九歌·湘君》“搴芙蓉兮木末”一句为例,以为说得明白,是从“木末”上采下,不就是木芙蓉吗?殊不知这一句必须连着上文一起解读才能有正确的理解。“采薛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大意是迎湘君犹如水中采薛荔(薛荔,长在陆上的香草),树上摘荷花一样,这都是徒劳的行为。可见,芙蓉是指水芙蓉而决不是木芙蓉。至于因木芙蓉有几分像似水芙蓉,遂以芙蓉称之,却是后话。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四、秋风万里芙蓉国--五代·谭用之(2)

然而名既相同,人们就必会比较。有一些人经比较后,认为芙蓉较之荷花其色更红,如韩愈《木芙蓉》诗评曰:“寒露丛,远比水间红。艳色宁相妒?嘉名偶自同。”就红色而言,荷多为粉红,自是比不过。但粉红与深红并无优劣之分,这是必须要弄明白的。后两句还是颇为公允的,以反诘表肯定,大意是二者互有艳色,一为夏花一为秋花,木芙蓉怎会与水芙蓉相生嫉妒呢?美名不过是偶然相同罢了。

芙蓉以群植最为壮观。芙蓉原产我国西南部,自古以来尤以蜀地为盛。五代时,后蜀国君孟昶命人在成都遍种芙蓉,每到深秋,城上城下相映,内外延伸四十里,繁花盛开,璨如云锦,使成都俨然成为一座花都,遂有“蓉城”之名。今天,成都简称“蓉”,就是这么来的。五代末诗人谭用之曾游湘江,见两岸芙蓉雨中盛开,妩媚妖娆,遂作《秋宿湘江遇雨》七律一首,有“秋风万里芙蓉国”之句,后人因美称湖南为“芙蓉国”。又清人劳大与《瓯江逸志》载,浙江温州芙蓉,高与梧桐等,农历八月放花,九月特盛,遍地有之,特产佳种醉芙蓉,瓯江因此又名“芙蓉江”,亦是以花得名之例。

芙蓉忌干旱,耐水湿,故喜临水而生。古人很早就认识到芙蓉这一习性。苏东坡在杭州主事时,筑苏堤,就是在堤上遍植芙蓉。(见明·闻启样《募种两堤桃柳议》:“东坡筑堤,遍插芙蓉,爘如云锦。”)南宋定都于此,称临安,吴自牧于《梦梁录》卷十八记此时的苏堤云:“木芙蓉,苏堤两岸如锦,湖水新而可喜。”这便是东坡的功劳了。古人说“芙蓉宜植池岸,临水为佳,若他处植之,绝无丰致。”(《长物志·花木》)所谓丰致,已超出对其习性的理解,还带有与自然景色协调的审美含义。只须看一首谢迁的《芙蓉》诗:“傍水施朱意自真,幽栖非是避芳尘。已呼晚菊为兄弟,更为秋江作主人。”好一个“傍水施朱”的“秋江主人”,那绰约丰致令人折服地就在这短短几句中活画了出来。

在虚无缥缈的仙乡,也有一个开满红花的芙蓉城。奇怪的是,两个故事都产生在宋朝,且都与士子文人有关。一为欧阳修《六一诗话》所记。年长欧阳修十余岁的石曼卿,官至太子中允、秘阁校理,诗画俱佳,欧阳修家藏南唐后主御用的澄心堂纸,欧请石书石平生最爱之己作《筹笔骚诗》,于是此纸、诗、书,欧号为“三绝”,视若珍宝。石曼卿去逝后,欧阳修听说有故人见到石曼卿,恍惚如梦,石自己说他已是芙蓉城的城主,并请故人同往,故人不肯,他气得骑了一头白骡子如飞而去。欧阳修最后在记中说“神仙事怪不可知”,将信将疑。一为叶梦得《石林燕语》所记,说是庆历中,有朝官路遇美女三十余人,两两并辔而行,最未有一人,细看竟然是参知政事丁度。问一美女,答称是来接芙蓉馆主的。朝官赶赴朝廷,才知丁度刚刚死了。再一为苏东坡《芙蓉城诗序》所记,云王迥,字子高,曾与仙人周瑶英同游芙蓉城。而且同时代人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卷二十四说他曾问当事人王子高,得到子高的肯定:“东坡言世传王迥子高与仙人周瑶英游芙蓉城。元丰元年三月,余始识子高,问之,信然。乃作此诗云:‘芙蓉城中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由于这些故事出自大家手笔,说得有鼻有眼,人宁信之,于是流传很广。后来人们据此选列其中的石曼卿作为十月芙蓉花的守护神。

芙蓉花的女神,人们则封给了唐代的一对舞女飞鸾和轻凤。其事迹见于苏鄂《杜阳杂编》,说是浙东国贡舞女飞鸾、轻凤,二女冬不穿棉,夏不出汗,所食多荔枝、榧实、金屑、龙脑之类,善歌,歌声一发,如闻鸾风之音,宫中人赞道:“宝帐香重重,一双玉芙蓉。”后来,清代小说家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把两位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女性林黛玉和晴雯同芙蓉联系起来,一者被视作芙蓉的化身,借众人之口说:“除了他,别人不配做芙蓉”(《红楼梦》第六十三回);一者在其死后封为芙蓉花神,“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惠,死辖芙蓉”,作长文《芙蓉女儿诔》痛悼之(《红楼梦》第七十八回),亦足见雪芹对芙蓉的推崇非同寻常。

五代十国时,吴越王钱俶委任弟弟钱信镇守湖州(治所在今浙江吴兴)。钱信一天在州府后花园中,发现“芙蓉树枝上穿一黄玉玦,技梢交杂,不知从何而穿也”。钱信截断枝干,取下了这黄玉戒指。他解释说;这是天上神仙曾来此游,留下此物为的是让世人吃惊罢了。(见宋·陶谷《清异录》卷二)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芙蓉枝上真有玉玦,倒不一定假。这可能是一种象征。芙蓉别称木莲,莲谐音“怜”,作为联姻的信物,把指环挂于木莲上,祈求的正是男女爱情的恒久长存。

人们评价芙蓉花为秋色中 者;又有拿它来形容美人的面色,诗人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芙蓉如面柳如眉”便是;而同为唐代诗人的黄滔则认为美人相比也有所不如:

须到露寒方有态,为经霜裛稍无香。

移根若在秦宫里,多少佳人泣晓妆。(《木芙蓉三首》其三)

诗末句说,许多宫中佳人晨妆对镜,会自惭其貌不如芙蓉花色的美艳。历史上,芙蓉花曾制为染料。《成都记》载,蜀主孟昶“以花染缯为帐,名芙蓉帐”。但芙蓉帐早有之,白居易《长恨歌》即有“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芙蓉树身的汁液富于胶汁,过去女子梳头没有发乳生发水之类的化妆品,用芙蓉木刨成片屑泡水涂发,能令鬓发光润服贴,此即俗话讲的刨花,今天仍有人沿用。联系芙蓉花的诸多用途,怎能不让人联想起美艳温暖的俗世佳人呢?似乎一颦一笑,便会让人忘记秋冬的寒意的。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五、山茶花开春末归--宋·曾巩(1)

山茶花始放于初冬,一路灿烂,直至来年春天,与春花相较,亦毫不逊色。

武侠大师金庸先生的笔下,宋代的大理(云南)是一个开满茶花的美丽世界,各种名品及养护之道,在《天龙八部》中也多有涉及。山茶花亦深受全国各地人们的喜爱,1987年亚博888曾举办了一个中国传统名花的全国性评选,山茶花赫然位列其中。

山茶花别名山茶、茶花,今天人们一般说的山茶花其概念是比较笼统的,它包括了植物分类学上的山茶科山茶属(下含二百二十余种)中的许多种观赏花木,如云南山茶(拉丁文名作(Camelliareticulat

a)、茶梅(Camelliasasanqua)及近年来新发现的金花茶(Camelliachrysantha)等,而不单指山茶花(CamelliaJaponica)。被我国人民长期当作饮料饮用的茶(Camelliasinensis),也是山茶科山茶属中的一种,所开之花自然也叫做茶花,但因重在茶叶的饮用上,其花的观赏价值较低;人们仅命之为茶,虽同为山茶属,却与山茶花并不混淆。

这种概念其实源于传统。在古代,列于山茶名下的不仅是中州的山茶花(C.japonica),还包括滇山茶、蜀山茶、南(指两广)山茶等种类及变种茶梅等。这在古人撰述的植物、园艺着作中都可以得到印证。至于饮用之茶,别称荼、荈、茗、槚,历来划归为另外一类,区辨甚明。

山茶原产我国南方,为常绿灌木或乔木,树姿优美,荫稠叶翠,花朵大如杯盏,娇艳富丽,被公认为名贵的花品。大约在隋唐时期,山茶已由野生进入人工栽培。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载:“山茶似海石榴,出桂州,蜀地亦有。山茶花叶似茶树,高者丈余,花大盈寸,色如绯,十二月开。”不仅在广西、四川已很知名,且东南沿海之地亦广泛种植,以致据有关资料说,唐代初年,日本便从我国温州等地引进了山茶的品种。山茶花多为红色,有浅红、深红、紫红等,唐人所见所赞不能越此范围,如司空图《红茶花》诗:“景物诗人见即夸,岂怜高韵说红茶。牡丹枉用三春力,开得方知不是花。”贯休《山茶花》诗:“风裁日染开仙圃,百花色死猩血谬。今朝一朵坠阶前,应有看人怨孙秀。”或比红牡丹,或比猩红血,大多如此。

自宋代起,栽培山茶之风更盛,品种日见繁多。钱塘吴自牧在《梦梁录》中透露了南宋临安(今杭州)的引种培育的山茶品种有“罄口茶”、“玉茶”、“千叶多心”、“秋茶”等名目:罄口茶,至今犹存。属云南山茶中的一品,花色银红,开放的形若罄口,因此得名。玉茶,大概即指“玉茗”。玉茗,黄心绿萼,瓣白如玉,为白山茶中的上品。北宋诗人陆游在《剑南诗稿》中说:“钗头玉茗妙天下,琼花一树真虚名。”自注:“坐上见白山茶,格韵高绝。”又宋·陶弼《山茶》诗:“浅为玉茗深都胜,大曰山茶小海红。”千叶多心茶,不详,但与后来明人《群芳谱》所记“千叶红”、“千叶白”(“千叶”,今称“重瓣”)可能有渊源关系。

仅此数品察之,已见当时山茶不限于红紫之姿了。故从宋代起,吟颂白山茶花的诗文多了起来,如曾巩《以白山茶寄吴仲庶》、范成大《玉茗花》;黄庭坚《白山茶赋》等。物以希为贵,忽闻世有白山茶,遂尊崇有加,也是人之常情。正所谓“丽紫妖红,争春而取宠,然后知白山茶之韵胜也”。(黄庭坚《白山茶赋》)

山茶异品,宋吴自牧《梦梁录》尚有惊人的一笔。据他说,临安附近一处名叫马塍(今属浙江余杭县,在钱塘江西北)的地方,山茶花经艺匠之手的嫁接培育,竟然在一本上可花开十种颜色:“东西马塍色品颇盛,栽接一本有十色者,有早开,有晚发,大率变物之性;盗天之气,虽时亦可违。……顷有接花诗:‘花单可使十色黄,果夺天之造化忙。’”果然巧夺天工!按清《嘉庆一统志·二八四·杭州府》记云:“在钱塘县西,有东西马塍,在溜水桥北,以河分界。……吴越时为蓄马之所,故名。土细宜花,南宋时,都城花卉皆出于此。”马塍具有悠久的植艺传统,历历可查,不能不让人信服。足见当时我国的园艺技术已达到令人咋舌的水平。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五、山茶花开春末归--宋·曾巩(2)

宋元以来,山茶品种之多,难以胜计,品名之雅,竞呈风流。诸品以颜色论,艳红有月丹、一捻红、照殿红、千叶红;粉红有真珠茶、串珠茶、正宫粉、赛宫粉、杨妃茶。紫红有鹤项茶,产于云南,大如莲花,猩红如血,中心塞满,好似鹤顶;有宝珠茶,产于川蜀,花大心繁,千叶攒簇,其色殷紫。红白相间有玛瑙茶,产于温州,白粉为心,大红为盘。而纯白则有白菱茶、茉莉茶、千叶白。最希见的是黄色,即近年才发现的金花茶,花朵为金黄,产于广西,云南也有发现。诸品又各以形胜,如焦萼白宝珠,花为重瓣,白色之蕊聚成一寸大的小球,形似宝珠,有清香,九月开花;踯躅茶,花开如山踯躅,娇小可爱;南山茶,花大如碟,叶薄有毛,结实大如梨;石榴茶,花瓣排列三四轮,少数蕊瓣于花心汇成菊花状花冠;更有鹦鹉茶,形似一头鹦鹉,花中两瓣合而为腹,左右两瓣展而为翅,花须下垂似足,花蒂横生似首,且两面黑点各一,竟如同双目,此一品明代正德年间有人见于青山一寺院中,惜后世不传。

细辨起来,山茶中确实以云南山茶风韵最胜。云南山茶(又称云茶、滇茶、滇山茶)特产于云南,起源于滇西南的腾冲,花形之伟,海内称最,因而民间特呼为“大山茶”,以与色浅瓣单的野山茶和花朵偏小而呈灌木的华东山茶(古称中州山茶)相区别。人们曾归纳出“大茶花”的十大特点:花好、叶茂、干高、枝软、皮润、形奇、耐寒、寿长、花期经久、适于瓶插;并给予它“云南山茶,奇甲天下”(《云南府志》)的美名。明冯时《滇中茶花记》云:“茶花最甲海内,种类七十有二。冬末春初盛开,大于牡丹,一望若火齐云锦,烁日蒸霞。南城邓直指有茶花百韵诗,言茶有数绝:

一、寿经三四百年,尚如新植;

二、枝干高竦四五丈,大可合抱;

三、肤纹苍润,黯若古云气樽罍;四、枝条黝纠,状如尘尾龙形;

五、蟠根轮囷离奇,可凭而几,可藉而枕;六、丰叶森沉如幄;

七、性耐霜雪,四时常青;

八、次第开放,历二三月;

九、水养瓶中,十余日颜色不变。”基本把它的优点概括了出来。

云南被认为是世界茶属植物的分布中心,在省境有广泛的露地栽培,尤其是滇中一带,无论是山水名胜、亭台寺庙还是公私庭园都栽植有滇茶。诸如昆明的西山、金殿、黑龙潭,晋宁的盘龙寺,宜良的宝洪寺和靖安哨,凤庆的群岳寺,近海的透山,武定的狮子山以及丽江、巍山等地都有三五百年的大茶花树,大理甚至有一棵树龄已上千年的茶树,老干粗壮,数人也搂抱不过来,开起花来,满树数也数不清,都叫“万朵茶”,十分珍贵。

山茶花始开于冬季,人们视它为冬花,但它又能延至春末不落,人们自又把它与春天紧密相联。在云南,山茶更是与春天须臾不可分离,我们甚至可以说,山茶是云南春天的灵魂,是云南春天的象征。隆冬时节,在滇池之滨、洱海之畔,滇茶已盈盈盛开,到了三春莅临,在春城昆明、花城大理,滇茶更是应景舒荣,占尽春光。对此,现代着名散文家杨朔就有着深切的体会。他曾于二月游历云南的昆明,后在一篇《茶花赋》中这样写道:迎春而开的如梅、白玉兰、迎春等,“究其实这还不是最深的春色。且请看那一树,齐着华庭的廓檐一般高,油光碧绿的树叶中间托出千百朵重瓣的大花,那样红艳,每朵花都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焰。这就是有名的茶花。不见茶花,你是不容易懂得‘春深似海’这句诗的妙处的。”春深似海,以茶见性,真是一语中的,说得太好了。

山茶花大形胜,雍容华贵,有牡丹之姿,却始开于初冬,这与牡丹迥然有别。山茶并不是十分耐寒的花,我国东北、西北、华北因气候严寒,都不适宜于它的生长,它能于冬季开放,不过是在南国相对温煦之地逞逞能罢了。只是话又说回来,毕竟冬花为少见之物,就算是江南之域,寒流一至,也是风雪交加,凛冽逼人。所以,人们仍然夸它说:“腊月冒寒开,楚梅犹不奈”(宋·梅尧臣),“散火冰雪中,能传岁寒姿”(宋·苏轼),“老叶经寒壮岁华,猩红点点雪中葩”(明·沈周)。然而山茶更能引以为贵的特点是,它的花期甚是漫长,能放廿余天,连开数个月,经冬不衰,历春而盛,令人啧啧称奇。大诗人陆游曾吟道:“东园三日雨兼风,桃李飘零扫地空。唯有山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红。”题为《山茶一树自冬至清明后着花不已》,颇能说明问题。曾巩《山茶花》诗:“山茶花开着未归,春归正值花盛时”,将山茶花跨春而开的特征生动地揭示出来,尤见韵致。至于李笠翁,抓住这一点,更是大作文章:

花之最不耐开,一开辄尽者,桂与玉兰是也;花之最能持久,愈开愈盛者,山茶、石榴是也。然石榴之久,犹不及山茶。榴叶经霜即脱,山茶戴雪而荣,则是此花也者,具松柏之骨,挟桃李之姿,历春夏秋冬如一日,殆草木而神仙者乎?(清·李渔《闲情偶寄》)

单就花期长短来看,山茶称雄于诸花,所以,李笠翁赞它美艳胜似桃李,品格如同松柏,算得上形象内涵俱佳,秀外慧中了。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六、得水能仙天与奇--宋·刘邦直(1)

春节前后,桌案上的水仙清姿绽露,如同凌波仙子。

每至寒冬腊月,人们喜欢从市上买回水仙鳞茎球,置于盆盎中,加些清水,置于窗台、几案之上。只见它萌芽吐翠,春节前后即可观赏到绽开的花朵了。在古代的花历着录中,水仙被列为殿岁花之一,它“前接腊梅,后迎江梅”(《学圃杂疏·花疏》),其时万木萧瑟寂寥,唯松、竹、梅等数物可以为伴,因而被赞为“岁寒友”,是传统的岁朝清供之一。

水仙是石蒜科中的代表花卉。根似蒜头而大,叶似蒜叶而厚,中空的花茎于叶根间抽出,茎头具数花,六裂而色白,中有黄色副冠,状如浅杯,白冠黄心相映成趣,因此水仙在古代又有金盏银台的称呼,不过这是专指水仙中单瓣的一类。此外还有重瓣(古称千叶)的一类,花瓣卷皱,下部淡黄而上部淡白,无杯状副冠,又称玉玲珑。

明文震亨《长物志》说;“水仙,六朝人呼为雅蒜。”按此,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国已认识水仙了。然而这话尚未加以证实,姑且存而不论。较为可信的倒是同时代的着作《太平清话》(明陈继儒撰)中的讲法:“宝庆人呼水仙为雅蒜。”宝庆是南宋理宗的年号(1225~1227),宝庆元年朝廷升邵州为宝庆府,辖境相当今湖南邵阳市、新邵、邵东、新化等县,因而又是府名,《太平清话》所指当为后者。这就可以肯定,南宋水仙己有了雅蒜之名,其名出自湖南人之口。《太平清话》的记载是比较符合历史实情的,这里指的是,历史上,湖南与水仙确实有不同寻常的联系。

原来,我国的两湖(湖北湖南)在宋时是水仙的着名产地。宋刘邦直有诗云:“钱塘昔闻水仙庙,荆州今见水仙花。”荆州即禹贡九州之一,汉代起为十三刺史部之一,范围大致包括今湖北湖南两域。此前的黄庭坚,亦在逗留荆州(治所江陵)时,创作了三首水仙花诗,其诗篇篇俱佳,不妨移录如下: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奇愁绝。

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

坐时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王充道送水仙五十枝欣然会心为之作咏》)

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

暗香已压酴釄倒,只比寒梅无好枝。(《次韵中玉水仙花二首》其一)

淤泥解作白莲藕,粪壤能开黄玉花。

可惜国香天不管,随缘流落小民家。(同上题其二)

水仙别名凌波仙子,其典即出自黄诗。他总共写了四首水仙花诗,三首均作于荆州一地,显非偶然。而按宋人的考证,水仙原先就是荆州的土产,此说见《南洋诗注》,其云:“此花……本生武当山间,土人谓之天葱。”武当山在今湖北省西北部,古代属荆州之域。既然如此,荆州盛产水仙,自是情理中的事了。

不过,说到水仙在我国的起源、问世,宋人的见解是值得商榷的。唐段成式《酉阳杂俎》有一段话必须注意:“奈只出拂林国,根大如鸡卵,叶长三四尺,似蒜,中心抽条,茎端开花,六出,红白色,花心黄赤,不结籽,冬生夏死。”所述分明就是水仙。从词源上考,奈只与水仙的波斯语Nargi,阿拉伯语Narkim,英语Narcissus及植物分类学上的属名Narcissus均相谐音,而水仙仅存一属,可见,奈祗非水仙莫属。今天,我们已知,水仙原产欧洲地中海沿岸,北非、西亚也有分布。中国水仙是西洋水仙的一个变种,这在现代植物学中已有定论。段氏文中的拂林国,即东罗马拜占庭帝国(今土耳其境内),其国自唐贞观十七年(643)至开元十年(722)曾五次遣使访问长安,水仙很可能就是在这期间输入中土的。《花史》载:“唐玄宗赐虢国夫人红水仙十二盆,盆皆金玉七宝所造。”用这么贵重的花盆来供奉水仙,说明当时水仙在宫廷中尚属于希罕物。由此看来,宋人的水仙“本生武当山间”,不过是引进的水仙后来可能首先是在武当山落户而造成的误会罢了。水仙在武当山的引种和传布也许与宗教界人士的努力有关(武当山是道教名山,自东汉起就有道士在山中修炼),因为据考,历史上湖北、湖南、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四川、云南都有水仙的野花分布,而多以寺庙为中心。这里所说的寺庙,事实可能还应加上道教的宫观吧。

第一章 中国花语 二十六、得水能仙天与奇--宋·刘邦直(2)

今存最早的水仙诗为五代入宋的道士陈抟所作,前此尚未发现有咏水仙花诗的。(陈抟早年曾在武当山的九室岩隐居,这是道教以及道教圣地武当山与水仙有着奇特的不解之缘的又一个证据)宋代,特别是自南宋起,写水仙的作品多起来了,显然水仙很快在各地有了较广泛的栽培。例如,宋人杨仲囦,一次就从萧山“致水仙一二百本,极盛”,他还特意为此写了一篇《水仙花赋》。水仙不仅传布到江南的萧山,而且从此一直到清代,江南都成了着名的水仙盛产地,其中尤以嘉定、苏州、南京享有盛名。今天,大家都知道水仙是“闽南名产”,出福建漳州,其实这个名头只是近一二百年才响起来的,不过必须承认,它是后来居上了。

水仙与水石同供,翠叶亭亭,花白香幽,风姿的确是清奇俏雅。人们历来喜欢将它比作不染风尘的天仙美女。宋人高似孙《水仙花赋·后赋》这样描写道:

仿佛睹一美人于水之侧……其状也,皓如鸥轻,朗如鹄停;莹浸玉洁,秀含兰馨。清明兮如阆风之翦雪,皎净兮如瑶池之宿月。其始来也,炯然层冰出皎壑;其徐进也,粲然清霜宿琼枝。沉详弗矜,燕婉中度,不秾不纤,非怨非诉;美色含光,轻姿约素;瑰容雅态,芳泽不污;素质窈袅,流晖媥娟;抱德贞亮,吐心芳蠲;婉婳幽静,志泰神闲……

此后赋家如元任士林、明姚绶、清龚自珍等的水仙花赋竟清一色地以神女作比。而继陈抟、黄庭坚后,诗人词客亦同样多不能例外,先看诗:

醉拦月落金杯侧,无倦风翻翠袖长。

相对了无尘俗态,麻姑曾约过浔阳。(元·袁士元《水仙》)

罗带无风翠自流,晚风微亸玉搔头。

九疑不见苍梧远,怜取湘江一片愁的。(明·文征明《水仙》)

湘魂懒上木兰舟,沦落江南草莽丘。

澹色幽香羞自献,江空岁晚若为俦。

素罗微步盈盈月,翠袖寒分寸寸秋。

隔竹似闻灵瑟语,吴云楚雨不胜愁。(元·吕诚《双清诗二首)其二)

再看词:

凌波天子袜生尘,水上步轻盈。种作寒花愁绝,断肠难与招魂?天教付与,含香体素,倾国倾城。寂寞岁寒为伴,藉他矾弟海兄。(宋·林正大《朝中措》)

翠袖熏龙脑,乌云映玉台。春葱一簇荐金杯,曾记西楼同醉,角声残。袅袅凌波浅,深步月来。隔纱微笑恐郎猜,素艳浓香依旧,去年开。(宋·无名氏《南歌子》)

在神话传说中,水仙花与女子的文思才情颇有缘分。《内观日疏》说,有位姚姥住在长离桥,十一月夜半,梦见观星坠地,化为一丛水仙,甚是香美,就取来吃了,醒后生下一女。此女长大,贤惠能文,因而取名观星。按,观星,古代星名,又称女史星,故水仙一名女史花,又名姚女花。《花史》说,谢公梦一仙女赠与水仙一束,次日生一女,长而聪慧能诗。《集异志》说,河东人薛藔,幼时在窗榻间,窥见一上着白衣、下踏珠履的女子徘徊于庭中,叹说丈夫在外游学,难于相会,对此风景,能不怅然,并从袖中取出一幅兰花画卷,对之微笑,复又垂泪吟起诗来,后发觉有人声;于是在庭院里的水仙花下不见了。一会儿,又看到一男子从丛兰中现身,说妻子与自己分别既久,必发相思,两人虽阻于几步路之间,却好似万里之遥,说罢也吟了两首诗,隐入丛兰中。薛藔从此文藻异常,传诵一时。故事中水仙与兰花被配为夫妻,道理并非全然没有,它们的外表确有那么一点形似,古人大概正是看到这一点,遂把它们拉扯在一起,结以秦晋之好。水仙别名俪兰,不知和这则故事有没有瓜葛。

明人张丑在《瓶花谱》中运用九品九命升降法,将水仙定为最高的品级--“一品九命”(九命:周代官爵的九个等级。这里指第九命,即最高等级),与兰花、牡丹、梅花等同列,可谓推崇备至。由此可见,在中国人眼中,水仙是纤尘不染的凌波仙女,气质清奇,极富才情,足与兰花相配了。

第二章 中国花俗 一、荣华历四时--清·叶申芗(1)

以花卉纪月,并非中国独有。然而在中国,却是源远流长。

花历,一年中依据各种花的开落时间列出的历表,因通常按月分述之,又称“花月令”

相传为夏代的遗书《夏小正》,是我国最古老的月令,其间已见花时的记载:

正月……柳稊(荑),梅、杏、杝挑则华;

二月……荣堇采蘩;

三月……拂桐芭(葩);

九月……荣鞠(菊)树麦

虽仅有这么些零星句子,然其叙述法为后世编纂的各种历表所继承,如此后有《吕氏春秋》一书,各月纪曰:“仲春之月……始雨水,桃、李华”,“孟夏之月……王菩生,苦菜秀”,“仲夏之月……半夏生,木堇荣”,“季秋之月……菊有黄华”等。(世传《礼记·月令》时间似在其前。但经后人考证,认为是秦汉间人据《吕氏春秋》各月纪的首章抄合而成。)

《吕氏春秋》十二月各纪及后出的各种《月令》,因并不主要写花,自是不得算作花历。下列专述花时的花历二本,均为明人所编,则是典型的花历了:

◎明程羽文《花历》:

花有开落凉燠,不可无历。秘集《月令》,颇与时桀,予更辑之,以代挈壶之位,数白记红,谁谓山中无历也!

正月:

兰蕙芳。瑞香烈。樱桃始葩。径草绿。望春初放。百花萌动。

二月:

桃天。玉兰解。紫荆繁。杏花饰其靥。梨花溶。李能白。

三月:

蔷薇蔓。木笔书空。棣萼韡韡。杨入大水为萍。海棠睡。绣球落。

四月:

牡丹王。芍药相于阶。罂粟满。木香上升。杜鹃归。荼釄香梦。

五月:

榴花照眼。萱北乡。夜合始交。薝卜有香。锦葵开。山丹頳。

六月:

桐花馥。菡萏为莲。茉莉来宾。凌霄结。凤仙降于庭。鸡冠环户。

七月:

葵倾赤。玉簪搔头。紫薇浸月。木槿朝荣。蓼花红、菱花乃实。

八月:

槐花黄。桂香飘、断肠始娇。白苹开。金钱夜落、丁香紫。

九月:

菊有英。芙蓉冷。汉宫秋老。芰荷化为衣、橙橘登。山药乳。

十月:

木叶脱。芳草化为薪。苔枯。芦始秋。朝菌歇。花藏不见。

十一月:

蕉花红。枇杷蕊。松柏秀。蜂蝶蛰。剪彩时行。花信风至。

十二月:

腊梅坼。茗花发。水仙负水。梅香绽。山茶灼。雪花六出。

◎明夏旦《药圃同春》:

正月:

三品梅。绿萼梅。野梅。山茶(一名宝珠)。麦季。

二月:

红杏。辛夷(一名木笔)。玉兰。独木兰。并蒂兰。紫荆。御李。黄棠棣。

三月:

牡丹。蜀茶。雪球。碧桃。扁桃。美人桃。紫兰。烟兰(即紫燕)。碎米雪(俗名米筛花)。玉团(即小雪球)。长春。木香。粉团。蕾蓓草。

四月:

芍药。杜鹃。醉兰。木兰。含笑花。榴花。墙球。荼縻。鹤顶红。蜀葵。白玉带。金盏花。子兴。射干花(一名白蝴蝶)。黄蝴蝶。黄蜂花。

五月:

荷花。玫瑰(一种紫者名蔷薇)。茉莉。紫薇。山丹(俗名马缨花)。青兰。红兰。金线边。银线边(一种能结子者名蕙)。朝槿。夹竹桃。水枝。萱花(一名忘忧)。昙花。天竹。刺牡丹。金雀花。金丝桃。钱线兰(一名西番菊)。金钟花(三及第花)。佛桑。百日红(一名野梧桐)。剪春罗。斜堤花。

六月:

祁花。葵花。金凤(俗名指甲花)。谢落金(即滴露金)。杜若(俗呼鸡冠)

七月:

玉簪花。秋海棠

八月:

芙蓉。瑞兰。鹤兰。醉杨妃(兰种)

九月:

菊花。桂花(一种名日月桂)

十月:

白钱茶

十一月:

鹿葱花(一名金盏银合)。剪绒花(别名剪秋罗)

十二月

水仙花。海棠花。瑞香

两种说法略有差异,然而中国地域广袤,气候差异很大,各地之花历,难免有所不同。故不求放之四海而皆准,只要与本土一带大致相合即可。

若论全国公认,则是长久以来流行的将农历十二个月以花名作代称的用法,一花与一月相对应: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四月蔷薇,五月榴花,六月荷花,七月葵花,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芙蓉,十一月山茶,十二月腊梅。所定月花,大多已约定俗成,虽过于简略,却颇具概括性和代表性,已成定俗。如人称“杏月”,必指农历二月,人称“榴月”,必指农历五月,人称“桂月”、“菊月”,必指农历八月、九月,约定俗成,绝无误会。

当然,各月之花,也有其他说法。清代,康熙、雍正朝官窑烧制有一种五彩成套的瓷酒杯,上面绘十二个月花卉,即十二月令花。其中雍正朝所制,脂质坚致洁白,釉彩明艳,最为精妙。当时这种瓷杯大量生产。直至清末民初,北平古玩商场拍卖一次即有三四百枚之多,且均成套,单个就更多了。但今天康熙制十二月花卉纹杯已成罕见物,价格亦相当高昂。这种套杯每一杯画一种花,且配有题句:

正月水仙:春风弄玉来清画,夜月凌波上大堤。

二月玉兰(或杏花):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

三月桃花;风花新社燕,时节归春政。

四月牡丹:晓艳远分金掌露,暮香深惹玉堂春。

五月石榴:露色珠帘映,香风粉壁遮。

六月荷花: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

七月兰花;广殿轻香发,高台远吹吟。

八月桂花:株生无限月,花满自然秋。

九月菊花:千载白衣酒,一生青玄香。

十月芙蓉:清香和宿雨,佳色出晴烟。

十一月月季:不随千秋尽,独放一年红。

十二月梅花:素艳雪凝树,清香风满枝。

其所列月令之花,与前稍有不同,可备一观。(见插图23)

由于花历具有反映花节花时、指导和便利园艺的功能,这里不妨建议重新拟定一部切合我国现状并照顾我国全域的统一花历,以挂历或台历等形式印制,广泛传播,以满足园艺工作者和社会上广大的花卉爱好者的需求;相信必将有助于我国全民族对花卉产生更美好更浓郁的兴趣。

第二章 中国花俗 二、一年数番花信风--宋·晏殊。

春风守信,如期而来,催开百花……

花信风,应花期而来之风。其说源出秦吕不韦《吕氏春秋》:“春之德风,风不信,则其花不成。”按期而至的春风,因遵守信用,因此被称为德风。若春风失信,未能按期而至,则本应临期而开之花便会因为无风的照拂而开不成了。这里有风是因,花是果,花应风信始开的意思。宋程大昌《演繁露》释曰:“三月花开时,风名花信风。初泛观,则似谓此风来报花之消息耳。按《吕氏春秋》……乃知花信风者,风应花期,其来有信也。”

吕氏所言之风本指春风。然而花不止在春天开放,花信风也不限于春风,后人遂推演为一年四季之风,号二十四番花信风。

◎一年之二十四番花信风

南朝梁萧绎《纂要》:

一月两番花信,阴阳寒暖,各随其时,但先期一日,有风雨微寒者即是。其花则鹅儿、木兰、李花、瑒花、桤花、桐花、金樱、黄艻、楝花、荷花、槟榔、蔓罗、菱花、木槿、桂花、芦花、兰花、蓼花、桃花、枇杷、梅花、水仙、山茶、瑞香,其名具存。

不难看出,其中列出的花名,与实际花期不合,难与四时搭配,所以不为人所重视。在实际中,广为接受的是四个月自节气小寒至谷雨之风,也称作二十四番花信风。

◎四个月之二十四番花信风

宋吕原明《岁时杂记》:

一月二气六候。自小寒至谷雨四月、八气、二十四候。每候五日,以一花之风信应之。小寒: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大寒;一候瑞香,二候兰花,三候山矾;立春:一候迎春,二候樱桃,三候望春;雨水: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惊蛰;一候桃花,二候棠棣,三候蔷薇;春分: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兰;清明:一候桐花,二候麦花,三候柳花;谷雨:一候牡丹,二候酴釄,三候楝花。楝花竞,则立夏。

这实属春天的花信风。小寒虽仍处各十二月,然古人认为,冬至过后,黑夜渐短,白昼渐长,阴气渐去,阳气渐生,此称为冬十一月一阳生,随后十二月称为二阳生,正月称为三阳开泰。小寒信风已是春阳之风,临期之花首推梅,故世言梅花光报春消息,梅花先占天下春,即循此理。

四个月的花信风,在诗词中多有出现。明徐应秋《玉芝堂谈荟》卷十九《花信风》引证颇详:“古诗:早禾映雨初晴后,苦楝花风吹日长。又:楝花开后风光好,梅子黄时雨意浓……徐师川诗;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风。崔德符诗:清明烟火尚阑珊,花信风来第几番。晏元献诗;春寒欲尽复未尽,二十四番花信风。此用花信风也。尹迁诗:晓雨催花信,春衣汗酒痕。张泽诗:春容将变腊,暖信已惊花。则但言花信而不言风。蒋竹山词:春睛也好,春阴也好,着些儿春雨越好。春雨如丝,绣出花枝红袅。怎禁他孟婆合皂。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的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四风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又元人:榆荚雨酣新水滑,楝花风软薄寒收。”

风有信,似有德行,因称之为信风、德风。这多少反映了中国古人万物有灵、以德为上的观念。当然此风必是催开百花之风,若是摧残之风,如古人言“吹花擘柳风”,自然不在此列了。

第二章 中国花俗 三、人生难得芳菲节--清·严元照(1)

有着神异之功也罢,用作娱乐点缀也罢,节日不可无花。

华夏族的年节起源于原始崇拜、禁忌、神鬼迷信等,并结合天文历法知识的发展,到秦汉逐渐定型,此后虽有益减,但大致已形成了今天我们所熟悉的各个节日风俗。考察节俗的发生发展史,我们会发现,花花草草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祭祀天地神灵,是节日形成的来源之一,后来的社祭如春社秋社,都成了大节。胼手胝足的先民们,为了与大自然作斗争,靠着猎取野生动物和采集野生植物获得生存,由此,动物和植物成了人类生活的必须品;在原始崇拜中,动物和植物渐渐地变成民族图腾崇拜中的神明。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有“?”字,为花叶倒垂的象形。文字学家认为它即《说文解字》中的“垂”字。但笔者进一步认为,古无花字,原写作“华”,甲骨文此字为“华”的主体部分(去草头);应首先作华(花)字来解读。《甲骨文字典》卷六释此字义为“祭品名”,(徐中舒主编《甲骨文字典》第691页,四川辞书出版社1990年版)说明它是名物词而非形容词,可作为一个支持。其字形之花叶所以下垂,也许表示的是此物已被采摘下来。花叶作为祭品,清楚地揭示了它在原始崇拜中所具有的重要的神职功能。

古代的禁忌也是节日的重要成因。不少节日,在古代原本与喜庆毫不相关,恰恰相反,被认为是极不吉利的日子,不是“凶日”便是“恶日”。每逢这样的忌日,都得采用巫术式的方法来禳除。在许多的忌日,人们必须使用“具有某种神秘功能”的花木来度过劫难:元旦日,桃木挂门上,能驱恶鬼;五月五日,为恶月恶日,以兰花水沐浴,能辟邪;九月九日,为灾日,离家登高,饮菊花酒,佩茱萸袋,可消灾避祸,等等。

随着时间的挪移,人们已逐渐淡忘了初始的避忌由来,而把节日都看作是佳节良辰(除少数节日稍为复杂外),每遇一节,便尽情欢乐,形成了丰富多采的民俗内容。作为节日的装饰与娱乐,花卉更是不可缺少。下列中国民俗中各节所涉及的花卉如下:

一月:

一日,元旦。饮梅花酒(见《四民月令》)、椒花酒、木叶酒、桃枝汤。(见《荆楚岁时记》)佩人参、木香囊。(见《清异录》)将桃木板挂门上,谓之“仙木”。(见《荆楚岁时记》)

七日,人日。以七种菜为羹,剪花胜相赠。(见《荆楚岁时记》)

立春日。以芦菔芹芽为菜盘相赠。(见《摭遗》)将春饼生菜装入盘中,称为“春盘”。(见《四时宝镜》)

十五日,元宵节、上元节、灯节。在家门口插杨枝,杨枝指处,摆上酒脯饮食豆粥,插上筷子祭祀。(见《荆楚岁时记》)士女乘车跨马,在园圃或郊野中设宴,为探春之宴。(见《开元天宝遗事》)挂各色花灯,造型中花灯有桅子、葡萄、杨梅、桔柿之类,(见《西湖游览志余·熙朝乐事》)还有荷花、芙蓉、绣球之类。(见《金瓶梅词话》第十五回)放各色烟火,其名称有穿绒牡丹、水浇莲、大梨花、千丈菊、滴滴金、梨花香,(见《燕京岁时记》)还有彩莲肪、紫葡萄、紧吐莲、慢吐莲、一丈菊、烟兰、火梨花、落地挑。(见《金瓶梅词话》第四十二回)

二十日,棉花生日。(见《清嘉录》)

二月:

成都举办花市。(见《成都古今记》)

花朝节。(见本书下节)

三月:

月内水盛(即春汛),谓之“桃花水”。(见《汉书·沟洫志》)

三日,或上巳日。佩兰草,拔除不祥。(见《韩诗外传》)取桃花片,三月三日至七月七日和乌鸡血涂面与身。(见《四时纂要》)三日为荠菜花生日,男女皆戴荠花,谚云;“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华。”(见《西湖游览志余·熙朝乐事》)妇女用荠花醺油,祝祷之后洒在水上,如果成龙凤花卉之状,则吉,谓之“油花卜”。(见《妆楼记》)

寒食节。装万花舆,煮桃花粥。(见《云仙杂记》)插柳满檐,加枣锢于柳上。(见《武林旧事》)

清明节、清明下雨,谓之“杏花雨”。(见《岁时广记》卷,引《提要录》)扫墓、踏青。“折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正艳杏烧林,湘桃绣野,芳景如屏。倾城尽寻胜。”(柳永《木兰花漫·清明》)用杨柳、杂花装饰在轿子顶上。(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取杨柳枝插门上;农家以插柳晴雨占一年雨水多寡;妇女结杨柳球带在鬓畔,示红颜不老。(见《清嘉录》)

第二章 中国花俗 三、人生难得芳菲节--清·严元照(2)

谷雨。洛阳人谓此日为“牡丹开候”。(见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吴中谚云:“谷雨三朝看牡丹。”(见《清嘉录》)

四月:

八日,佛生日、佛诞日、浴佛节。以都梁香为青色水,郁金香为赤色水,丘隆香为白色水,附子香为黄色水,安息香为黑色水,以灌佛顶。(见《高僧传》)

十四日,菖蒲诞日。(见《清闲供》)

五月:

月内风谓之“落梅风”,江淮以为信风。(见《风俗通》)月内雨霖霪,号为“梅雨”。(见《风土记》)以含桃祭典宗庙陵寝。(见《礼记·月令》)

初一至端午,家家买桃、柳、葵、榴、蒲叶、茭、粽、时果,当门供养。(见《梦梁录》)因家家妍饰小闺女,簪以榴花,谓之“女儿节”。(见《帝京景物略》)

端午节、端

五、端阳、重五、重午、午节、蒲节、浴兰令节、沐兰节、解粽节、天中节、地腊节。蓄兰,为沐浴。(见《大戴礼记·夏小正》)造术羹、艾酒,以花丝作楼阁插鬓。(见《玉烛宝典》)踏百草,玩斗草之戏,采艾为人悬门户,龙舟竞渡。(见《荆楚岁时记》)以菰叶裹粘米、粟、枣,做成粽子,又名角黍。(见《风土记》)以菖蒲切成缕或屑以泛酒。(见《千金月令》)刻菖艾为小人或葫芦形佩戴。(见《岁时杂记》)家家供养葵花、榴花、栀子、艾草、菖蒲,又并市茭、粽、五色水团、时果、五色瘟纸。以艾与百草缚成天师悬于门额上,或悬虎头白泽。(宋吴自牧《梦梁录》)鬓簪艾叶、榴花。(见《吴中岁时记》)买葵榴蒲艾植之堂中,或采百草以制药。(见《西湖游览志徐·熙朝乐事》)瓶供蜀葵、石榴、蒲蓬等物,妇女簪艾叶、榴花,号为“端午景”。(见《清嘉录》)

十三日,竹醉日。(见《清闲供》)

芒种至夏至。雨谓之“黄梅雨”;田家初插秧,谓之“发黄梅”。(见《风土记》)

十五日,中元节、鬼节、祀祖先,作盂兰盆会,泛荷花灯。(见《津门杂记》)

二十日,棉花生日。(见《瀛儒杂志》。参前一月二十日,亦为棉花生日)

六月:

月内水发,谓之“山矾水”。(见《宋史·河渠志一》)

六日,崔府君诞辰。士女炷香拜祀,登舟泛湖,作避暑之游;时茉莉最盛,妇女簇戴可多至七插。(见《乾淳岁时记》)

廿四日,观莲节、荷花生日。夫妻互相馈赠莲子。(见《内观日疏》)画舫游冶最盛。(见《吴郡记》)

七月:

立秋日,妇女儿童剪楸叶或花样簪戴。(见《四民月令》)男女皆戴楸叶,或以石楠红叶剪刻花瓣插鬓边。(见《西湖游览志馀·熙朝乐事》)

七日,七夕节、乞巧节、女儿节、少女节、女节。妇女结采缕、穿七孔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蜘蛛喜子织网于瓜果上,则为吉利。(见《荆楚岁时记》)未开荷花,拆开做成假双头莲,取玩一时。(见《东京梦华录》)

八月:

月内雨谓之“豆花雨”。(见《风土记》)成都举办桂市。(见《成都古今记》)

八日,竹醉日,据说此日种竹易活。(见《山家清事》。参见前五月十三日亦为竹醉日。)

十四日。以锦彩为眼明囊,互相馈赠。(见《荆楚岁时记》)

十五日,中秋节、月夕。为牡丹生日。(见《清闲供》)据说此日牡丹移栽必旺,因又称“移花日”。(见《曹州牡丹谱》)赏桂花,观浙江潮。食月饼,花样有金银炙焦牡丹饼、枣箍荷叶饼、芙蓉饼、菊花饼、梅花饼等。(见《梦梁录》)

九月:

九日,重阳节、重

九、上九、素节、登高节、茱萸节。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见《西京杂记》)禁中与贵家皆以此日赏菊,士庶之家亦买一二株菊花观赏。(见《梦梁录》)(见插图24)各家以粉面蒸糕相赠,上插剪彩小旗,糁饤果实,如榴、栗、银杏、松实之类;酒家以菊花缚成洞户。(见《东京梦华录》)簪菊花,引茱萸酒,又以苏子微渍梅卤,杂和蔗糖、梨、橙、玉榴小颗。名曰“春兰秋菊”。(见西湖游览志余·熙朝乐事》)立九花山子,用数百盆菊花,垒在架上,四面堆积成山状,谓之“九花塔”。(见《燕京岁时记》)

十月:

立冬日。以各色香草及菊花、金银花煎汤沐浴,谓之“扫疥”。(见《西湖游览志余·熙朝乐事》)

十一月:

成都举办梅市。(见《成都古今记》)

冬至日。纸上画一技素梅;上有八十一个花瓣。冬至日起,每日染色一瓣,瓣染尽而九九出,则已是春深,谓之“九九消寒图”。(见《帝京景物略》)

三十日,煮赤豆作糜以祭门,用以禳疫。(见《玉烛宝典》)

十二月:

八日,腊日、腊八。夜令人持椒卧井旁,不与人说话,纳入井中,可除瘟病(见《养生要论》)以诸果煮粥,谓之“腊八粥”。(见《风土记》)

二十三日或二十四日,祭灶。以糖剂饼、黍糕、枣、栗、胡桃、炒豆奉灶君,以槽草秣灶君马。(见《帝京景物略》)"柏子冬青插遍檐,灶神酒果送朝天。"(见《亚博888县竹枝词》)

三十日,除夕、除夜、除岁夜、岁夜、岁夕、年夜。钉桃符,换春牌。见《梦粱录》)以暖室之中提前开放的唐花如牡丹、桃花等互相馈赠;用松柏枝大者插于瓶中,缀以古钱、元宝、石榴花等,谓之“摇钱树”。(见《燕京岁时记》)用橘子、荔枝(取其谐音"吉利")等果品置于枕畔,谓之“压岁果子”。(见《清嘉录》)

一年各节,有了花草的点缀,更显节目的氛围。甚至有的节日,就是为花而设,岂可错过。要知道,人生惜取嘉年华,人生难得芳菲节。中国人重情趣,可见一斑。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四、花朝月夜动春心--梁·萧绎(1)

春光最盛时节,应当在百花丛中,庆贺百花的生日。

花朝,又称“花朝节”,一般定于农历二月十五日,因值仲春之际,春花争荣吐艳,最是繁盛,故又俗称为“百花生日”

“花朝”一词,诗中多有咏及。南朝梁元帝萧绎诗“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南朝陈张正见诗“诘晓三春暮,新雨百花朝”,唐代方干诗“花朝连郭雾,雪夜隔湖钟”,司空图诗“伤怀同客处,病眼即花朝”,元朝汤显祖诗“一半春随残夜醉,却言明日是花朝”等等。古人以八月十五日为“月夕”,与二月十五日“花朝”并举,泛指佳日良辰,典出《旧唐书·罗威传》:“威伏膺儒术,招纳文人聚书至万卷。每花朝月夕,与其佐赋咏,甚有情致。”

然而历史上各地花朝节之日期并不完全一致,还有定于农历二月二日和二月十二日两种情形的。《翰墨记》曰:“洛阳风俗,以二月二日为花朝节,士庶游玩。又为挑菜节。”《正音撮要》亦日:“花朝,即二月二”。不过,有关二月二日为花朝的记载不多,看来并不通行。不通行的原因,可能是由于此日自有佳节,相重相混,人们难以适从。所谓“自有佳节”者,主要有二:一是上文所说的“挑菜节”。挑菜节,唐宋时期民间乃至宫廷均甚重视。如唐李淖《秦中岁时记》载“二月二日,曲江采菜,士民游观极盛。”宋周密《乾淳岁时记》则记载了上流社会在聚宴中形成的一种特有的“挑菜酒令”游戏,专于此节玩乐:“二月二日,宫中排办挑菜,御宴先是预备朱绿花斛,下以罗帛作小卷,书品目于上,系以红丝,上植生菜荠花诸品。俟宴酬乐作,自中殿以次,每斛十号,五红字为赏,五黑字为罚……王官贵邸亦多效之。”一是“踏青节”,更是着名,不必赘言,在此略过不表。此外,还有一些各具地方特色的节俗定于二日的,如河北、江苏、安徽的龙抬头节等。

二月十二日过花朝节,清人顾铁卿《清嘉录》曾有考证:“《翰墨记》以二月十二日为花朝、《诚斋诗话》东京(今河南开封)亦以二月十二日为花朝……《崑新合志》云,二月十二日为花朝、花神生日,各花卉俱赏红。《镇洋志》以十二日为崔元微护百花避封姨之辰。故剪彩条系花树为旛。”而顾氏所居住的苏州,也以十二日为花朝。今再作一点补充:清代京师(顺天府)以十二日为花朝,此外,据方志记载,浙江桐卢、陕西临潼,也均以十二日为花朝的。可见,其流行地域之广,几可与以十五日为节者相抗衡了。

下列古代花朝风俗一览:

◎南宋临安(今杭州)花朝

宋吴自牧《梦梁录》卷一:

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都人皆往钱塘门外,玉壶、古柳林、杨府云洞,钱塘门外,庆乐、小湖等园,嘉会门外,包家山、王保生、张太尉等园。玩赏奇花异木,最是包家山,桃开浑如锦障,极为可爱。此日,帅守、县宰率僚佐出郊,召父老赐酒食,劝以农桑,告谕勤劬,奉行虔恪。

◎明杭州花朝

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熙朝乐事》:

二月十五为花朝节,盖花朝月夕,世俗恒言。二八两月为春秋之中,故以二月半为花朝,八月半为月夕也。是日,宋时有扑蝶之戏。今虽不举,而寺院启涅磐会,谈孔雀经,拈香者麕至,犹其遗俗也。

◎清苏州花朝

清顾铁卿《清嘉录》卷二:

二月十二日为百花生日。闺中女郎剪五色彩缯占花枝上,谓之“赏红”。虎邱花神庙击牲献乐以祝仙诞,谓之“花朝”。蔡云吴歈云:“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期一半春。红紫万千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清京师(今北京)花朝

清徐珂《清稗类钞·时令类》:

孝铁后宫中之花朝

二月十二日为花朝,孝钦后至颐和园观剪彩。时有太监预备黄红各绸,由宫眷剪之成条,条约阔二寸,长三尺。孝钦自取红黄者各一,系于牡丹花,宫眷太监则取红者系各树,于是满园皆红绸飞扬,而宫眷亦盛服往来,五光十色,宛似穿花蛱蝶。系毕,即侍孝钦观剧。演花神庆寿事,树为男仙,花为女仙,凡扮某树某花之神者,衣即肖其色而制之。扮荷花仙子者,衣粉红绸衫,以肖荷花,外加绿绸短衫,以肖荷叶。馀仿此。布景为山林,四周山石围绕,石中有洞,洞有持酒尊之小仙无数。小仙者,即各小花,如金银花、石榴花是也。久之,群仙聚饮,饮毕而歌,丝竹侑酒,声极柔曼。最后,有虹自天而降。落于山石,群仙跨之,虹复腾起,上升于天。

值花朝之日,中国人或是“争先出郊,谓之探春。画舫轻舟,栉比鳞集”,热闹非凡;(见《杭州府志》)或是“士人每于花朝,挈榼登山,听布谷声,以课农事”;(见《通海县志》);或是举行扑蝶会,表演扑蝶舞(如成都、洛阳、通山),与花同喜,不亦乐乎。人们还以这一天的阴晴占当春百花的命运:若晴,则“百花成”或说“众卉艳”;若阴,则否。古人由此想到,此日既能主百花的命运,那么是否冥冥之中有神灵使然?因此有些地方又将“百花生日”说成是“花神生日”,(见《临潼县志》)节期则演为对花神的奉祀庆典了。

第二章 中国花俗 五、花市香飘漠漠尘--唐·韦庄(1)

花开满城,人花相拥,好个花市,好个繁华美梦……

中国人与花为伴,自然少不了售花的花市。春风来时,花市里百花飘香,人来人往。韦庄有诗曰:“才喜新春已暮春,夕阳吟杀倚楼人。锦江风散霏霏雨,花市香飘漠漠尘。”(见《奉和左司郎中春物暗度感而成章》)说的就是唐时期城里的花市。

在唐代,最为繁华热闹的大概要数京城长安的牡丹花市了。白居易《买花》诗反映了当时花市的一些情景:“京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贵贱无常价,酬直看花数;灼灼百花朵,戋戋五束素。上张幄幕庇,旁织巴篱护。水洒复泥封,移来色如故。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喻。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可以看出,买花者有的乘着车马,派头很大,是富豪士宦之家无疑了。这也难怪,在唐朝,五匹生帛称为“一束”,不过是百朵红牡丹,竟抵二十五匹生帛的价,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缴纳的赋税,除他们又有谁买得起呢?自然,白居易说的这红牡丹应属花中上品,故贵重得很,其他等差的牡丹便宜的还是有的。由于售花利润丰厚,城中百姓多有从事此业的。每至花时,他们在街面上辟出空地一方,周围护以篱栏,上面张以幕布,从市郊城外的花农那里买来含苞待放的花卉,移植地上或盆中,精心护持修剪,叫市待买,形成特有的街市景观。

宋代开始,卖花行业更有长足的发展,集售点除了称为“花市”外,还有“花团”、“花局”、“花行”诸名色。有些可能还是官办的。如《都城纪胜》“诸行”条载:“官巷的花行,所聚花朵、冠梳、钗环、领抹,极其工巧,古所无也。”且买家明显地趋向于平民化。

下举古人所记花市:

◎北宋洛阳花市

宋李格非《洛阳名园记》;

洛中花甚多种,而独名牡丹日“花”;凡园皆植牡丹,而独名此曰“花园子”,盖无他池亭,独有牡丹数十万本。凡城中赖花以生者,毕家于此。至花时,张幕幄,列市肆,管弦其中。城中士女,绝烟火游之。过花时,则复为丘墟,破坦遗灶相望矣。今牡丹岁益滋,而姚黄、魏花,一枝千钱,姚黄无卖者。

◎北宋汁京(今开封)花市

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

是月季春,万花烂漫,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

◎南宋扬州花市

宋王观《扬州芍药谱》:

扬之人与西洛不异,无贵贱皆喜戴花,故开明桥之间,方春之月,拂旦有花市焉。

◎南宋临安(今杭州)花市

宋吴自牧《梦梁录》卷二:

暮春是月春光将暮,百花尽开,如牡丹、芍药、棣棠、木香、酴釄、蔷薇、金纱、玉绣球,小牡丹、海棠、锦李、徘徊、月季、粉团、杜鹃、宝相、千叶桃、绯桃、香梅、紫笑、长春、紫荆、金雀儿、笑靥、香兰、水仙、映山红等,种种奇绝。卖花者以马头竹篮盛之,歌叫于市,买者纷然。当此之时,雕梁燕语,绮栏鸟啼,静院明轩,溶溶泄泄,对景行乐,未易以一言尽也。

另该书卷十三:

四时有扑带朵花,亦有卖成窠时花、插瓶把花、柏桂、罗汉叶。春扑带朵桃花、四香、瑞香、木香等花。夏扑金灯花、茉莉、葵花、榴花、栀子花。秋则扑茉莉、兰花、木樨、秋茶花。冬则扑木春花、梅花、瑞香、兰花、水仙花、腊梅花。更有罗帛脱蜡像生四时小枝花朵,沿街市吟叫扑卖。

◎清苏州花市

清顾铁卿《清嘉录》卷六:

珠兰、茉莉花来自他省,薰风欲拂,已毕集于山塘花肆、茶叶铺,买以为配茶之用者。珠兰,辄取其子,号为“撇梗”。茉莉花,则去蒂衡值,号为“打爪花”;花蕊之连蒂者, 妇女簪戴。虎邱花农盛以马头篮,沿门叫鬻,谓之戴花。零红碎绿,五色鲜浓,四时照映于市,不独此二花也。至于春之玫瑰膏子花,夏之白荷花,秋之木犀米,为居人和糖、春膏、酿酒、钓露诸般之需。百花之和本卖者,辄举其器,号为“盆景”。折枝为瓶洗赏玩者,俗呼“供花”。蔡云吴歈云:“提筐唱彻晚凉天。暗麝生香鱼子圆。帘下有人新出浴,玉尖亲数一花钱。”又蒋宝龄《吴门竹枝词》云:“苹末风微六月凉,画船衔尾泊山塘。广南花到江南卖,帘内珠兰茉莉香。”

春日里,百花应着花信含蕊舒荣,先后上市,真是忙煞了花农花贩。而那班散走于街头巷尾的卖花女,她们动听的唤卖之声,更是历来为世人所称道。元人谢宗可有《卖花声》七律一首,盛赞卖花女的歌喉,认为芬芳艳丽的鲜花,凭借着美妙的唱卖,深深打动了人们的“惜芳”之心,以致引得大户人家卷帘传唤,一掷千金,花儿被卖出了上好的价钱。全诗如下:

春光叫遍费千金,紫艳红香藉好音。

几处又惊游治梦,谁家不动惜芳心?

韵传杨柳门庭晚,响落秋千院宇深。

忽被卷帘人唤住,蝶蜂随担过墙阴。

此诗婉丽有致,曾被清代的金埴评为谢氏《百咏诗》中的压轴之作,大有道理。

再看清周生所撰《扬州梦》卷三,亦有甚美的描写:“深巷障日,回廊蔽雨,扇盖为多事矣。买花轻欬,如空谷鸣琴,其声清;响屧迟行,如幽径落花,其声媚。”

卖花女并非只是在春季才露面。入夏后,白兰花、茉莉花等相继盛开,江南土风,卖花女提篮挈榼,用吴秾软语高声唤卖,尤具特色,至今犹存。“生小吴娃脸似霞,莺声嘹呖破喧哗,长街唤卖白兰花。问儿家何处是?虎丘山脚水之涯,回眸一笑鬓鬟斜。”这是近人填写的小令《浣溪沙》,咏苏州的卖花女,颇有情趣。

花市约从宋代起还演为节期,专定于某些日子集中举行。宋赵朴《成都古今记》载四川成都诸市有“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棉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其中二月花市,八月桂市,十一月梅市,就是分别集中售卖百花、桂花、梅花的节期。后来,有些地方还根据自己地域气候情况,逐渐形成以某一日作为花市之节的传统。如广州,定于每年春节前的一日,苏州定于农历四月十四日等等。每到这天,全城沸腾,大小街巷,搭棚设台,盆盎胪列,瓶罍满架,繁花凑集,干姿百态,馨香飘荡,蜂蝶随舞,万民空户倾巢而出,填街塞巷,比肩继踵,嘻闹喧哗,沿途游观,真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也。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六、寻芳不觉醉流霞—一唐·李商隐(1)

花下宴饮,以酒赏花,举杯赋诗,人花具醉。真乃人生之乐事也。

花期一到,秾芳艳蕊,丽质天成,惹得蜂狂蝶舞,莺歌燕啼,更引来游人纷纷无数,这便形成了我国特有的赏花习俗。下面所述,不过是浮光掠影的一瞥。

唐代有两则逸闻,颇有韵味。一是“花裀”。传说学士许慎选,放旷不拘小节。每年春日,他都在花圃中摆露天宴席,邀亲戚朋友观赏花景。每次他都不放置坐具,而是让童仆搜集落花铺于地上,让客人坐在上面。他解释说:“我有天然的‘花裀’,何必再要那坐具呢!”一是“裙幄”。京城长安士女逢春即联袂郊游踏青,路上遇到好花,就在花前铺席藉草,围坐一圈,并插杆结索,解下身上的红裙递相垂挂,权当作野宴的帷幄。二事均见载于《开元天宝遗事》

这两件赏花韵事有一共同点,就是都涉及了饮宴。赏花宴饮(古称“宴赏”)的流行,究其原因,大概与历史上的帝王活动有关。历代帝王为了保持至高无上的皇权,也为了娱乐的目的,在礼法规定中要召开多种形式的宴会。国家有大事,于宫苑设宴,百官参加,是为庆宴。再如岁时节令,于内苑招待近臣,共度良辰,是为时宴;帝王生日,内殿宴群臣,是为寿宴。此外,帝王忽生兴致,招爱妃宠臣少数几人入席,是为便宴。而后几种宫廷宴会,往往与赏花有着许多不解之缘。

我们在历代的应制诗中经常可以看到,时宴、寿宴、便宴多有应景之花相伴,且帝王也喜欢以花命题,让与宴的臣属赋诗唱和。

唐景龙三年(709),中宗李显于重阳节宴集群臣,登高赏菊。宴席中,他要求“人题四韵,同赋五字,其最后成,罚之引满”,玩起行酒令的游戏。宴中人的诗句莫不紧扣佳节、菊花题意的,如“泛桂迎樽满,吹花向酒浮”(中宗李显),“金风飘菊蕊,玉露泫萸枝”(韦安石),“簪挂丹萸蕊,杯衔紫菊花”(赵彦伯),“萸依佩里发,菊向酒边开”(卢藏用),等等。(事见《唐诗纪事》)又据唐武平一《景龙文馆记》载,景龙四年春,皇帝宴于桃花园,群臣毕从。学士李峤等各献桃花诗,上令宫女歌之,诗句清婉,歌亦妙绝。……皇帝遂命太常挑选二十篇入乐府,号曰“桃花行”

最有名的要算李白的侍宴应制诗了。唐开元年间,宫中兴庆池东牡丹花开放,玄宗李隆基招来翰林学士李白,与杨贵妃一起宴赏牡丹,玄宗说:“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调为?”于是李白奉诏新填《清平调》辞三章,辞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定教瑶台月下逢。

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以牡丹与杨妃相映衬,既写花,又写人,语语浓艳,字字流葩,极得玄宗叹赏。玄宗还令梨园弟子抚丝竹以歌唱,他自己亲自吹玉笛伴歌。本来,应制诗由于有种种限制,不易写得好,然而《清平调》辞三章却写得挥洒自如而又精妙得体,亦足见李白的惊世才情了。(见插图25)

宋代,皇帝常在赏花、钓鱼二馆设宴,赋诗娱乐。《渑水燕谈》载:“宋制,赏花、钓鱼二馆,惟直馆预坐,校理而下赋诗而退。”就是说,皇帝参加宴会时,座中惟预先留有直馆(负责官员)的位子,校理以下官阶的只能站在一旁不得与宴,并且即景作完诗后,就得退出。宋太宗时,一次开宴,校理李宗谔即席赋诗道:“戴了宫花赋了诗,不容再见赭黄衣。无谬独出金门去,还似当年下第时。”在诗中发了一通牢骚(赭黄衣,即皇袍,代指皇帝)。太宗听到后,就让他坐到宴席中去了。从此,“自校理而下,皆与会也”。《渑水燕谈》又记一事:“杨文亿公,初为光禄丞。太宗颇爱其才。一日,后苑赏花,宴词臣,公不得预。以待上诸馆阁曰:‘闻戴窗花满鬓红,上林丝管醉东风。蓬莱咫尺无因到,始信仙凡迥不同。’诸臣不敢匿,以诗进呈。上诘有司何以不召?左右以未贴职例不得预。即命亿值集贤院,免谢。令预晚宴,时以为荣。”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六、寻芳不觉醉流霞—一唐·李商隐(2)

中国在汉代确立了封建的选官制度,运用的是察举和征辟的立法。后来魏文帝曹丕改行九品中正制,却逐渐被豪门大族所把持。到隋朝统一中国,为顺应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选官制度一变而为科举取士,并在隋炀帝时建立了进士科,从此,出身贫寒的文人,能够通过勤学苦读步入政坛,求取功名,这对中下层人士改变自身的命运和封建王朝巩固自己的统治都是有利的。唐承隋制,逐渐发展出大量的考试科,且科举时代,科目之多,以唐为最。但众多科目中,以进士科最引人注目,因为只有进土科 才有状元头衔,其他各科第一皆无此名。进士科考的是诗赋,每年一次,往往考者一二千人,录取仅二三十人,历来极为难考。考中进士称“及第”, 则是状元,称为“大魁天下”,最是荣耀。古有《四喜诗》,曾把“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看作是人生的四件大喜事,“金榜题名时”便是指进士放榜名字高中的时刻。一般在农历二月,放榜后新进士都要参加朝廷举办的一系列名目繁多的庆贺活动,其中有打马游街、闻喜宴、樱桃宴、月灯阁打球宴、关宴、雁塔题名等等。这里单道最为盛大的“曲江赐宴”。新进士在拜谒主考官和宰相后,按惯例要大会于长安曲江亭宴集,然后登上画舫泛江而游,皇帝携带妃嫔在洲头登楼观看,名公贵卿也纷拥而至,趁机挑选女婿。其时商贾云集,百姓倾城而动,盛况空前。

曲江游宴中,进士们要在曲江头的杏园中举行“杏园探花”的活动。(见插图26)所谓“探花”,就是在同榜进士中选出最年少者二人为“两街探花使”或“探花郎”,骑马在京城内外采摘新开的名花,若进士中有先此二人折得名花回来,此二年少者就得受罚饮酒。诗人孟郊,屡试不第,直到贞元十二年(796)四十六岁,终于中榜荣登进士,他的《登科后》一诗,便是杏园探花的闻名之作: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孟郊年纪已大,自然不会当选“探花郎”,但他也兴致勃勃“放荡”一番,跟着遍走全城,欲抢得先摘名花的头筹。

在曲江杏园探花宴中,文采风流的宴饮与赏花活动,体现了唐朝鼎盛期奔放不羁的时代气质和风貌。大中八年(854)进士刘沧《及第后宴曲江》诗云:“及第新春选胜游,杏园初宴曲江头。紫毫粉笔题仙籍,柳色新声拂御楼。霁景霞光明远岸,晚空山翠坠芳洲。归时不省花间醉,绮陌香车似水流。”又乾宁二年(895)进士翁承赞《擢探花使二首》其一云:“洪崖差遣探花使,检点芳丛饮数杯。深紫浓香三百朵,明朝为我一时开。”其二云:“探花时节日偏长,恬淡春风称意忙。每到黄昏醉归去,纻衣惹得牡丹香。”这些诗都很好地反映了当年探花宴的狂欢情景。

皇帝、朝廷如此,自然是上行下效,士宦之家及民间赏花活动亦常举宴设席。

北宋时,西京洛阳牡丹极盛,声名振天下,花开时节,洛阳太守作万花会,宴集之所,以花为屏帐,至于梁栋柱栱,皆以水竹筒贮水插花钉挂,举目所见都是花。到了北宋后期,扬州的芍药花也大红大紫,当地人认为并不逊于牡丹。时蔡京任扬州知府,也仿效洛阳,作万花会,用花千万朵,以后年年如此,奢华靡费,劳命伤财。哲宗元佑七年(1092),苏东坡知扬州,正遇芍药花时,属官汇报旧例,东坡知道此会已成一大民害,立即罢之,州人都欢欣鼓舞,感激东坡做了一件顺应民心的决定。(见宋·苏轼《东坡志林》卷五,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九)

自然,花会不能一概而论说不好,小型的如家宴式的,或在公共场所招集一些同道,品鉴花草,或民间自发地形成一些观光花会,其乐也融融,更无责备之由。即以东坡为例,他官运偃蹇,曾贬谪海南。他本以为菊花开时即重阳,没料到他在那里亲手种下的菊花到了仲冬方才开放,这当然是岭南气候炎热的缘故。于是他只得捱到十一月十五日置酒宴客,补作“重九会”。重九会,尝菊之宴也。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六、寻芳不觉醉流霞—一唐·李商隐(3)

再如《诚斋杂记》提到的雅韵欲流的“飞英会”。书中说,范蜀公居许下,造一大堂,题额为“长啸”,高广可容纳十个客人。堂前有荼蘼花,春季花繁,宴客其下,互相约定说,如果有飞花坠落在某人酒杯中,此人必须罚饮一杯。正当大家笑语喧哗之际,一阵微风拂来,花瓣纷纷落下,满座杯中都飞入了酴釄,结果人人受罚。事后人称此会为“飞英会”

宴饮最好有时花助兴,反过来,时花也需宴饮捧场,这是古代长期风行的观点。上面这许多故事,我们可以说已领教过了。花与酒之间,把它们互相依托的关系看得极重且明确说出来的人,宋人陈尧佐大约是主要的一个。陈尧佐,字希元,世称颖川先生,北宋进土,景佑年间曾任宰相。他退居郑圃时,有一年春天,任西京知府的张士逊熟悉他的嗜好,派人给他送去姚黄魏紫等牡丹名品及美酒。他作诗答谢说:“有花无酒头慵举,有酒无花眼惓开。正向西园念萧索,洛阳花酒一时来。”(见宋·孔平仲《谈苑》、宋·李献民《云斋广录》。二书文简而稍异,这里互补综合用之)赏花而无酒饮,脑袋会昏昏抬不起来,饮酒而无花赏,眼皮会打架张不大开,这种夸张的说法,直让人发噱,不过确实道出了当时世人生活的一种情趣。

古人将对花饮酒、以酒赏花称为“酒赏”。诗文之中也多有佳句:

惜花邀客赏,劝酒促歌声。(唐·张籍《同绵州胡郎中清明日对雨西亭宴》)

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唐·李商隐《花下醉》)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五代南唐·冯延巳《蝶恋花》)

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宋·欧阳修《谢判官幽谷种花》)

我来提壶饮花下,闲愁如雪皆消融。(清·陈履平《花下独酌》)

自宋代以后,酒赏方式有些人并不嘉许,且颇有微词。明人袁宏道言辞尤为激烈,他说;“茗赏者,上也;谈赏者,次也;酒赏者,下也。若夫内酒越茶及一切庸秽凡俗之语,此花神之深恶痛斥者,宁闭口枯坐,勿遭花恼可也。”认为赏花要有时有地,不得其时,而漫然招来宾客,皆为唐突,并强调:“若不论风日,不择住地,神气散缓,了不相属,此与妓舍酒馆中花何异哉!”(《瓶史·清赏》)所说的茗赏,就是一边沏茶啜饮,一边品赏时花;谈赏,就是聚集宾朋,挥麈清谈,海阔天空,倘谈赏只是招来污言秽语,宁肯枯坐,少让花恼。至于酒赏,被他看作是最下档的方式,这也许与酒后神志不清、杯盘狼藉,与赏花雅事殊不协调有关。

撰有《凤仙谱》的清代钱塘人赵学敏对如何赏花,更有一套理论:“凡赏花宜择人:勿以俗士;勿以喧客;勿以驵侩;勿以猾胥;勿以高阳酒徒使酒骂座;勿以纨持子弟卤莽伤枝;勿以势宦,舆从缤纷,最为可厌;勿以村妇,采摘无状,尤难提防。宜接雅朋,宜亲静友,煮茗拊琴,分题敲韵;方外或名僧羽客;红粉则才妓香闺;缙绅必洛下遗英;子弟亦乌衣妙选。衣冠标胜,即盈庭亦助芬芳;咳唾生春,纵酌酒何伤德性。”他赞赏的是煮茗拊琴,分题敲韵,戒惧的是高阳酒徒,使酒骂座,但并不反对酒赏,认为才调翘楚之上人共襄举宴,即使酒赏又怎么会败坏德行和雅兴呢。酒赏之中,也有雅俗共赏之事:

◎苏城饮赏菜花

清沈复《浮生六记》卷二:

苏城有南园北园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或议就近觅饮者,或议看花归饮者,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众议未定,芸笑曰:“明日各出杖头钱,我自担炉火来。”众笑日:“诺。”众去,余问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见市中卖馄饨者,其担锅灶无不备,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调端整,到被处再一下锅,茶酒两便。”余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芸曰:“携一砂罐去,以铁叉串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余鼓掌称善。街头有鲍姓者,卖馄饨为业,以百钱雇其担,约以明日午后,鲍欣然允诺。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众咸叹服。饭后同往,并带席垫。至南园,择柳阴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担者颇不俗,拉与同饮,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藉,各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颓,余思粥,担者即为买米煮之,果腹而归。芸间曰:“今日之游乐乎?”众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

读此文章,怎能不令人陶然而有醉意呢?

第二章 中国花俗 七、酒客折枝传--唐·刘禹锡(1)

花下饮酒,怎可无酒令。这酒令,又常与花有关……

小说《红楼梦》中可看到行酒令的场面,其中有的酒令相当复杂,如第六十二回写大观园红香圃内摆寿酒时行的令是:须由古文、旧诗、骨牌名、曲牌名、历书语等各一句,凑成一段有完整意思的文字。可见,即使是大方之家,也觉为难。

酒令是多人在酒筵上添兴增豪的游戏,其记载可追溯至先秦,那时行令简单,所谓“饮不釂者,浮以大白”(刘向《说苑·善说》),不过是说若不能干尽杯中物,就得再罚饮一大杯。汉代,禁酒严厉,汉律规定,凡三人以上无故饮酒,要罚金四两,这自然是对付平民百姓的,贵族则照饮不误。然而,在儒教盛行的汉代,酒令受到恪守古礼的束缚,在贵族的手中,少有发展。蔑视礼教、嗜酒如命的魏晋名士的崛起,还酒令以新生。南北朝时,南方的士大夫在酒席上吟诗唱和,迟者受罚,已成风气。至唐朝,据《蔡宽夫诗话》载:“唐人饮酒必为令以佐欢”,实又更进一层。唐宋以来,形制叠出,花样翻新,则难以一一备述了。

上述《红楼梦》这种酒令,须引经据典,即席构思,被称为“雅令”(后人又称“文字令”)一类。白居易有诗云:“闲征雅令穷经史”,竟然要穷经穷史,故被视为文人的酒会。但即使雅令也有比较容易的,否则人人做不来,岂不索然无味?古人的数目诗雅令即为较简单的一例,其规则是,各诵古诗,以内含数字多者为佳,仅一数目字者受罚。酒客如以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李商隐“一寸相思一寸灰”之类为应,即可过关;若想到杜牧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则属机敏了。

然而,即使最简单的雅令,肚里多少要有些墨水,故又有一类酒会,不必劳神,这种大众化的酒令被称作“通令”。凭投骰子、划酒拳的运气,果然不必动用脑筋。只是此令两军对垒,“火药味”似乎太浓了点。相反,击鼓传花,则是通令中较为雅致的形制了

还有一类雅俗共赏的酒令,因是从筒中掣筹(抽签)行令,故有“筹令”之称。筹子用竹或木片制成,上刻饮法。典型的如“触筹交错令”,其法是制筹四十八支,半数漆红,半数漆绿,红筹上分写诸如“酌年长者一杯”、“酌先到者一杯”、“自酌者一杯”等,绿筹上则有“左分饮”、“饮二杯”之类。酒令官先掣红筹,如上写“酌主人一杯”,即请主人掣绿筹,看筹上写如何饮法。善饮者,倘掣得“免饮”或“对座代饮”,只得干瞪眼了。

筹令还可与雅令或通令结合在一起进行。考之历史,酒令实无定制,当筵者往往可依据座中情况加以变通发挥。酒令含风雅之意,其中怎可无风雅之花。故酒令中有花,十分常见:

◎雅令(文字令)

清俞敦培《酒令丛钞》卷二:

花名诗令

各诵诗一句,要暗含花名,不得出现花字,误者罚。

如:

红珠斗帐樱桃熟

妻女金炉兰诉香

芙蓉如面柳如眉

解语花令

花名须与美人名相同,误者罚

如:

木兰

虞美人

芍药

草木春秋令

如:

月桂

子牛花

夜舒荷

花非花令

如:

灯花

雪花

浪花

花木脱胎令

说花名,不得有草头木旁,也不可加以“花”字,误者罚。

如:

夜来香

映山红

剪秋罗

花间两姓令

花名中包含了两个姓氏。不得说“花”字。

如:

郁李

金钱

山查

餐花令

花名中包含了食物名

如:

粉团花

馒头菊

米囊花

花鸟同名令

各说诗一句,其中包含了既是鸟名的花名。

如:

杜鹃:望帝春心托杜鹃

金雀;翠翘金雀玉搔头

十姊妹:姊妹双飞入紫房

花鸟多情令

说出含有花名的鸟名

如:

护花鸟

芦花鸡

桐花凤

◎通令

清俞敦培《酒令丛钞》卷三;

探花令

酒令官做探花使,先摇骰子,给大家看。客人们依次接这摇,若得到的点数和酒令官相同,则视“他人得花”,罚探花使一杯;不同,则自饮一杯。

并头莲令

三骰递摇,有对为并头,一点为莲子,罚新婚者饮;无则自饮。

猜花令

先将坐客匀配酒量,分作两曹。用套杯十枚,扣在盘里,上曹暗藏花于一杯中,使下曹猜揭。若揭开空杯,则下曹分饮;揭得有花,则上曹分饮。有一次即得者;有揭九杯而不得者,谓之“全盘不出”,盘仍归上曹藏花送猜。如非全盘,则归下曹藏花送猜矣。

第二章 中国花俗 七、酒客折枝传--唐·刘禹锡(2)

羯鼓催花令(即击鼓传花令)

使人于屏后击鼓,长短疾徐听其便。令官左手折花,由脑后送于右手,交与下家左手,依次传递。鼓声止时,花在手者饮,饮毕,传呼起鼓如前。大约坐客几人,以饮几巡为率。本应右旋,中间忽尔左旋,亦可。或者由被罚饮酒者,饮罢前来击鼓,前后更替。

◎筹令

清俞敦培《酒令丛钞》卷四:

寻花令

[筹文](方括弧及“筹文”二字为笔者所加。下同)

寻花 得此花者寻花

柴门 胜一拳,方开门

酒店 拉寻花人饮酒

醉人 拉寻花人猜拳无算,饮爵无算。

仙蜨 请其寻机

石径 无花,饮一杯

东阁 无因得入,饮一杯

深院 无花,饮一杯

小山 招隐,饮一杯

水亭 无花,饮一杯

江干 无花,饮一杯

花园 寻得者,对酌完令

金带围令(又名司花令)

[筹文]

魏公芍药 金带围自饮一杯。酌三客三杯。行福禄寿令。

尚书红杏 春意闹。合席连环各三拳。行遇缺即升令。

远公白莲 僧舍戒饮。行寻唐僧令。

舍人牡丹 朝酣酒一杯。李姓及曾官中书者饮。行击鼓传花令。

崔护桃花 怀人酒一杯。笑者、崔姓及面红者饮。行猜花令。

灵均兰草 独醒不饮。众人皆醉合席饮。行渔翁下网令。

何逊官梅 诗酒一杯。部曹及现任官皆饮。行三子三猜两手不空令。

渊明丛菊 性嗜酒三杯。县令及爱菊者皆饮。打通关,以不出之指作数。

张蹇榴子 酿酒一杯。张姓及多子者皆饮。行觥筹交错令。

殷七杜鹃 逡巡酒一杯。有女者饮。行拍七令。

郗诜桂林 第一酒一杯。首坐及有科名并应试者欢。行状元游街令。

田家荆树 一大杯。左右分饮。兄弟多者照数饮。行抢三筹令。

花风令

[筹文]

梅花 笑者饮,首坐饮,江南人饮。觅人猜过桥拳。

山茶 吃茶者饮,红顶饮。一品令。

水仙 衣冠淡雅者饮。饮中八仙令。

瑞香 善睡者欢,佩香囊者饮。锦团栾令。

兰花 王姓饮,订兰语者饮,重庆者饮。斗草令。

山矾 衣紫、衣黄者饮。揭彩令

迎春 先到者饮,各说诗一句,要有花名,不可犯“花”字,所说非春花暗罚。

樱桃 有妾者饮,喜优童者饮。点戏令。

望春 向东者饮。揭鼓催花令

菜花 吃斋者、乡居者、闭门韬晦者各饮。一去二三里令。

杏花 有科名饮,赴试者饮。金门射策令。

李花 无言者饮,李姓饮。哑拳一认五一认对三拳通关。

桃花 多子者饮,新娶者饮。渔翁下网令。

棠棣 有兄弟者照数饮。男子双名令。

蔷薇 笑话讥讽者饮。酉年生人饮。说笑话。

海棠 蜀客饮,告醉者饮。摸海令。

梨花 杭人饮。一字清不倒旗通关。

木兰 曾从军者饮,新乘船者饮。各举美人名,非花者暗罚。

桐花 抱孙者饮,工琴者饮。猜十二拳,遇闰十三拳。

菱花 吃点心者饮,身摇者饮。两歧令,举古人诗语两歧者。

柳花 吴人劝客饮。云淡风轻,令首一字,次二字,以次行。

牡丹 位尊者饮,子年生者饮。福禄寿令。

酴酥 量大者饮。卖酒令

棣花 后到者饮。寻花令

(文字略有改动)

以上诸多酒令,涉及了关于花的各种典故,是中国人关于花的世界观的缩影,读来也颇有趣味,诸君饮酒兴起之时,不妨一试。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八、闲来斗百草--唐·崔颢(1)

中国人比花斗草,在享受自然带来的娱乐的同时,也多了几分人文趣味。

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有《群婴斗草图》,为清代宫廷画家金廷标所作。画上一群男孩在湖石花丛间斗草嬉戏。左上方有乾隆皇帝的题诗及落款:“垂杨奇石草芊萋,红绿倾篮斗贾低。赤子之心爱生意,名言那识有濂溪。甲申夏日御题。”根据题款,知此作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农历五月五日端午前。此画提供了儿童从采集到斗草全过程的形象资料,甚为珍贵。

斗百草,又称斗草、斗花。起源甚早。据说周代已有,《诗经》中大约出现于西周末东周初之间的《周南·芣苢》中说: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汉代人申培解释道:“《芣苢》,童儿斗草嬉戏歌谣之词赋也。”芣苢即车前子草。斗草游戏最通行的也是儿童最常采用的方式是比较草的韧性。具体玩法是,让两草(或花茎)交叉,两人各捏草之两头,用力拉扯,直至一草被拉断为止,以草不断的一方为胜。直至汉代,斗百草也是儿童爱玩的游戏。

唐刘禹锡诗句有“若共吴王斗百草,不如应是欠西施”,说的是春秋末期,吴王和西施就已在宫中玩斗百草了,这在宋人龚明之的《中吴纪闻》中也有记载。吴王,指夫差,都于吴(今江苏苏州),值其盛时,争得诸王中的霸主地位。越人与之战,屡败,且都城会稽亦被攻下。传说越王勾践为复仇,命范蠡求得美女西施进于吴王夫差。夫差得西施后,在都城西面的砚石山(今苏州市西灵岩山)特地建馆娃宫,与西施整日在宫中作乐,朝纲渐废,国力空虚,终被越王所灭。

到了南北朝,斗百草在南方已演变为节期的风俗。宗檩《荆楚岁时记》载:“五月五日,四民并蹋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每年端午节,民间百姓除了食粽子、饮雄黄酒、举行赛龙舟外,还形成玩斗百草的习俗。

这时斗百草之戏所以受欢迎,是因为古俗认为五月为恶月、毒月,必须采集百草来解厄,以渡过难关。百草中包括艾草、菖蒲等,可编为人形,钉于门上,用以禳除毒气;挂五色索于儿童颈、臂等处,可保百岁无灾,因称“百岁索”。百岁索原是以百草编制,后始易为彩绘。这些活动并非完全是迷信,亦有一定的科学道理。例如,艾,又称白艾、家艾、艾蒿、五月艾,是一种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中医可入药,性温、味苦,功能为祛寒湿。将艾拧成绳晒干,点燃后可以驱蚊蝇,其叶加工如绒,称“艾绒”,为针灸材料。而在南方,五月之初,时为仲夏,多雨潮湿,细菌繁殖快,易于染病,悬艾叶、菖蒲于门前,可借助它们挥发的气味,驱除邪气,消解病毒。这样,人们到郊野采集百草,在这个活动过程中,娱乐式的斗草游戏,就自然地发生和流行起来。所以《事物纪原》说:“竞采百药,谓百草以蠲除毒气,故世有斗草之戏。”颇为有理。

唐至五代十国时,宫中多有斗草之好。《刘宾客嘉话录》记云:“中宗朝,乐安公主五日斗草,欲广其物色。”当时斗百草又出现了新的方式,这就是互斗所采花草的品种数量,多者为赢家。又据《清异录》卷二载,南汉后主刘鋹,春深时节,令宫女玩斗花之戏。玩法是,每日凌晨开后苑,让宫女到苑中花园采摘花草,过不多久,由后主号令同时回宫,锁上园门。吃罢早饭,让宫女们集合于殿中,互比所采花草品种的多寡,输者判罚。每天各大门由宦官把守,宫女出入都要搜身,还要核对姓名,法制甚严,以致当时人称“花禁”。后主刘鋹,史载他在位时,朝政腐败,宦官擅权,他仅做了四年皇帝,就被宋兵攻下京城番禹(今广东广州),缴械投降。

斗花草其实这时已并不限于五月,刘鋹“花禁”举行于春三月,便是一例。这是因为,春天里莺飞草长,百花盛开,斗戏的材料具备且更见充足,自然就可着手玩耍了。如贯休《春野》诗:“牛儿小,牛女少,抛牛沙上斗百草。”由诗题看,说的是春天里的斗草。范成大《春日田园杂兴》诗:“社下烧钱鼓似雪,日斜扶得醉翁归。青枝满地花狼藉,知是儿孙斗草来”说的是春社日里的斗草。柳永《木兰花慢·清明》词:“盈盈斗草踏青人,艳冶递逢迎。”说的是清明日里的斗草。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八、闲来斗百草--唐·崔颢(2)

唐以来,斗百草似是愈渐成为只是妇女和孩童的玩艺儿了。这在许多诗文中有所反映。上列诗文已可看出。这里再多引述几例。唐崔颢《王家少妇》诗:“闲来斗百草,度日不成汝。”王建《秋千》词:“归来见小姑,新妆弄百草。”白居易《观儿戏》诗:“抚尘复斗草,尽日乐嘻嘻。”杜牧《代人作》诗:“斗草怜香蕙,簪花间雪梅。”司空图《灯花》诗:“明朝斗草多应喜,剪得灯花自扫眉。”宋吴文英《祝英台近》词:“斗草溪根,沙印少莲步。”元杂剧《金安寿》第二折“梁州第七”:“佳人斗草,公子妆么。”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熙朝乐事》:“杭州春日,妇女喜斗草之戏。”都生动地描写了妇女与孩童玩乐的场面。

唐代还出现了簪花于鬓发的斗花比赛,这更是属于妇女的专项活动。《开元天宝遗事》载:“长安士女,春时斗花,戴插以奇花,多者为胜。皆用于金市名花,植于庭花,以备春之斗也。”自然,像这种浪掷千金,备春而植,只能是上流社会和豪门之家的行为,顺应了他们夸富斗侈的心理。许多地区的民间也有斗花之戏。例如,在敦煌的民间,人们春日里簪花斗新斗奇亦颇盛行,而这些花多是从林野中采摘来的,绝无长安城中富家女那般的矫揉造作。有敦煌歌辞《斗百草》可证:

建寺祈谷生,花林摘浮郎

有情离合花,无风独摇草

喜去喜去觅草,色数莫令少

佳丽重阿臣,争花竞斗新

不怕西山白,惟须东海平

喜去喜去觅草,觉走斗花先

望春希长乐,南楼对北华

但看结李草,何时怜颉花?

喜去喜去觅草,斗罢月归家

庭前一株花,芬芳独自好

欲摘问旁人,两两相捻取

喜去喜去觅草,灼灼其花报

有意思的是,民间男女借此斗花的机会,自由交往,选择心目中的情人,以定下终身大事。(见插图27)如最前一首,“摘”与“择”谐音,说是斗百草时在花林中选择情郎。最后一首,“两两相捻取”,暗谓成双配对,结为秦晋之好。在这四段民歌风味醇厚的诗里,透露出两种斗草的形式:一是“争花竞斗新”,“芬芳独自好”,互比所采之花的“新”(新鲜)、“好”(美艳)和“芬芳”(香味),以此作为斗胜的要求和标准。二是“有情离合花,无风独摇草”,互对花草之名,如这里的“离合花”对“独摇草”,以及其他如“鸡冠花”对“狗耳草”等等之类,要求就像对对子一般。显然后一种游戏形式要求稍高,比较适合于有一定文化修养的妇女。如曹雪芹在《红楼梦》第六十二回中写道: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荳官便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荳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荳官没的说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拉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

斗草斗花,古代妇女为了增添输赢的刺激性,还常常会取下头上的宝钗作为赌注相搏。唐郑谷诗“何如斗百草,赌取凤凰钗”,宋王安石诗“春深庭院闭苍苔,花影无人自上阶。共向园中寻百草,归来花下赌金钗”,陈亮词“金初斗草,青丝勒马”,即是这一情形的写照。此外,明黄子长《绮罗香》词写道:

绡帕藏春,罗裙点露,相约莺花丛里。翠袖拈芳,香沁笋芽纤指。偷摘遍、绿径烟菲,悄攀下、画阑红紫。扫花阶、褥展芙蓉,瑶台十二峰仙子。

芳园清昼乍永,亭上吟吟笑语,妒秾夸丽。夺取筹多,赢得玉珰瑜珥。凝素靥、香粉添娇,映黛眉、淡黄生喜。绾胸带、空系宜男,情郎归也未。

下阈中的珰、珥、一物二名,都是指妇女的耳饰。瑜,美玉。这首词说,女子们在园事中斗花,以筹计分,玩得兴起,不惜以昂贵的耳坠子作赌资。

斗草多见于妇女儿童,并非就是说男子不介入了。也仍可见到这方面的零星记载。如南宋张约斋排比全年“赏心乐事”,其中就有四月孟夏要到“芳草亭斗草”一项。(见南宋·周密《武林旧事》卷十)又,山东邹县男子也有斗草习俗。胡朴安《中华全国风俗志》下篇卷二“山东”记曰:“(三月)念八日,祀东岳。女子为秋千,男斗百草。”即是例子。在万物滋生的春夏,男女老少相约斗草,不论是比韧性,斗种类,比色香,或是斗花草名,都颇和时宜,生趣盎然。

第二章 中国花俗 九、有杏不须梅--明·程敏政(1)

杏,幸也;梅,媒也。花卉名称,因谐音而有妙用。

《坚瓠七集》辑有一则明代故事:

篁墩敏政,以神童至京。李学士贤,许妻以女。因留饭。李指席间果,出一对曰:“因荷(何)而得藕(偶)。”程应声曰:“有杏(幸)不须梅(媒)。”李大奇之。

程敏政十岁时,巡抚罗绮以神童举荐,诏读书翰林院。学士李贤招他为女婿,席上两人对对子,采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对联修辞方法,即“谐音格”,这是利用汉字读音相同或相近而字形字又不同,通过选择适宜的词语行文生义,构成谐音双关。这副对联的上联,字面的意思是,因种荷而得藕,暗中却以“荷”谐音“何”,以“藕”谐音“偶”。其中还用了一个《诗经·豳风·伐柯》的典故。《伐柯》诗曰:“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说娶妻必须通过煤人,就如欲伐斧柄必须用斧头一样,故后世又称为人作媒为“伐柯”、“作伐”。因此,上联谐音的结果“因何而得偶”,便成了一句问话,问“你为何得到配偶”,暗含着需要媒人的意思。下联对得很妙,也是接上联所用《伐柯》事,表面是说有了杏便不须梅,暗中则代以“幸”、“媒”二字,意思是“有幸不需要媒人”,对“匪媒不得”作了回答。出题和应对皆即席就事而作,工巧贴切,堪称敏捷。

清代文学评论家金圣叹因哭庙案被杀,临刑前同子女告别,口占一联云:“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莲子”即“怜子”,“梨儿”即“离儿”,也是谐音双关,表达的是与儿女行将人天永隔的戚苦之情。

这种谐音字法的运用,早已有之。如唐代欧阳炯《女冠子》词:

秋宵秋月,一朵荷花初发。照前池,摇曳熏香夜,婵娟对镜时。

蕊中千点泪,心里万条丝。恰似轻盈女,好风姿。

下片“心里万条丝”,“丝”话音“思”。全词将初发之荷拟人化,让读者联想到的是一位绰约多姿的怀春少女。

花卉名称的谐音运用并不局限于文学创作,还广泛见之于剪纸、刺绣、印染、年画等图案以及家具、器物、建筑等的纹饰艺术中。下面分别介绍一些我国传统的有代表性的吉祥寓意图案和纹饰:

◎梅花

喜报春光(喜报早春)

梅枝上站有鸣叫的喜鹊。梅花开于冬春相交之际,喜鹊立于梅花枝上鸣叫,寓意冬去春来。(见插图28)

喜上眉梢

梅的枝梢上站有喜鹊。“梅梢”与“眉梢”谐音。(见插图29)

竹报三多 梅献五福

以爆竹的“爆”与“报”同音,竹叶多生成三字形状的特征,寓意喜报多子、多福、多泰(三多)。以梅花呈五瓣形,象征五福捧寿(见插图30)

◎迎春花

迎春降福

迎春花开于初春,飞翔的蝙蝠的“蝠”谐音“福”之意。寓新春伊始,春回大地,福满人间之意。(见插图31)

◎杏花

杏林春宴

古代科举进士考试时,正值每年农历二月杏花盛开,故杏花又称及第花。及第后,天子按贯例要赐宴庆贺。“燕”与“宴”谐音且义通,寓金榜题名,早赴春宴之意。(见插图32)

◎月季花

四季长春

以四合如意形为轮廓,内置枝叶繁茂的月季花组成,借四合如意的“四”和月季花的“季”,象征四季长春,花繁叶茂,前程似锦之意。(见插图33)

万寿长春

在长春花里配上篆体的万字和寿字。《履园丛话》载:“(嘉庆)二十二年十二月,圆明园接秀山房落成,又有旨命两淮盐政承办紫檀窗棂二百余扇,鸠工一千余人。其窗皆高九尺二寸。又多宝架三座,高一丈二尺;地罩三座,高一丈二尺,俱用周制。其花样曰万寿长春,曰九秋同庆,曰福增贵子,曰寿献兰孙。诸名色皆上所亲颁。”说明当时此图案已非常流行。(见插图34)

四季平安

花瓶里插月季花。“瓶”谐音“平”,月季花月月开花,寓四季安好太平之意。(见插图35)

◎桃

蟠桃果熟三千岁

仙话中西王母的蟠桃园中的蟠桃三千年结一次果实,故桃又称仙桃、寿桃。以桃中结蟠桃,寓万寿元疆、颐养天年之意。(见插图36)

嵩山百寿

以太湖石、桃、萱草、松柏相配。蒿山为五岳中的中岳,据传是仙人栖居的灵场。太湖石,产自江苏太湖,以皱、瘦、透特点闻名,雅称寿石。萱草,古人称忘忧草。“松”,“嵩”同音,“柏”、“百”同音。皆寓意长寿。(见插图39)

第二章 中国花俗 九、有杏不须梅--明·程敏政(2)

◎牡丹

丹凤戏牡丹

牡丹有花王之誉,凤凰为百鸟之王,以盛开的牡丹与飞翔的彩凤相组合,象征富贵荣华和吉利祥瑞。(见插图40)

富贵寿考

牡丹与寿字(或松、寿石)。牡丹又称富贵花。寿考,年高、长寿之意。《诗经·大雅·械朴》:“周王寿考。”笺云:“文王是时九十余矣。故云寿考。”如果牡丹与柏,则题为“富贵百龄”或“百年富贵”。(见插图41)

富贵平安

牡丹插花瓶中.旁边配置苹果。"瓶"、"苹"谐音"平"。(见插图42)

又牡丹与竹。竹寓意平安。《神异经·西荒经》曰:“山臊,其音自叫。人尝以竹着火中,爆烞而出,臊皆惊惮。”后来新年家家户户放爆竹,即是去魔迎来平安的意思。(见插图43)

牡丹插瓶或牡丹与竹,皆象征富贵平安。

功名富贵

牡丹花与雄鸡。雄鸡即公鸡,“公”谐音“功”;且公鸡打鸣报天明,“鸣”谐音“名”。寓功名富贵之意。(见插图44)

正午牡丹

牡丹与猫。《梦溪笔谈》载:"欧阳公尝得一古画牡丹丛,其下有一猫,未知其精粗。丞相正肃吴公与欧公姻家,一见,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时花也。猫眼黑睛如线,此正午猫眼也。有带露花,则房敛而色泽。猫眼早暮则晴圆,日渐中狭长,正午则如一线耳。”正午乃阳气最旺之时辰。正午满开的牡丹,象征富贵全盛。(见插图45)

富贵耄耋

牡丹、猫和蝴蝶。牡丹寓意富贵,“猫”、“蝶”谐音“耄耋”。耄,《礼记·曲礼上》:“八十、九十曰耄。”耋,《诗经·秦风·车邻》:“逝者其耋。”毛传:“耋,老也。八十曰耋。”耄耋意味着长寿。(见插图46)

◎石榴

榴开百子

豁子石榴,或加一男童。以榴开百子象征多子多孙。(见插图47)

金衣百子

石榴与黄莺。黄莺雄鸟羽毛金黄色,如身披金衣一般,故古代借黄莺金羽与石榴多子的特点,寓官居高位,身披金袍,百子围膝的吉祥之意。(见插图48)

◎荷花

并蒂同心

莲藕上一茎开双花。寓意夫妻和睦,同偕到老。(见插图49)

和合如意

荷花,盒子及如意(或灵芝)。“荷”、“盒”与“合”谐音。(见插图50)

一品清廉

浪花上莲花盛开。意为官居一品宰相时,也要从政廉洁奉公。《楚辞·招魂》第一句曰:“朕幼清以廉洁兮。”“青莲”与“清廉”谐音,寓意为官清正,如莲花出污泥而不染。(见插图51)

一路连科

莲花与一只白鹭。“一路连科”为古代科举时的吉祥语。“鸳”与“路”、“莲”与“连”谐音,祈盼考生连续得中乡试、会试及殿试,寓意连科高中,顺利吉祥。(见插图52)

八吉祥(佛八宝)

法螺、法轮、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佛家常以此八件器物象征吉利祥瑞。(见插图53)

◎鸡冠花

鸡群鹤立(鹤立鸡群)

鸡冠花与仙鹤。寓意人生经过艰苦的努力奋斗,在事业上会取得成功,独树一帜。(见插图54)

◎桂花

福增贵子

飘香桂子与飞翔的蝙蝠。“蝠”与“福”、“桂子”与“贵子”谐音。(见插图55)

攀桂图

儿童攀折桂树枝。古代象征科举应试,蟾宫折桂,金榜高中。(见插图56)

◎菊花

松菊犹存(松菊延年)

松与菊。陶渊明《归去采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历经严寒,而松菊后凋。寓延年不老之意。(见插图57)

杞菊延年

枸杞与菊花。《本草纲目》中记枸杞之果为壮阳之药,补肾益精。寓意延寿。菊花亦可入药。古代盛传食菊花可长寿。(见插图58)

安居乐业

鹌鹑、菊花和落叶枫树。“鹌”与“安”、“菊”与“居”、(枫树)“落叶”与“乐业”谐音,合为“安居乐业”。《汉书·货殖传》:“各安其居而乐其业。”意为安于所居,乐其本业,人们安定地生活,愉快地工作。(见插图60)

举家欢乐(全家福)

菊花与黄雀。“菊”与“举”、“黄”与“欢”谐音。寓意阖家团圆快乐。(见插图61)

官居一品

菊花与蝈蝈。蝈儿与官儿、菊与居谐音,封建社会常以此象征高官厚禄。(见插图62)

◎芙蓉花

一路荣华

第二章 中国花俗 九、有杏不须梅--明·程敏政(3)

芙蓉花与一只鹭鸶。“鹭”与“路”、“蓉”与“荣”,“花”与“华”谐音。(见插图63)

◎山茶花

春光长寿

山茶花与绶带鸟。山茶,冬春开花,寓意春光。“绶”与“寿”谐音,寓意长寿。(见插图64)

◎水仙花

代代寿仙

绶带鸟(或代代花)、寿石(或桃)和水仙。“带”与“代”、“绶”与“寿”谐音。寿石(或桃)寓意寿。水仙与寿仙之“仙”为同一字。为长寿者祝福。(见插图65)

天仙寿芝

天竹、水仙、灵芝和寿石。寓意长寿。(见插图66)

群仙祝寿

水仙数株、竹子和寿石。数株水仙寓意群仙。“竹”与“祝”谐音。寿石字头为"寿"。(见插图67)

◎牡丹、海棠

满堂富贵

牡丹与海棠。“棠”与“堂”谐音。寓意富贵满堂。(见插图69)

◎荷花、海棠

河清海晏

荷花、海棠和燕子。“荷”与“河”、“燕”与“晏”谐音。海棠与海晏之“海”为同一字。河,指黄河。《拾遗记》有“黄河千年一清”说,黄河水清则圣人要出世。晏,平静。唐郑锡《日中有王字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河清海晏,寓意天下太平吉祥。(见插图70)

◎桃、石榴、佛手

福寿三多

桃寓寿。佛手,“佛”与“富”、“福”谐音,寓福。石榴寓多子。三者纹样合称三多,象征多福多寿多子(三多)。(见插图71)

◎兰花、桂花

兰桂齐芳(兰桂腾芳、桂子兰孙)

兰花与桂花。《晋书·谢安传》中以芝兰喻子侄。五代燕山人窦禹钧的五子被称为五桂。兰桂齐芳寓意子孙昌盛显达。(见插图72)

◎芙蓉花、桂花

夫荣妻贵

“芙蓉”与“夫荣”、“桂”与“贵”谐音。《白虎通义》曰:“妇人无爵而嫁从夫,故夫尊于朝,妻荣于室。"旧时妇女不能因功受爵,只能因为丈夫的官爵获得尊号。所以妇女用品上常有此图。(见插图73)

◎桂花、桃花(或桃子)

贵寿无极

桂花与桃花(或桃子)。“桂”与“贵”谐音。桃寓音寿。(见插图74)

◎山茶花、梅花

新韶如意

花瓶中插山茶花、梅花、松等,旁边配以灵芝、柿子、百合等。花瓶与灵芝寓意“百事如意”。百合与柿子及灵芝寓意“百事如意”。茶花、梅花、松等寓意新春。(见插图75)

◎梅花、水仙

仙壶集庆(仙壶淑景)

梅花、水仙、松插于花瓶中,旁边配以灵芝、萝卜等。仙壶指方壶,古代传说中的仙山。花瓶、水仙寓意仙壶,松、梅、灵芝等寓意集庆。(见插图76)

◎牡丹、荷花、菊花、梅花

春安夏泰 秋吉冬祥

以春牡丹、夏荷花、秋菊花、冬梅花四季花卉,代表春夏秋冬,象征安泰吉祥。(见插图77)

由上可知,花因为名称的谐音双关而成了富贵吉祥的代名词。这不仅增加了人们对花的喜爱,更是展示了中国人对语言文字的丰富的想象力。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最宜簪助美人头--清·秋瑾(1)

头上簪花是一种风景,有时候,也体现了一种等级制度。

头簪花卉作为妆饰,究竟始于何时,已难考证。

远古时代,我们先民的发式是任头发自然下垂,即“披发”。自原始社会时期以来,出现了早期的挽发或结辫的实例。蓄发不剪,挽成髻鬟,用笄或簪贯连,以不使头发松散,这有利于行动的方便,也有利于美观。不过,在早期文选献的记载中,为了美观而簪戴的饰物是首饰物件,而未见花卉。《山海经·西山经》就有西王母“蓬头戴胜”的说法。郭璞注云:“胜,玉胜也。”玉胜就是琢玉而成的一种首饰。至于战国时期,屈原的代表作《离骚》,有许多如“扈江高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等诗句,但其中的“扈”“佩”“纕”“服”之义,全指在身上披挂或佩戴,没有一例是作为头饰的。

直至汉代,簪花的习俗在文献中始见端倪。晋人嵇含《南方草木状》卷上载:“耶悉茗花、末利花;皆胡人自西国移植于南海,南人怜其芳香,竞植之。陆贾《南越行纪》曰:‘南越之境,五谷无味,百花不香,此二花特芳香者,缘自故国移至,不随水土而变,与夫橘北而为枳异矣。彼之女子,以彩丝穿花心,以为首饰。’”陆贾是西汉楚地人,汉初政论家、辞赋家,曾“以客从高祖定天下”,着有《新语》一书。惜《南越行纪》早已不存。但晋离汉世不远,嵇含博学多闻,能读到陆氏的《南越纪行》,完全可能。

考古发掘表明,东汉时川蜀的妇女簪花已非常流行。如四川境内多次发现簪花妇女的墓葬,其中有成都扬子山墓中出土的女俑,发会正中插一朵大菊花,菊花两旁还依附着数朵小花。成都永丰、天回山等地墓中出土的女俑,头上也有类似的花朵。这些花为人工制作,却很像真花。俑人簪花的形象,正是现世生活习俗的反映。

后来,人们又称簪花为“插花”,见南朝梁袁昂《古今书评》:“卫恒书如插花美女,舞笑镜台。”卫恒是西晋着名书法家,书法宗尚东汉张芝,善作草、章草、隶、散隶,此语是赞其书法娟秀动人。插花,即插花于头髻,这与后来所说的插花主要指瓶供不同。南朝至隋唐,文人作诗,簪花喜用“插”字,如梁简文帝萧纲《茱萸女》诗:“茱萸生狭斜,结子复御花。遇逢纤手摘,滥得映铅华。杂与鬟簪插,偶逐鬓细斜。”又《和人渡水》诗:“婉婉新上头,湔裾出乐游。带前结香草,鬟边插石榴。”梁刘缓《看美人摘蔷薇》诗:“钗边烂漫插,无处不相宜。”梁鲍泉《咏梅花》诗:“可怜阶下梅,飘荡逐风回。度帘拂罗幌,萦窗落梳台。乍随纤手去,还因插鬟来。”唐元镇《村花晚》诗:“三春已暮桃李伤,棠梨花白蔓菁黄。村中女儿争摘将,插刺头鬓相夸张。”杜牧《杏园》诗:“莫怪杏园顦顇去,满城多少插花人。”当时妇女们插戴的花卉品种还真是不少,这里有茱萸、石榴、蔷薇、梅花、棠梨、杏花等等,让人眼花缘乱,从上引诗句中我们不过是略窥一二罢了。

唐代名作《簪花仕女图》(今藏辽宁省博物馆),可以反映出当时上层社会妇女的穿着打扮。画家周昉,长安人,出身于中唐的官宦之家,擅长描摹身着绮罗的贵族妇女。此画中的一个个女子,衣饰艳丽,发髻高耸,发髻上簪有各种大朵的花卉,如牡丹、芍药、芙蓉等,显得雍容华贵,气派不凡。此外,敦煌莫高窟一三O窟唐代壁画所绘乐庭镶妻王氏供养像,王氏及其身后的妇女们一个个头上都戴有数朵鲜花。(见插图78)

约从唐代开始,簪花不单女子专有,男子也常常为之。这种风俗一直延至清代。如唐王昌龄诗“茱萸插鬓花宜寿”,杜牧诗“有恨簪花懒”,又“菊花须插满头归”,宋代邵雍诗“头上花姿照酒卮”,梅尧臣《谢通判太博惠庭花》诗“欲插为之醉,但惭发星星”,苏轼《吉祥寺赏牡丹》诗“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又《在李铃辖坐上分题戴花》诗“头上花枝奈老何”,黄庭坚词“花向老人头上笑,羞羞,人不羞花花自羞”,陆游诗“儿童共道先生醉,折得黄花插满头”,金代,赵秉文《戴花》诗“人老易悲花易落,东风休近鬓边吹”,元好问诗“鬓毛不属秋风管,更拣繁技插帽檐”,元代,贡师泰诗“忽见草间长十八,众人分插帽檐前”,黄庚诗“插花归去蜂随帽”,等等。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最宜簪助美人头--清·秋瑾(2)

唐代,在许多庆典宴会上,男子有簪花的礼数。此风似乎从宫廷开始流传。武平一在《景龙文馆记》中自述景龙年间,他参加皇帝中宗李显为正月初八立春日召聚近臣而开设的宴会。宴会中人,个个插一枝由中宗亲赐的彩花。因时为初春,无真花备置,例用人工彩花代之。且彩花并不相同,其中一种式样专称“学士花”。在这次宴会中,武平一因应制诗写得好,受到中宗的赞赏,当场在他的诗卷上敕批云:“平一年虽最少,文甚警新……今更赐花一枝,以彰其美。”由于武平一头上原已插有一枝花,于是“后所赐者,平一左右交插”。他头插两枝花自然荣耀非常,以致在座的崔日用,因酣饮后有些醉意,要抢平一的花,却被皇帝看到,闹出一番笑话来。又南卓《羯鼓录》载,汝南王李琎聪语敏慧,很得唐明皇钟爱,一次随明皇游幸,明皇摘下一朵木槿花,放在他的绢帽上,他舞《山香》一曲,帽上之花竟然没有坠落。唐阙名《辇下岁时记》亦云:“九日,宫掖间争插菊花,民俗尤甚。”这是指重阳日,无论是宫中,还是在民间,男女皆鬓插菊花,以应佳节。

两宋时期,簪花之风达到鼎盛阶段。统治者对簪花给予了从未有过的重视。宋朝建立后,为防止唐末五代以来藩镇割据以及他人篡夺赵氏皇位,采取了一系列加强中央集权的政策,等级制度极为森严。簪花也成了标示不同身份的辅助工具。宋廷专门规定,皇帝赐花百官,以罗花最贵,宰执以上官方可得之;栾枝次之,赐以卿监以上官;绢花赐以将校以下官。所赐花色,还依品级高低而有所不同。不同场合内,赐花内容也有区别。蔡绦《铁围山丛谈》卷一记云:“国朝燕集,赐臣僚花有三品,生辰大燕,遇大辽使在庭,则内用绢帛花,盖示以礼位,五祖宗旧程也。春秋二燕则用罗帛花,甚为美丽。至凡大礼后恭谢,上无节游春,或幸金明池、琼林苑,从臣皆扈跸而随车驾。有小燕谓之对御,凡对御则用滴粉缕金花,……又赐臣僚燕花,率从班品高下,莫不多寡有数。”如此尊卑有序,已到了繁文缛节的地步了。

这种以绢罗等材料制作的花叫剪彩花,在南北朝时期已经出现,因多出自宫人之手,古代又称宫花。皇帝常在节宴中大量分发,以示恩泽。南渡后,一次皇帝群臣正月元日祝寿册宝,上下一律簪花,有诗戏云:“春色何须羯鼓催?君王元日领春回。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宋·周密《武林旧事》卷一,诗为杨万里作)又一次,为皇太后生日设大宴,“前筵毕,驾兴,少歇,宰臣以下退出殿门幕次伺候。须臾传旨加班,再坐后筵,赐宰臣百官、卫士、殿侍、伶人等花,各依品位簪花。上易黄袍小帽,驾出再坐,亦簪数朵小罗帛花帽上。”(宋·吴自牧《梦梁录》卷三)

宫中如有应节的鲜花,也常备来作宴会簪戴之用。皇帝为了拢络人心,有时也会做出一些打破常规的举动,算是对某些人的特别嘉奖。如宋太宗时,寇准传宴,太宗令以千叶牡丹簪之,说:“寇准年少,正是赏花吃酒时也。”宋真宗赵恒将出京远行,命陈尧曳为东京留守,马知节为大内都巡检使。驾未行,先宣他们二人入后苑赐宴,真宗与二人都戴牡丹,又令陈尧受摘去所戴之花,亲自以自己头上一朵为陈簪之。又一次,真宗曲宴宜春殿,出牡丹百余盘,千叶者才十余朵,所赐止亲王宰臣。真宗特命千叶牡丹吝赐一朵给晁迥、钱惟演,二人真是受宠若惊了。《宋史·舆服志》卷五载,宋制,新进士参加闻喜宴,要由皇帝赐给花戴。着名史学家司马光中进士时,在闻喜宴中,同榜进士皆把花给簪上了。偏他不动。旁有人劝他道:“君赐不可违也。”他才勉强把花戴上。宋廷的簪花风气,在宋金交往和对峙中,也影响到金国,女真族的权贵们也在典礼宴会上实行簪花的礼仪。如莫蒙为使节出使金国时,金主赐宴,莫蒙以“本朝忌辰,不敢簪花听乐”为由,拒绝簪花,表示不与金人同乐。

宫廷如此看重簪花,民间更是推波助澜,蔚为风气。每遇佳节,无分男女老幼,都一律戴花。如“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荠花。谚云: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华”。(宋·张监《赏心乐事》)九月九日,因袭古人之俗,登高燕饮必簪菊花。此外,北宋的洛阳以产牡丹闻名,“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风俗记第三》)。自然,花与女儿从来是天造地设更相般配,如南宋京城临安,从端午开始,一直到六月初,茉莉花是女子们的宠儿。《西湖老人繁胜录·端午节》说,茉莉盛开城内外,不少花巷柳陌的烟花女子一次就戴花两三朵,“见戴得一日,朝夕如是”,以增色引人。《武林旧事》卷三载:“六月六日,显应观崔府君诞辰……,而茉莉为最盛。初出时,其价甚穹。妇人簪戴,多至七插,所直数十券,不过供一饷之娱耳。”冬天没有花,宋代妇女还想出一种办法,当春末酴醾盛开时,采摘收集起来,夹于书册中,“冬间取以插髩,盖花腊耳”。(宋·陶谷《清异录》卷二)花腊,就是专指腊月簪此酴醾花之意。然而鲜花毕竟不是随时可有的,且不同季节的花更不可能都凑到一块来,而假花(民间称“像生花”),却能弥补这些缺陷。且真花在应景之时,价格高昂,须花“数十券”才不过买上个几朵,非一般人家可以做到,所以簪戴假花颇为盛行。但假花中也有昂贵者,这便是南熏殿旧藏《历代帝后图》中所描绘的“一年景”花冠。到底是皇后服饰,冠上假花是用罗绢通草、金玉玳瑁制成,因杂合四季之花,因称“一年景”。陆游《老学庵笔记》说:“靖康初,京师织帛及妇人首饰衣服,皆备四时。如节物则春播、灯世、竞渡、艾虎、云月之类;花则桃、杏、荷花、菊花、梅花,皆并为一景,谓之‘一年景’”。据其“京师妇人”用语,显然“一年景”并非为帝后所专有,用低廉材料制作,四时之花合簪,此亦成“一年景”,老百姓有何戴不起呢。

明清时期,宫廷犹沿古制,不过显然已大大地删繁就简了。王元帧《漱石闲谈》记云,明成祖朱棣举行迎春庆典,按制应由国子监学生为成祖簪花。当时那些监生见了皇帝,都畏缩不前,只有一个叫邵记的监生不怕,径直走上前去取花为成祖戴上。又傅维鳞《明书》载,武宗朱厚照南巡回,至淮安,戎服簪花,鼓吹前导。清代,进土科殿试传胪日,一甲三人即状元、榜眼、探花出东长安门游街,顺天府丞依贯例设宴于东长安门外,簪以金花。

民间风俗渐变,男子多不簪花,以致清中叶乾嘉时人赵翼在《陔馀丛考》中发出"今俗唯妇女簪花,古人则无有不簪花者"的感慨。所以,我们在曹雪芹的长篇小说《红楼梦》中,已看不到男人戴花的描写了。而妇女簪花当然仍在翻着花样。试举数例。明代,由于窖花技术的发展,鲜花也能取不同地域或不同季节的同时簪戴头上。如夹竹桃,据《群芳谱》说,十月入窖,来年三月出窖,五六月时,可配白茉莉,“妇人簪髻,娇袅可挹”。又如醒头香,亦名辟汗草,过去不知此物,明末江浙一带妇女发现它能辟汗,《花镜》云,此草“开细小黄花,有似鱼子兰,而香劣不及。夏月汗气,妇女取置发中,则次回香燥可梳,且能助枕上幽香。”晚明《余氏辨林》说:“今京师凡孟春之月,儿女多剪彩为花,或草虫之类插首,曰‘闹嚷嚷’。”又清人顾铁卿《清嘉录》卷五“端午”条说,五日俗称端五,瓶供蜀葵、石榴、蒲莲等物;妇女簪艾叶、榴花,号为“端午景”

最后,这里以清季革命家秋瑾的《兰花》诗作为本文的结束:

九畹齐栽品独优,最宜簪助美人头。

一从夫子临轩顾,羞与凡葩斗艳俦。

此诗不正面写兰之色、香、姿,而以美人把来簪头为衬托,反映出兰花的端庄秀雅,而女诗人不同凡俗的高远情志也就在这首诗中展现了出来。在这里,羞与凡俗花朵斗艳的又岂止是诗人鬓上的兰花呢。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一、剩收芳蕊浮卮酒--宋·曾慥(1)

以花酿酒,不仅味美异常,尤能强身健体。

二十世纪中叶,我国考古学家在淮阴双沟一带挖掘出生生活于数百(于数百)万年前的古猿化石,以及他们吃剩的野果发酵产生的液汁遗迹,说明当时他们已能够自觉地将吃剩的野果堆积起来,用土封埋,经当地淮水的自然浸泡发酵后生成一种酸甜可口的美食。1978年考古学家把挖掘出来的化石命名为“双沟醉猿”,而那些液汁--被公认为我国最原始的酒--则被称作“醉猿神曲”。这一发现,证实了酒的历史极为漫长,几乎与人类形成的历史一样古远悠久。

酒经过人类生产、生活的长期摸索实践,制作工艺逐渐获得了提高,品种也愈加丰富多样,花酒就是酒类品种扩大的一个方面。花酒的制作方法是,采用植物的花朵浸泡于酒中,或直接作为酒料进行酿造,由此制成具有独特芳香味的美酒。

先秦时期,最为着名的花酒是桂花酒,它发源于南方的楚国,是一种高级饮料,常作为国家举行祀典时祭享神灵的供品。《楚辞》中记述:“奠桂酒兮椒浆”(《九歌·东皇太一》),“援北斗兮醉桂浆”(《九歌·东君》)。东汉学者王逸《楚辞章句》注释道,“桂酒,切桂置酒中也。”就是说,桂酒是把桂花切碎后浸润于成酒之中,而不是让它发酵酿出来的酒。

汉代,菊花酒盛行。菊花酒简称菊酒,又称黄花酒、金花酒、落英酒、东篱酒。据《西京杂记》载,汉高祖宠妃戚夫人有一侍女名贾佩之,后离开皇宫嫁给了扶风地方一个叫段儒的人,她回忆宫中情景时说,每到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天,宫中的人们都要佩戴茱萸,吃蓬饵,饮菊花酒。古代的药物学家通过经验的积累,认识到菊花具有祛头风、头眩、目泪出、恶风湿痹的功效,久服利血气,可以延年益寿,(见《神农本草经》)所以用它造酒,不仅甘醇芳香,且能防病健身。当时宫中的制法是;秋季菊花开时,采下它的花,以及茎和叶子,与黍米混和同酿,至来年秋季酒熟,便可开坛饮用了。这里使用的是酝酿法,与先秦“切碎后浸润”来制作桂花酒是截然不同的。

汉代人们还发明了两种珍贵的花酒。一是兰花酒。生活于文景之治时期的文学家枚乘在《七发》中有“兰英之酒,酌以涤口”的描写,这种酒据后人的理解,属于花瓣浸制的一类酒,(如唐·李峤《兰》诗:“英浮汉家酒”)是否如此,因年代久远,已不易详辨了。一是梅花酒,见于崔寔《四民月令》:“梅花酒,元日服之,却老。”这是以强身健体为目的采制的药酒。

南北朝时期,梁元帝萧绎有《刘生》诗曰:“榴花聊夜饮,竹叶解朝醒。”竹叶,酒名;榴花,亦酒名,即石榴花制作的酒。再看北周王褒《长安有狭邪行》诗:“涂歌杨柳曲,巷饮榴花群。”可见,无论是南方抑或北方,此酒对于上至帝王、下及里巷的百姓,都已经有了很高的知名度。

唐宋以来,桂花、菊花、榴花酒长期是受欢迎的重要花酒。这有大量的例证。

桂花酒:唐朝,《郊庙歌辞赋·武后大享昊天乐章》:“兰羞委荐,桂醑盈斟。”魏微《伍郊乐章·雍和》:“苾苾兰羞,芬芳桂醑。”袁朗《秋日应诏》:“迎寒桂酒熟,合露菊花垂。”苏鹗《杜阳杂编》卷下:“上每赐御馔汤物……其酒有凝露浆、桂花醑。”宋朝,苏轼《新酿桂酒》:“烂煮葵羹斟桂醑,风流可惜在蛮村。”元朝,宋伯仁《酒小史》载地方名酒有“博罗县桂醑。”明朝,谢榛《七夕留别汪伯阳李于鳞王元美得知字》:“桂醑还成醉,萍踪不可期。”清朝,《帝京岁时纪胜》载京都名酒有“桂花东酒”

菊花酒:唐朝,宋之问《奉和圣制闰九月九日登庄意总持二寺阁》:“帝歌云稍白,御酒菊犹黄。”李百药《九月九日登玄武山》:“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宋朝,史铸《百菊集谱》、朱翼中《酒经》都记下当时菊花酒的制法,明朝,高濂《遵生八笺》也记有甘菊花酒的制法。清朝,京师金山下苏家坨一带的“仁和”酒坊承制的御酒中,有专为宫廷酿制的”菊花白”

榴花酒:唐朝,李峤《甘露殿侍宴应制》:“御筵陈桂醋,天酒酌榴花。”乔知之《倡女行》“石榴酒,葡萄浆,兰桂芳,茱萸香。”宋朝,王安石《寄李士宁先生》:“渴想如箭去年华,陶情满满倾榴花。”祝穆《方舆胜览》还提及崖州(今海南省)少数民族妇女善于在釜中酿造石榴花酒,做出来的酒“其味香美”。明朝,阮大铖《燕子笺·扈奔》:“此时赐榴花天酒,和歌高饮”,等等。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一、剩收芳蕊浮卮酒--宋·曾慥(2)

除了以上三种广为流行的花酒之外,历代又有长足的发展,增加了不少新的品种。唐代有松花酒,《原化记》载:“有老人访崔希真,希真饮以松花酒。老人云:‘花涩无味’以一丸药投之,酒味顿美。”有莲花酒,《云仙杂记》卷一载:“六月……捣莲花,制碧芳酒。”有李花酒,《叙闻录》载:“宪宗以凤李花酿换骨醪”。(凤李花,李花一种。《广群芳谱》编入“李花”篇中)北宋,京城(开封)的富贵人家流行喝酴釄酒,此花酒是一种浸渍酒,是采下七分开的酴釄花浸泡于酒中制作而成。其方法见载于朱肱《酒经》,据说源于洛阳,故很可能隋唐期间已经发明。后来,人们喜用榲桲花取代酴釄花,做成一种味带辛冽的花酒。榲桲,又称榠楂、木梨,属于蔷薇科(与酴釄同科,但不同属)落叶乔木,北宋药物学家苏颂《图经本草》已经指出它“可以进酒去痰”。在《西湖老人繁胜录》一书中,我们又看到有“梅花酒”的记载,这种酒是南宋临安(今杭州)每到夏令时节在街市铺子中常售的饮料,至于它与汉代崔寔所介绍的梅花酒有何渊源,就不得而知了。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还提到南方桂海(今广西)土俗饮用的一种木槿花酒。金元时期莲花酒盛行,出现一个大类称作“莲花白”(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采用了蒸馏法而制造的一类白酒),当时私家的名酒就有“倪家莲花白”、(金·元好问《拾瓦砾》诗“倪家莲花白,每酿必见贻。”)“文仲家莲花白”(元·李治《鹧鸪天·中秋同遗山饮文仲家莲花白》“情知天上连花白,压尽人间竹叶青。”)等。清代,“莲花白酒”的地位达到顶点,成为宫廷御制名酒, 皇室饮用,并常作为珍贵的礼品馈赠亲信臣属。

元、明、清三代,除了传统的名品外,花酒的种类更为扩大,如茉莉花、蔷薇花、梨花、文袅花、棣花直至马兰花、芝麻花等等入酒,都有记载,而按明人高濂在《遵生八笺》中的说法,“凡一切有香之花”,皆可仿照酿酒常法进行制造。下列古代诸花酒酿造之法,多为浸泡,简单易行。读者有兴趣的话不妨一试。

◎桃花酒

《太清方》:

三月三日,采桃花酒浸服之,除百病,好颜色。

◎松花酒

明高濂《遵生入笺·饮馔服食笺》:

松花酒

三月,取松花如鼠尾者,细挫一升,用绢袋盛之,造白酒,熟时,投袋于酒中心,井内浸三日,取出,漉酒饮之,其味清香甘美。

◎榲桲花酒

宋庞元英《文昌杂录》:

京师贵家,多以酴釄渍酒,独有芬香而已。近年方以榠楂花悬酒中,不惟馥郁可爱,又能使酒味辛冽。始于戚里,外人盖未知也。

◎酴釄花酒

宋朱肱《酒经》卷下:

酴釄酒

七分开酴釄,摘取头子,去青萼,用沸汤绰过,纽干。浸法:酒一升,经宿,漉去花头,匀入九升酒内。此洛中法。

明孔迩《云蕉馆纪谈》:

蜀人多以酴釄花作酒,未得其妙,又以竹叶、竹蜜贮筠管中合酿之,十余日开来,香闻一室,味极甘美,气更清凉,至今蜀人传其法,号“开襟酒”

◎石榴花酒

宋祝穆《方舆胜览》:

崖州妇人以安石榴花着釜中,经旬即成酒,其味香美。

◎莲花酒

唐冯贽《云仙杂记》卷一:

房寿六月……捣莲花,制碧芳酒

明高濂《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

莲花曲

莲花三斤,白面一百五十两,绿豆三斗,粳米三斗,俱磨为末,川椒八两,如常法造踏。

清徐珂《情稗类钞·饮食类》:

莲花白

瀛台种荷万柄,青盘翠盖,一望无涯。孝钦后每令小阉采其蕊,加药料,制为佳酿,名“莲花白”,注于瓷器,上盖黄云缎袱,以赏亲信之臣。其味清醇,玉液琼浆不能过也。

◎茉莉花酒

明冯梦祯《快雪堂漫录》:

菜莉酒法

用三白酒,或雪酒色味佳者,不满瓶,上虚二三寸,编竹为十字或井字障瓶口,不令有余不足。新摘茉莉数十朵,线系其蒂,悬竹下令齐,离酒一指许,贴用纸封固,旬日香透矣。

◎桂花酒

汉王逸《楚辞章句》:

桂酒,切桂置酒中也

◎菊花酒

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三:

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令人长寿。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花酒”

宋史铸《百菊集话》卷三:

白菊酒法

春末夏初,收软苗阴干捣末,……秋八月合花收暴干,切取三大斤,以生绢囊盛贮,浸三大斗酒中,经七日服之。今诸州亦有作菊花酒者,其法得于此。

宋朱翼中(酒经》卷下:

菊花酒

九月,取菊花曝干,揉碎,入米馈中,蒸令熟,酝酒法如地黄法。

明高濂《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

十月,采甘菊花,去蒂,只取花二斤,择净入醅内搅匀。次早榨,则味香清冽。凡一切有香之花,如桂花、兰花、蔷薇,皆可仿此为之。

百花入酿,不仅使得美酒味醇香远,同时,由于酒能把药力导引到身体的经络和血脉中去,起到“宣和百脉,消邪却冷”,(见《养生集要》)“和血行气,灶神御寒”(见《本草纲目》)的效用,各花本身所具有的药理作用能够得到了更好的发挥。传说中王母的百花仙酿,也确有道理所在,百花酿酒,乃中国人养生必备之物。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二、夕餐秋菊之落英--楚·屈原(1)

以香花为食,色、香、味俱全

以花为饮食,其历史甚为古远。商初大臣伊尹,幼为庖人收养,遂精通烹调之术,成为政治家后,曾在朝廷中以“庖中至味”作为譬喻,向汤王伸张自己的治世主张。他在论说中将当时天下的“肉之美者”“鱼之美者”“菜之美者”“和(按指配料和调味品)之美者”“饭之美者”“水之美者”“果之美者”分别加以介绍,其中“菜”的一节是这样说的:“菜之美者,昆仑之苹,寿木之华;(“寿木之华”:寿木,不死之树;华,即古“花”字)指姑之东,中容之国,有赤木、玄木之味焉;余瞀南,南极之崖,有菜,其名曰嘉树,其色若碧;阳华之芸,云梦之芹,具区之菁;(“具区之菁”:具区,古太湖之名;菁,指韭花)浸渊之草,名曰土英。”(见《吕氏春秋·本味》)这些内容看来夸诞不经,然而其中分明道出这样一个信息,即当时人们的菜食概念,是包括了植物的花的部分的。

先秦时代,与食馔相关联的花卉有菊花、兰花等。《神农本草经》列菊为草中上品,认为“服之轻身耐老”。《楚辞》亦多次提到食菊花:“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见《离骚》),这是直接以菊为食;“播江离与滋菊兮,原春日以为糗芳”(见《九章·惜诵》),这是把菊花掺和到谷物中制成干粮而食。此外,《九歌·东皇太一》则描述了一种可供祭奠祖先、神灵的兰花馔:“蕙肴蒸兮兰藉”,这显然是更为高贵的食品。

汉代,菊花、兰花依然为人们所偏爱,并已开始用它们来酿制美酒。(详见上一节文)

鲜花入菜(古代称“入馔”)在唐代的诗文中屡见记载。如魏征《五郊乐章·雍和》:“苾苾兰羞,芬芬桂醑”,说的是皇帝与百官举行的祭礼上,有兰花做成的佳肴和桂花酿造的美酒。李峤《九日应制得欢字》:“令节三秋晚,重阳九日欢。仙杯还泛菊,宝馔且调兰”,王维《奉和圣制重阳节宰臣及群官上寿应制》:“四海方无事,三秋大有年。百生无此日,万寿愿齐天。芍药和金鼎,茱萸插玳筵。无穷菊花节,长奉柏梁篇”,则表明在重阳菊花节的宫廷宴会上,花馔并不局限于菊这一当令之花,皇家厨师还在菜肴中加入兰花、芍药等种种花卉,展现了他们高超的调鼎技艺。

唐代有一种着名的糕点称“百花糕”,据《隋唐佳话录》载,是武则天女皇的发明,有一年花朝节到了,她率宫女游园观花,看着那些争奇斗艳的花儿,她突发奇想,命令宫女采下大量的各种花朵,回宫按着她设计的方法,和米捣碎,蒸制成糕,即名“百花糕”。每逢花朝之日,她都用这香糯可口的点心作为礼品分别赏赐群臣。

新奇的是,五代开始,名贵的牡丹也被端上了桌筵。据南宋阙名的《客退纪谈》载云:“孟蜀时,兵部尚书李昊每春时,将牡丹花数枝分遗朋友,以兴平酥同赠,且曰:‘俟花凋谢,即以酥煎食之,无弃浓艳也。’”兴平,今属陕西省,在渭河平原中部,以产酥着名。以酥油煎制牡丹花片,这就首开了花馔烹调法中的“煎”字诀。

大致从宋代起,味香色艳的花馔有了长足的发展,不仅是采用之花品种繁多,且制作方式更见丰富。宋人林洪《山家清供》是一部重要的食谱专书,里面首次集中记载了十余种以花为主料或配料的饮食及其加工方法,是中国烹饪史上不可多得的珍贵文献。在这部书中,许多花如梅花,牡丹、荷花、桅子花、文官花、菊花、桂花等均被纳入可餐之列,其做法有煮、蒸、煎、炸、氽,其形类有菜、饭、粥、羹、糕等,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山家清供》中的不少吃法,从后来的食谱上看,甚至延至清代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可见其对后世的影响之深了。此后重要的花馔食谱收入于明代万历时人高濂《遵生八笺》之一”笺”《饮馔服食笺》、清人顾仲《养小录》之专篇《餐芳谱》、徐珂《清稗类钞》之一大类《饮食类》等着述中,它们除了列出这些美味的名目外,还详细地介绍了其制作的程序和方法。除上文已引者外,以下再摘抄一二,读者不妨一试:

◎《餐芳谱》序

凡诸花及苗、叶、根与诸野菜、药草,佳品甚繁,采须洁净,去枯蛀虫丝勿误食。制须得法,或煮,或烹、燔、炙、腌?ぁ?/p>

凡食芳品,先办汁料。每醋一大钟,入甘草末三分、白糖一钱、熟香油半盏和成,作拌菜料,或捣姜汁加入,或用芥辣、或好酱油、酒酿、或一味糟油,或宜椒末,或宜砂仁,或用油煠。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二、夕餐秋菊之落英--楚·屈原(2)

凡花菜采得洗净,滚汤一焯即起,亟入冷水,漂半刻,抟干拌供,则色青翠,脆嫩不烂。

◎梅花馔

宋林洪《山家清供》:

梅粥

梅落英,净洗,用雪水煮;候白粥熟,同煮。杨诚斋诗云:“才看腊后得春饶,愁见风前作雪飘。脱蕊收将熬粥吃,落英仍好当香烧。”

明高濂《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

暗香汤

梅花将开时,清旦摘取半开花头,连蒂置磁瓶内,每一两重,用炒盐一两洒之,不可用手漉坏,以厚纸数重密封,置阳处,次年春夏取开,先置蜜少许于盏内,然后用花二三朵置于中,滚汤一泡,花头自开,如生可爱,充茶香甚。

清顾仲《养小录)卷上:

暗香粥

落梅瓣以绵包之,候煮粥熟,下花再一滚。

◎迎春花馔

清顾仲《养小录·餐芳谱):

迎春花

热水一过,酱、醋拌供

◎兰花馔

明张应文《罗钟斋兰谱》:

兰花香味俱佳,无毒可食。……拾其将蜕之花,或用蜜炼过者,或用糖醋同煎熟者,浸为之蔬。

◎玉兰花馔

清徐珂《清稗类钞·饮食类):

玉兰片瑶柱汤

取玉兰片浸久切片;以江瑶桂若干入碗中,加水及绍兴酒少许,蒸透,取出撕碎,与玉兰片同盛一锅,加入浸玉兰片之清汤及盐一撮,煮透即成。

清徐珂《清稗类钞·饮食类》:

玉兰花饼

玉兰花饼者,取花瓣,拖糖面,油煎食之。

◎金雀花馔

明高濂《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

金雀花

春初开,形状金雀,朵朵可摘,用汤焯,作茶供;或以糖霜、油、醋拌之,可作菜,甚清。

◎紫藤花馔

明高濂《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

藤花

采花洗净,盐汤洒拌匀,入瓶蒸熟,晒干,可作食馅子,美甚。荤用亦佳。

◎蜜蒙花馔

清陈淏子《花镜·花木类考》:

蜜蒙花

二、三月采花,曝干,则味甘甜如蜜。

◎牡丹花馔

宋林洪《山家清供》:

牡丹生菜

宪圣喜清俭,不嗜杀,每今后苑进生菜,必采牡丹片和之。

清顾仲《养小录·餐芳谱》:

牡丹花瓣

汤焯可,蜜浸可,肉汁脍亦可

◎松花馔

明杨循吉《居山杂志·饮食第七》

松至三月华,以杖扣其枝,则纷纷坠落,张衣裓盛之,囊负而归,调以蜜,作饼遗人,曰“松花饼”。市无鬻者。

明高濂《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

松花蕊

采去赤皮,取嫩白者蜜渍之,略烧令蜜熟(勿大熟)。松香脆美。

◎木香花馔

清顾仲《养小录》卷上:

木香粥

木香花片入甘草汤焯过,煮粥,熟时入花再一滚,清芳之至,真仙供也。

◎芍药花馔

明王象晋《群芳谱》

春采芽或花瓣,以面煎之,味脆美可以久留。

◎锦带花馔

宋林洪《山家清供》:

锦带羹

锦带,又名文官花,条生如锦。叶始生,柔脆可羹,杜甫故有“香闻锦带羹”之句。……谓锦带为花,或未必。然仆居山时,固有羹此花者,其味亦不恶。

◎玫瑰花馔

明王象晋《群芳谱):

玫瑰

采初开花,去其櫜蕊并白色者,取纯紫花瓣捣成膏,白梅水浸少时,顺研,细布绞去涩汁,加白糖,再研极匀,磁器收贮任用。最香甜。亦可印作饼。晒干收用全花,白梅水浸去涩汁,蜜煎,亦可食。

◎茉莉花馔

明高濂《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

茉莉汤

将蜜调涂在碗中心,抹匀不令洋流。每于凌晨采摘茉莉花二三十朵,将蜜碗盖花,取其香气熏之,午间去花、点汤甚香。

清顾仲《养小录·餐芳谱》:

菜莉

嫩叶同豆腐炖食

◎桅子花馔

明高濂《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

桅子花

采花洗净,水漂去腥,用面入糖。盐作糊,花拖油煠食。

清顾仲《养小录·餐芳谱》:

桅子花

牛开蕊矾水悼过,入细葱丝、苗椒末、黄米饭研烂,同盐拌匀,酞压半日食之。或用矾焯过,用白糖和蜜入面,加椒盐少许,作饼煎食,亦妙。

◎萱花馔

明王象晋《群芳谱》:

萱花

采花入梅酱。砂糖可作美菜,鲜者积久成多,可和鸡肉,其味胜黄花菜。彼则山萱故也。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二、夕餐秋菊之落英--楚·屈原(3)

清顾仲《养小录·餐芳谱》:

萱花

汤焯拌食

◎玉簪花馔

明高濂《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

玉簪花

采半开蕊,分作二片或四片,拖面煎食,若少加盐。白糖八面调匀拖之,味甚香美。

◎桂花馔

宋林洪《山家清供》:

广寒糕

采桂英,去青蒂,洒以甘草水,米粉饮作糕。大比岁士友咸作铗子相馈,取”广寒高甲”之谶。

《广群芳谱》卷四十引《清供录》:

天香汤

白木犀盛开时,清晨带露用杖打下花,以布被盛之。拣去蒂萼,顿在净磁器内。候聚积多,然后用新砂盆擂烂如泥。木犀一斤、炒盐四两、炙粉草二两拌匀,置磁瓶中密封,曝七日。每用,沸汤点服。一名山桂汤,一名木犀汤。

◎菊花馔

宋林洪《山家清供》:

金饭

紫茎黄色菊英,以甘草汤和硝少许焯过,候粟饭少熟。同煮。久食可以明目延龄。

◎芙蓉花馔

宋林洪《山家清供》:

雪霞羹

采芙蓉花,去心蒂,汤沦之,同豆腐煮,红白交错,恍如雪雾之霞,名“雪霞羹”。加胡椒、萱可也。

若嫌以上吃法过于清淡古雅,则不妨看看清末声势煊赫的慈禧太后是怎样食用花馔的。她的宫女德龄在《御香缥缈录》一书写道:

“太后对于菊花又是怎样的利用呢?这个伊是用来当作食品的,食法如下:先把那一种名唤雪球的白菊花采下一二朵来,大概是因为雪球的花瓣短而密,又且非常洁净,所以特别的宜于煮食;每次总是随采随吃的。采下之后,就把花瓣一起摘下,拣出那些焦黄的或沾有污垢的几瓣一起丢掉,再将留下的浸在温水内漂洗上一二十分钟,然后取出,再放在已洛有稀矾的湿水内漂洗,未了便把它们捞起,安在竹篮里沥净,这样就算是端整好了。第二步当然便是煮食的开始了。太后每逢要尝试这种特殊的食品之前,总是十分的兴奋,像一个乡下人快要去赴席的情形一样。吃的时候,先由御膳房里给伊端出一具银制的小暖锅来;因为有菊花的时候总在秋天,暖锅已快将成为席上的必需品了,虽然似乎还早一些,但也还不足令人惊奇,所堪注意的是菊花和暖锅的关系。原来那暖锅里已先盛着大半锅的原汁鸡汤或肉汤,上面的盖子做得非常合缝,极不易使温度消失,便是那股鲜香之味,也不致腾出来。其时太后座前已早由那管理膳食的大太监张德安好了,一张比茶几略大几许的小餐桌,这桌子的中央有一个圆洞,恰巧可以棚下暖锅安安稳稳地架在中间;原来这桌子是专为这个意义而设的。和那暖锅一起打御膳房里端出来的是几个浅浅的小碟子,里面盛着已去掉皮骨,切得很薄的生鱼片或生鸡片;可是为了太后性喜食鱼的缘故,有几次往往只备鱼片,外加少许酱醋。那洗净的菊花瓣自然也一起堆在这小桌子上来了。”以上烧煮器具、原料、调味品等都已整备齐全,接下来且看他们如何动手:”于是张德便伸手把那暖锅上的盖子揭了起来,但并不放下,只擎在手里候着,太后便亲自检起几许鱼片或肉片投入汤内,张德忙将盖重复盖上。这时候吃的人--太后自己—和看的人一我们那一班—都很郑重其事的悄悄地静候着,几十道的目光,一起射在那暖锅上。约摸候了五六分钟,张德才又上前去将盖子揭起,让太后自己或我们中的一人将那些菊花瓣酌量抓一把投下去,接着仍把炉盖盖上,再等候五分钟,这一味特殊的食品便煮成了。”看来,这味菜食或可称之为菊花鸡汁火锅吧!

再来看看他们如何以荷花和玉兰花为食。“荷花的花瓣也是太后所爱吃的一种东西,在夏季里,常教御膳房里采了许多新鲜的荷花,摘下它们最完整的瓣来,浸在用鸡子调和的面粉里,分为甜咸两种,加些鸡汤或精糖一片片的放在油锅里炸透,做成一种极适口的小食。还有在春天,约摸清明节前后,那些高大的王兰花才开旺的时候,太后也得把它们采下来,依着利用荷花的方法,剪成又香甜又清脆的玉兰片,随时吃着它消闲。”

明清时期,鲜花不仅用于直接食用,还可用蒸馏法制作成香露,以供入汤、入酒及调汁制饵等。《养小录》中介绍了其蒸制方法及可以应用的花卉原料,主要有玫瑰、茉莉、橘花、香椽花、野蔷薇、木香、甘菊花、桂花、梅花、金银花、缫丝花、牡丹、芍药、玉兰、夜合、桅子、山矾、腊梅、蚕豆花、玉簪花等,指出“凡诸花及诸叶香者俱可蒸露,入汤代茶,种种益人,入酒增味,调汁、制饵,无所不宜”,但又认为“惟兰花、橄榄二种蒸露不上,以质嫩入甑即酥也”,这很可能是当时简陋的工艺条件下的经验之谈。清人顾铁卿《桐桥倚槕录》卷十记载说,当时江南姑苏虎丘仰苏楼、静月轩所出花露“驰名四远,开瓶香冽,为当世所艳称”。其中着名的品种有玫瑰花露、早桂花露、茉莉花露、野蔷薇花露、木香花露、芙蓉花露、玉兰花露、绿萼梅花露、金银花露、白荷花露、杭菊花露、海棠花露、杞子花露等。

今天,供庖俎、餐桌之用的半成品和调味品尽管琳琅满目、种类繁多,但以鲜花制作的饮食花露却未见发扬,倒似乎是销声匿迹了,这不免令人进憾,不过,这一现状相信今后会有所改变的,因为花馔的食用价值必将获得当代科学的重新认识。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三、茗杯初歇香烟烬--明·陈淳(1)

花香,茶香,相得益彰

花茶远较花酒、花馔的历史为短,迟至元代始闻其名,至今不过六七百年的历史。虽说宋人有菊茶,史铸《百菊集谱》卷三载:“菊苗不惟可以为菜,亦可以代茶。本朝孙志举(勴)有访王主簿《同泛菊花诗》云:‘妍暖春风荡物华,初回午梦颇思茶。难寻北苑浮香雪,且就东篱撷嫩芽’云云。(见郑景龙《续宋百家诗选》)洪景严(遵)和弟景卢(迈)《月台诗》:‘筑台结阁两争华,便觉流涎过曲年。户小难禁竹叶酒,睡多须藉菊苗茶’云云。”(见《琼野录》)然此菊茶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菊花茶,不是采菊花的花蕊入茶,而是用菊花初生的苗叶直接取代茶叶泡而为“茶”,与元以来人们所说的花茶这一茶种大相径庭。

取代茶叶泡而为“茶”,并不仅见于菊,元代滦阳县(治所在今河北迁西县西北)出产一种芍药茶,是以芍药初生之芽制为“茶”,以代茶叶而饮,美其名曰“琼芽”。当时此芍药芽茶很是希贵,曾在元代作为贡品,进贡给皇家品尝。(见明·谈孺木《枣林杂俎》引《黄潽文集》)

元以前不产花茶,与下述理论有一定关系,即古人认为,茶本身带有真香灵味,若掺入其他香物,茶的天然原味反而被掩被损,岂不可惜?如北宋蔡襄《茶录》云:“茶有真香,而入贡者微以龙脑和膏,欲助其香。建安民间试茶,皆不入香,恐夺其真。若烹点之际,又杂以珍果香草,其夺益甚,正当不用。”宋徽宗赵佶《大观茶论》云:“茶有真香,非尤麝可拟。要须蒸及热而压之,及干而研,研细而造,则和美具足,入盏则馨香四达,秋爽洒然。或如桃仁夹朵,则其气酸烈而恶。”蔡襄和徽宗赵佶,一个是着名的品茶大师,一个则是贵为天子,他们的好恶对当世影响必大。不过,这些言论反过来证明了当时是有不少人喜欢在茶叶中助以“龙脑和膏”或“珍果香草”之类的,故遭到了崇尚“真香”者的批评。

至于所说的“珍果香草”中是否已使用了香花植物的花蕊花瓣了呢?黄庭坚《煎茶赋》透露出了一点信息。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北宋文章诗词大家,同时也是一个赞成在茶叶中助以香料的品茗家。他在赋中以主客问答的形式,主张完全可以“不夺茗味,而佐以草石之良”,所谓“草石之良”,他具体举出的是“胡桃、松实、庵摩、鸭脚、勃贺、靡芜、水苏、甘菊”,并谈了他的待客之法:“前四后四,各用其一,少则美,多则恶,发挥其精神,又益于咀嚼。”胡桃即核桃,去壳用其仁;松实即松子,去壳去皮,有清香气;庵摩即罗汉果,清人又称为香奈,以为是果中极品,今南方人用以煮茶,称作罗汉茶;鸭脚即银杏,果可食;勃贺即薄荷,多年生草本,茎叶可提取薄荷脑;靡芜即蘼芜,香草名;水苏即苏桂;甘菊,单叶菊,味甘可入药。这八种东西,皆植物的果、叶、子、蕊,或清凉辛辣,或甘甜馨香,择一二种适量用之,“既加嗅味,亦厚宾客”,(《煎茶赋》)何乐不为呢?可见,茶中置花之蕊瓣(如甘菊),北宋已见其例。只是,宋代的这种饮茶方式,其“草石之良”,是临时设茶才随意加泡到茶汤中去的,这就与后世的花茶不同。这种方法在当时虽遭到了不少人的强烈抨击,然而不能不说,这种助茗方式,正是花茶的先声。

显然,香草香花入茶为助并非一无是处。比方,茶叶久放,香消味减,倘得花气助之,陈茶亦能久馥。清人福格在《听雨丛谈》中就曾讲到这一点,并解释其原因:“今京师人又喜以兰蕙、茉莉、玫瑰熏袭成芬者,渐亦通于海内,惟吴越专尚新茶,不嗜花熏,因是出产地,易得嫩叶耳。”又比方,茶老采摘,其味必差,添加香花,可以提高其品位。又比方,茶为一香,花亦一香,味虽不同,却并非相抵相左(与龙涎、麝脐等动物之香毕竟有大区别),花若选好了,不但茶、花二味允协,且可收到相得益彰之效呢!概言之,诸多合理因素,终于导致元明时期花茶的正式出现并得以流行。

明清时期,制作香茶的花具体种类很杂,有木樨、茉莉、蔷薇、玫瑰、兰蕙、橘花、栀子、木香、梅花等,凡芳香型花卉多可入茶。制作方式也有很多种。明初朱权《茶谱》已记录了一种“熏香茶法”:“百花有香者皆可,当花盛开时,以纸糊竹笼两隔,上层置茶,下层置花,宜密封固,经宿开换花。如此数日,其茶自有香味可爱。有不用花,用龙脑熏者亦可。”其法比较独特。明中叶,钱椿年编、顾元庆删校的《茶谱》所载花茶的制法已相当高明了:“诸花开时,摘其中半含半放蕊之香气全者,置其茶叶多少,摘花为茶。花多则太香而脱茶韵,花少则香而不尽美,三停茶叶一停花,始称。假如木樨花,须去其枝蔓,及尘垢虫蚁。用磁罐一层茶一层花投间至满,纸箬絷固,入锅重汤煮之,取出待冷,用纸封裹,置火上焙干收用。诸花仿此。”另有一种常见的方法,则是放入干花,同茶叶一起浸泡,称为“点茶”。再引用一二如下,有兴趣的读者不妨自制: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三、茗杯初歇香烟烬--明·陈淳(2)

◎梅花茶

清徐珂《清稗类钞·饮食类》:

梅花点茶者,梅将开时,摘半开之花,带蒂置于瓶,每重一两,用炒盐一两洒之,勿用手触,必以厚纸数重密封之,置阴处。次年取时,先置蜜于盏,然后取茶二三朵,沸水泡之,花头自开而香美。

◎兰花茶

明张应文《罗钟斋兰谱》

摘其初开之花,用佳茶或天池焙熟者,或顾渚蒸热者,一层茶一层花,入罐密封听用。

◎紫荆花茶

明王象晋《群芳谱》:

花未开时,来之,滚汤中焯过,盐渍少时,点茶颇佳。

◎金雀花茶

明王象晋《群芳谱》:

花生叶傍,色黄形尖,旁开两瓣,势如飞雀,甚可爱。春初开即采之,滚汤,入少盐微焯,可作茶品清供。

◎玫瑰花茶

清徐珂《清稗类钞·饮食类》:

玫瑰花点茶

玫瑰花点茶者,取未化之燥石灰,研碎铺坛底,隔以两层竹纸,置花子纸,封固。俟花间湿气尽收,极燥,取出花置之净坛。以点茶,香色绝美。

◎莲花茶

明顾元庆《茶谱》:

于日未出时,将半含莲花拨开,放细茶一撮,纳满蕊中,以麻皮略絷,令其经宿。次早摘花,倾出茶叶。用建纸包茶焙干,再如前法,又将茶叶入别蕊中。如此者数次,取其焙干收用,不胜香美。

◎茉莉花茶

明屠隆《考盘馀事》:

茉莉花

以熟水半杯放冷,铺竹纸一层,上穿数孔。晚时,采初开茉莉花,缀于孔内,上用纸封,不令泄气。明晨,取花簪之水。香可点茶。

清徐珂《清稗类钞·饮食类》

香片茶

茶叶用菜莉花拌和而窖藏之,以取芳香者,谓之“香片”。……京、津、闽人皆嗜饮之。

◎金粟兰花茶

清高士奇《北墅抱瓮录》:

鱼子兰

花类粟颗,初时色青,以变而黄,香气乃发。采花置竹箔上,以绵纸覆之,上铺新茶,经一宿后纳入瓶中。沦茗能作兰香,清供第一。

◎桂花茶

明顾元庆《茶谱》:

木樨花,须去其枝蔓,及尘垢虫蚁。用磁罐一层茶,一层花,投间至满。纸箬絷固,入锅重汤煮之。取出待冷,用纸封裹,置火上焙干收用。

◎腊梅花茶

清顾仲《养小录·餐芳谱》:

腊梅

将开者,微盐挐过,蜜浸,点茶

明代,花茶可能尚未商品化,许多嗜茶成癖的茶家往往是自己动手制作花茶,如明代文学家、书画家徐渭,行文洒墨之余,亲自制作花茶,他的方法是,“取梅、兰、桂、菊、茉莉、玫瑰、蔷薇之属,杂入茗中,盛锡瓶内,隔水煮之,一沸即起”。当时每年立夏,江南的杭州一带还形成一种风俗,据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熙朝乐事》载:“立夏之日,人家各烹新茶,配以诸细果赠送亲戚比邻,谓之‘七家茶’。富室竞侈,果皆雕刻,饰以金箔。而香茶名目若茉莉、林檎、桂蕊、蔷薇、丁檀、苏杏,盛以哥、汝瓷瓯,仅供一啜而已。”立夏日所以有此风俗,与气候炎热有关。茶性寒凉,能够很好地止渴、消食、解毒、去暑,有百利而无一害,自是消夏的“良朋益友”

到了清代,步入兴盛时期。北京一带的人们喜用兰蕙、茉莉、玫瑰自己制作花茶,与前人方法不同的是,他们用生石灰一块,研碎放在瓷坛底,再在上面铺两层竹纸,把采下的花朵摊在竹纸上,然后封口。因石灰能将花中的水分吸于,取出来的花易于存放而香味不减。需喝茶时,将花与茶叶放在盏内一块冲饮。清代,最俏的当然是茉莉花茶,清代中后期,苏州已开始作为商品大量生产,它是由茉莉花与茶叶拌和在一起窨藏获得的带有浓郁茉莉芳香味的花茶,通称“香片”,北方京城、天津及南方福建、广东等地 。今天,茉莉花茶仍是最重要的花茶。福建、江苏、浙江、台湾是主要的生产基地,其成品茶汤色淡黄清亮,滋味醇厚鲜爽,香气纯正高雅,在国内享有有很高的声誉。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四、见说寒英能愈疾--元·曹之谦(1)

以花为药,治疗疾病,原本就是花的重要用途之一。

以花入药,疗病养生,其历史与我国的医学史一样悠久。

传说我国在太古时代有个司农业、医药的神叫神农,又称炎帝神农,曾遍尝百草,辨明平、毒、寒、温种种赋性,用为药品治病。古人所说的百草不单指草类,而是花草、花木(即草本、藤本、木本)甚至灵芝之类寄生的菌类植物均可囊括其中,统而呼之,这个传统反映了我国先民在很早的时候已对我国大地上生长的,各种植物的食用和药用价值进行了探索,有了大致的认识和了解。

神农后来被民间百姓奉为药王菩萨,而以神农的名字命名的《神农本草经》则是一部我国有着最古老渊源的药物学专书,它汇集了先秦及秦汉时期我国的药物学成就,所载植物数百种,分别介绍其性味、功用和主治,并根据它们的药物效能和使用目的分为三品,上品无毒为君,中品微毒称臣,下品毒性剧烈号佐使,对后世具有深刻的影响。这些植物中,许多属于显花植物,我们的祖先或用其根,或用其茎,或用其皮,或用其子,或用其叶,或用其花,作为药材,救死扶伤,疗病养生。

在《神农本草经》中,我们可以读到这样的记述:

“鞠华,味苦平,主风头眩肿痛,目欲脱,泪出,皮肤死肌,恶风湿痹。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按,鞠华,即菊花的古写。菊花,古人发现它具有清热明目的功用,还认为它能养生延年。

“辛夷,味辛温,主五脏身体寒热,风头脑痛面黔,久服下气,轻身明目,增年耐老。”按,辛夷因其花苞初生如荑而味辛,故名。取其花蕾未开,毛茸黄绿,无枝梗者入药为佳。

“款冬花,味辛温,主欬逆上气善喘,喉痹,诸惊病寒热邪气。”按,款冬花为菊科多年生草本,其花蕾含款冬醇、植物甾醇等物质,入药有镇咳的效力。

“旋覆花,味咸温,主结气胁下满,惊悸,除水,去五脏间寒热,补中下气。”按,旋覆花为菊科多年生草本,其花入药可止吐、祛痰。

“羊踯躅,味辛温,主贼风在皮肤中淫淫痛,温虐恶毒诸痹。”按,羊踯躅其花有毒,须慎用,作祛风,止痛药,亦作麻醉药。

“芜花,味辛温,主效逆上气,喉鸣喘,咽肿短气,蛊毒鬼疟,庙瘕痈肿。杀虫鱼。”按,芜花又名闷头花。头痛花,其花有毒,入药可以泻水、逐痰。

《神农本草经》中的这些花药,一直作为我国传统的验方,在对症医治中得到了广泛的运用。

约成书于春秋战国的《黄帝内经》,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医学理论经典,它同《神农本草经》相似,托名上古帝王,通过以黄帝与岐伯、雷公的对话形式阐述中国古代对医理的系统认识。这部专门讨论理论问题的着作还记载了十三种着名的处方,其中可用以除陈气的汤剂“兰草汤”,以菊科的兰草为药材,也属于一种花药治疗。

汉代张仲景,史称“医圣”,所撰《伤寒杂病论》中有关杂病的部分《金匮要略》,运用君臣佐使理论组方,详细介绍了大量的汤、丸、散、膏、丹等方剂,代表了当时医药学的最高水平。书中以花入药,例子颇多。如“侯氏黑散”。以菊花为主药,辅以白术、细辛等十余种药材,可治风癫病;“旋覆花汤方”,以旋覆花为主药,可治肝脏气血郁滞;“红蓝花酒方”,单用红蓝花一味,可治妇女腹中血气刺痛;“大黄牡丹汤”,以大黄、牡丹为主药,可治肠痈;“当归芍药散”、“枳实芍药散”以芍药为主药之一,分别可治妊娠腹痛和产后腹痛;“桅子大黄汤”、“桅子豉汤”,以桅子为主药,分别可治酒黄疸和利后虚烦。此外,以款冬花入药的有“射干麻黄汤方”,芫花入药的有“十枣汤方”,等等。不过以上诸方须作些区辨,芍药是取其根茎,牡丹是取其茎皮,桅于是取其种子,而菊花、旋覆花、红蓝花、款冬花、芫花等才是取其花蕾,配药组方。

汉末名医华陀,精内、外、妇、儿、针炙各科,而外科尤为擅长。他当时为病人施行手术,已使用了一种麻醉剂一一麻沸散。《后汉书·华陀传》载,华陀在给患者治疗时,“若疾发于内,针药所不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割破腹背,抽割积聚。”可惜此方当时没有记载下来。但据后世研究者认为,此方所用主药既是曼陀罗花。曼陀罗花,又名风茄儿,原产热带和亚热带,我国西南至东南有分布,花、叶、种子入药,花名“风茄花”、“洋金花”,种子名“风茄子”,花或全株有剧毒,长期以来外用可治风湿痹痛,内服可作麻醉剂。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说:“曼陀罗花……花、子辛温有毒,主治诸凤及寒湿脚气,煎汤洗之:又主惊痛及脱肛,并入麻药。”又说:“相传此花,笑采酿酒饮,令人笑;舞采酿酒饮,令人舞。于尝试之,饮须半酣,更令一人或笑或舞引之,乃验也。八月采此花,七月采火麻子花,阴干,等分为末。热酒调服三钱,少顷昏昏如醉。割疮灸火,宜先服此,则不觉苦也。”曼陀罗花所以有此功效,按现代科学讲法,是因为它为阿托品属,含有莨菪碱,能麻醉人的中枢神经及末梢神经,抑制腺体分泌,扩大瞳孔以及驰缓胃肠和气道等平滑肌的痉孪。后人有验方“麻醉散”,其配方为:曼陀罗花三钱,川乌素七分,草乌素七分、赡酥二分,淀粉适量。此方相传即为华陀留传之历史最古麻醉方。而西方迟至公元1847年才发明麻醉剂,两相比较,东方文明开化之早,令人惊服。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四、见说寒英能愈疾--元·曹之谦(2)

晋嵇含《南方草木状》不属于医籍,但这部问世于晋永兴元年(304),为我国现存最古的植物学专书,却不乏对植物药理的研究,其中并有花疗的记述,兹举二例。一曰:“豆蔻花,其苗如芦,其叶似姜,其花作穗,嫩叶卷之而生花,微红,穗头保色,叶渐舒,花渐出。旧说此花食之破气消痰,进酒增倍。泰康二年(281),交州贡一篚,上试之,有验,以赐近臣。”一曰:“山姜花,茎叶即姜也。根不堪食,于叶间吐花,作穗如麦,粒软红色,煎服之,治冷气甚效。出九真交趾。”医书认为,豆蔻一般以种子人药,花亦可用,但力较薄弱;山姜则根、种于和花均可入药,皆有疗效。

汉唐以来,随着医疗经验和医学理论的丰富和提高,医学着述不断涌现,历宋元明清,遂蔚为大观。这些医书中多有关采制鲜花组方入药的记述:

◎桃花疗

宋王怀隐等《太平圣惠方》:

桃花散

桃花一两,葵子一两,滑石一两,槟榔一两。

主治:产后大小便秘涩。(“主治”一项,为笔者据原文统一概述于后,下同)

◎辛夷花疗

明龚廷贤《寿世保元》卷六:

辛夷散

辛夷花一钱,黄芪一钱,人参一钱五分,当归一钱,白芍一钱,川芎一钱,白芷一。

钱,细辛八分,黄芩酒炒,一钱,甘草六分。

主治:鼻中流臭浓水

◎芫花疗

汉张仲景《金匮要略》卷中:

十枣汤方

芫花熬,甘遂,大戟各等分

主治,脉沉而弦,胁内引痛

明《虚实辨疑示儿仙方》:

芫花莪术丸

芫花一两,半夏一两,南星一两,莪术一两。

主治:脾痞胁痛,用建脾散

◎羊踯躅花疗

唐王焘《外台秘要》卷三十二:

蔓荆子膏

蔓荆子一分,生附子三十枚,羊踯躅花四两,葶子四两,零陵香二两,莲子草一握。

主治,头风白屑痒,发落生发,头肿旋闷。

◎松花疗

明倪朱漠《本草汇言》:

治酒毒头痛方

松花一两,陈皮五钱,黄连三钱,甘草二钱。

主治:酒毒发作

◎密蒙花疗

宋陈师文《太平惠民和剂局方》:

密蒙花散

密蒙花一两,羌活一两,菊花一两,石决明一两,杜蒺藜一两,木贼一两。

主治:两眼昏暗,多泪羞明,睑生风粟隐涩难开,或痒或痛;渐生翳膜,及久患偏头疼,两眼渐觉细小昏涩。

◎玫瑰花疗

清凌晓五《凌晓五医案精华》:

育阴潜阳汤

西洋参二钱,甘菊蕊三钱,丹皮四钱,玫瑰花二钱,制首乌五钱,当归身三钱,石决明八线,冬桑叶三钱(炒),蔓荆子三钱,东白芍四钱,朱茯神五钱。

主治,头痛

◎荷花疗

明搂英《医学纲目》

丹溪莲花蕊散

莲花蕊一两半,当归半两,红矾少许,黑牵牛一两半(头末)

主治:长年痔疮

◎红蓝花疗

明陈实功《外科正宗》;

红花散瘀汤

当归尾一钱,红花一钱,皂角针一钱,石决明一钱,连翘一钱,穿山甲一钱,苏木。

一钱,殭蚕一钱,乳香一钱,贝母一钱,大黄三钱,牵牛二钱。

主治:入房忍精,强固不泄,以致精浊血凝结两胯,或小腹之傍,结成肿痛,小便涩滞。

◎扁豆花、忍冬花疗

清吴鞠通《温病条辨》:

新加香薷饮

香薷二钱,厚朴一钱半,扁豆花五钱(鲜),银花四钱,连翘四钱。

主治:暑温初起,形寒发热,身重疾痛,面赤口渴,汗不出者。

◎葛花疗

金李杲《东垣试效方》:

葛花解醒汤

砂仁半两,葛花半两,白豆蔻半两,白术二钱,泽泻二钱,干生姜二钱,神曲二钱,茯苓一钱半,陈皮一钱半,猪苓一钱半,人参一钱半,木香半钱,青皮三钱。

主治:长期饮酒中毒

◎槐花疗

宋许叔微《本事方》:

槐花散

槐花一两,柏叶一两,荆芥穗一两,枳壳一两(炒)

主治:内痔出血

◎旋覆花疗

汉张仲景《金匮要略》卷中:

旋覆花汤方

旋覆花三两,葱十四茎,新绛少许。

上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顿服。

主治:肝脏气血郁滞,着而不行

唐孙思邈《千金要方》:

犀角旋覆花汤

犀角二两,旋覆花二两,桔皮三两,茯苓三两,生姜三两,紫苏茎叶一握。

主治:脚气肿满,或行起涩弱,小便秘涩,喘息气冲喉,食呕不下。

◎桂花疗

明龚廷贤《寿世保元》卷十:

桂花饼

桂花一两,孩儿茶五钱,诃子六个,甘草五分。

上对末,桂花水为饼,每嚼一丸,滚水下。

主治,清痰降火,止咳生津

◎菊花疗

汉张仲景《金匮要略》卷上:

候氏黑散

菊花四十分,白术十分,细辛三分,茯苓三分,牡蛎三分,桔梗八分,防风十分,人参三分,矾石三分,黄苓五分,当归三分,干姜三分,芎三分、桂枝三分。

主治:风痛。四肢烦重,心中恶寒不足。

◎款冬花疗

唐王焘《外台秘要》卷九:

崔氏熏法

款冬花

主治,久咳不瘥

宋严用和《济生续方》:

百花膏

款冬花、百合等分

主治:喘嗽不已,或痰中有血

◎腊梅花疗

明龚廷贤《寿世保元》卷二:

千里梅花丸

楷把叶、干葛末、百药煎、乌梅肉、腊梅花、甘草各一钱。

上俱为末,用蜡五两,先溶蜡开,投蜜一两,和药末,捣二三百下,丸如鸡头实大。夏月长途,噙化一丸,津液顿生,寒香满腹,妙不可言。

花是我国中草药药物中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展示了我国传统医学的博大精深,具有很高的实践和理论价值。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五、浴兰汤兮沐芳--楚·屈原(1)

以香花沐浴,是一种享受,也曾是一种宗教礼仪。

在浴盆的澡水--古人称作“汤”--中加入香料,用此香水沐浴,是我国古代符合卫生健康的一种习俗。古人认为,在浴汤中泮和某些香料,不仅能提神醒脑,洁身去嗅,还可以祛除邪气,疗疾养生;因为这些香料多取材于香花香草,它们馨香而无毒,对人体不会造成过敏反应,且由于其中具有芳香物质及药理成分,还能防病治病,有益健康。

我国现存最古老的月令《夏小正》,相传是夏代的遗书,这部按十二月顺序,记录大自然包括天上星宿、大地生物的相应变化,形象反映上古人民对时令气候认识的书,最早提到了一种花草浴:“五月,……蓄兰为沐浴也。”这就是着名的、有着悠久传统的兰汤浴。

五月,古代中原地区一直认为是不吉利的“恶月”、“毒月”,这在汉以来的着述如《史记·孟尝君传》、《后汉书·礼仪志》、《风俗通义》、《论衡》等都有具体事例反映出来。夏历五月,恰处在芒种、夏至、小暑三节气之际,烈日炎炎。地气上蒸,是各种疾病多发的季节。而兰草,古人在生活实践中发现它具有“味辛平,主利水道,杀虫毒,辟不详”(见《神农本草经》)的功效,在“恶月”间,用它伴水沐俗,正是一种很好的防病治病的手段。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这是屈原《九歌·云中君》一篇中的头六句歌辞。《云中君》是祭祀云神丰隆的歌,句中的“灵”,指女巫。这六句翻译过来就是:”沐浴着芳香四散的兰汤,穿上那鲜艳华丽的衣裳。云神啊回环降临在我身上,闪耀无穷尽的灿烂光芒。享受祭祀你将降临神堂,璀璨的光辉与日月争光。”(见黄寿祺、梅桐生《楚辞全译》译文,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这反映了楚地女巫主持祭神时沐浴兰汤的宗教仪式。

参照《周礼·春宫》看,不禁令人恍然而悟:“女巫,掌岁时祓除衅浴。”郑玄注云:“衅浴,谓以香熏草药沐浴。”屈原所描写的兰汤浴,是南方宗教上的一种衅浴,当无疑问,且与中原地区的衅浴如出一辙,可见其来甚古,与夏代五月浴兰似有渊源。

后来,“恶月”又发展出“恶日”,即五月五日,称为端午。端午节又称“浴兰节”,可见沐浴兰汤已成定俗。唐韩鄂《岁华纪丽》曰:“端午,……浴兰之月。”《注》,“午日,以兰汤沐浴。”午日,即端午日。宋吴自牧《梦梁录》曰:“五日重五节,又曰浴兰令节。”端午之日洗一个舒适快意的兰汤澡,成了民众的节令风习。

我国历史上,花药沐浴并不仅限于兰草。《山海经》就曾提到另一种花草,可以入浴。该书《西山经》载云:“竹山……有草焉,其名曰黄雚,其状如樗,其叶如麻,白华而赤实,其状如赭,浴之已疥。”《山海经》虽多怪诞之语,不可全信,然而这里记述一种能够治皮肤病的“水疗法”绝无凭空虚造的可能。至于黄雚,依稀有典可查。《尔雅·释草》指出,雚即芄兰。按,芄兰又名萝藦,为萝藦科多年生蔓草,花白色,有紫红色斑点,可入药。虽然这雚是否即是黄雚,笔者还难以确定。

汉代,皇家浴池中也常用香汤。汉伶玄《赵飞燕外传》谈到,成帝皇后赵飞燕洗澡用的是“五蕴七香汤”,她的妹妹赵合德入宫被封为婕妤,亦颇受专宠,洗澡用的是“豆蔻汤”。豆蔻者,姜科多年生草本,夏开黄花,其花、种子、壳均可人药,具有行气化湿的功效。五蕴七香者,则指多种香料的混合,究竟包含那些花草香药,便不得而知了。

东汉的荒淫君主灵帝,据王嘉《拾遗记》卷六载,他在洛阳西园命建“裸游馆”一千间,内设许多浴池。一到夏天,灵帝就拥着一班年纪在十四至十八岁之间的宫女来此避暑。这些宫女“皆靓妆,解其上衣,惟着内服”,泡在浴池中。由于浴池里煮有西域进献的茵墀香,宫人浴罢,余汁随渠流出馆外,香气四溢,被人们称为“流香渠”。这西域的茵墀香,系为何物,无考,然从“茵”字草头看,很可能也是一种香花草。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五、浴兰汤兮沐芳--楚·屈原(2)

唐朝的宫室浴池更见发展,而尤以唐玄宗骊山华清池最为豪华气派。1982年以来,考古工作者陆续发掘出华清宫“汤殿”遗址,其中包括宫南皇帝专用的御汤“九龙殿”、杨贵妃专用的“贵妃池”(又名“莲花汤”)以及供宫室成员或来此避寒的文武百官使用的“星辰汤”、“太子汤”、“尚食汤”等浴池,与古代文献记载和图录相吻合。“贵妃池”是二遗迹中保存最完好的一个,使我们得以亲眼见到“汤殿”的宏大规模。这些浴池所蓄之汤皆为骊山脚下涌出的天然温泉,由于其中含有天然的矿物质,本已有疗疾的效用,然而,好鬼神、尊道教的唐玄宗似犹不足,仍喜欢在汤中放置兰草香药,这可在他作的“桂殿与山连,兰汤涌自然”的诗句中表露出来。中唐诗人李商隐《骊山有感》,句有“骊山飞泉泛暖香,九龙呵护玉莲房”,描写杨贵妃入浴莲花池,“暖香”二字正是温泉兰汤的恰切写照。

佛道之家尤其重视沐浴。《周易》中有言道:“洗心曰齐(同”斋”)、防患曰戒。”斋戒就是收心敛性,敬拜神明;沐浴就是通过洁身以达到“洗心”,以便侍奉上天。所以《孟子)云:“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事上帝。”作为宗教仪式的沐浴,多离不开香花。佛教徒一般都用兰草作香汤洗沐。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即指明了这一点:“庙方四丈,不墉壁,道广四尺,夹树兰香。斋者煮以沐浴,然后亲祭,所谓‘浴兰汤’。”而道家则花样颇多,如五香汤,据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四十一《七签杂法·沐浴》一节引《三皇经》云:“凡斋戒沐浴,皆为盥汰五香汤。五香汤法:用兰香一斤,荆花一斤,零陵香一斤,青木一斤,白檀一斤,凡五物,切之以水二斤五斗,煮取一斤二斗,以自洗浴也。此汤辟恶,除不详,气降神灵,用之以沐,并治头风。”这里的五香、前三种为香花,后二种为香木,香揉合,其熏袭馥郁之浓烈,鬼神亦足惊也。

宋以后,民间公共澡堂盛行。(公共澡堂,据笔者考证,在南朝宋时已出现,详见拙文《澡堂史话》,载《文史知识》1992年第7期)澡堂之名或呼为“浴肆”,或呼为“混堂”,更有通名“香水行”的,这就是因为浴汤中往往调人花药香料以招徕顾客的缘故。香水行因一年四季都经营开放,老百姓也就不限于特定的节期,而是随时都可以进行香汤休浴了。这时,其原所由始附着的宗教意义日趋淡漠不显,而护肤养容、防病长生的作用则一目了然,以致人们渐渐地把香汤沐浴仅仅视为是一项卫生活动和舒适的享受而已。下列一二,不妨一试:

◎兰香浴

宋洪刍《香谱》卷上引《川本草》:

兰香,味辛平无毒,主利水道,杀虫毒,辟不祥。一名水香。生大吴池泽。叶似兰,尖长有岐,花红白色,煮水浴以治风。

◎茅香花浴

唐李积等《唐本草》:

茅香花,生剑南诸州,其茎叶黑褐色,花白。非白茅也。味苦温无毒,主中恶温胃止呕吐。叶苗可煮汤浴,辟邪气,令人香。

◎菊花,金银花浴

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熙朝乐事》:

立冬日,以各色香草及菊花、金银花煎汤沐浴。谓之扫疥。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六、小窗瓶水浸春风--元·方回(1)

鲜花插于瓶中,便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插花”一词原指戴花,如南朝梁袁昂《古今书评》:“卫恒书如插花美女,舞笑镜台”,唐杜牧《杏园》诗:“莫怪杏园顦顇去,满城多少插花人。”这里的“插”皆指簪戴。瓶供兴起后,此词才又指其艺。如明张丑说“大率插花,须要花与瓶称”。“插花”在今天是通行的讲法,指的是插花艺术或切花艺术。而在古代,多称为“瓶花”、“瓶供”

瓶花始于何时,清人西厓在《谈征·物部》中曾加考索:“佛氏有供花之说,亦未闻用瓶。”然而按《南史》记齐武帝诸子事迹看,“未闻用瓶”之说不确。《南史·齐武帝本纪》载:“晋安王子懋字云昌,武帝第七子也。诸子中最为清恬。有意思,廉让好学。年七岁时,母阮淑媛尝病危笃,请僧行道,有献莲华(花)供佛者,众僧以铜罂盛水渍其茎,欲华不萎。子懋流涕礼佛曰:若使阿姨因此和胜,愿诸佛令华竞斋不萎。七日斋毕,华更鲜红,祝罂中稍有根须,当世称其孝感。”文中的铜罂是一种小口大腹的盛酒器,由于口小,自然就成了放置莲花的理想器具了。文字记载往往滞后于已发生的现实,据此尚不能认为插花便是始于南北朝且源自佛教。考古学的发掘资料表明,我们祖先很早就懂得了欣赏花卉,如在河南省陕县出土的距今五千余年的代表仰韶文化的彩陶上,绘有由多数五出花瓣组成的花朵纹饰,还有许多其他花卉题材图案在各地新石器时代的陶器上陆续发现。考古研究者认为,专门放置花卉的花瓶古已有之,这就是四千五百多年前出土的云纹彩陶花瓶。这说明了我国的插花艺术一直可以上溯到夏代以前。

无疑,自佛教传入中土,佛前供花的宗教仪式对插花艺术的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而据日本的研究,日本插花就是由隋唐时期的高僧传入的,故直至今天,日本的对佛献花仍定为仪式。而我国的佛前供花,到了唐代发展为宫廷插花,这在敦煌壁画中有所反映。唐罗虬《花九锡》最早记载了插花、赏花的习俗。“花九锡”之义,似为赐花以九件礼物,即“重顶帷”,用作瓶花障风;“金剪刀”,用作修剪花枝;“甘泉”,用以养花;“玉缸”,用以贮水插花;“雕文台座”,用来放置花瓶、花缸;“画图”,对花状貌绘影;“翻曲”,对花制曲奏乐;“美醑”,对花嘬酒品尝;“新诗”,对花吟诵诗文。

五代南唐后主李煜的宫中有用隔筒插花的记载:“李后主每春盛时,梁栋、窗壁、柱拱、阶砌井作隔筒,密插杂花。榜曰‘锦洞天’。”(宋·陶谷《清异录》卷二)到了宋代,插花日渐风行。诗人每每有吟咏。如杨万里有诗题为《梅花数枝篸两小瓷瓶雪寒一夜二瓶冻裂》。篸,通簪,谓花插瓶中如人簪戴之。张道洽《瓶梅》诗:“寒水一瓶春数枝,清香不减小溪村。”徐献可《书斋》诗:“瓶花落尽无人管,留得残枝叶自生。”

当时并不单是仕宦之家爱此瓶玩,而是上至皇室,下至百姓,皆有兴致。《武林旧事》卷二“赏花”记南宋淳熙年间:“禁中赏花非一。先期后苑及修内司分任排办,凡诸苑亭榭花木,妆点一新,锦帘绢幕,飞梭绣球,以至裀褥设放,器玩盆巢,珍禽异物,各务奇丽。……至于钟美堂赏大花为极盛。堂前三面、皆以花石为台三层,各植名品,标以象牌,复以碧幕,台后分植玉绣球数百株,俨如镂玉屏。堂内左右备列三层,雕花彩槛,护以彩色牡丹画衣,间列碾玉水晶金壶及大食玻璃、官窑等瓶,各簪奇品,如姚、魏、御衣黄、照殿红之类几千朵……”又“端午”载:“以大金瓶数十,遍插葵、榴、桅子花,环绕殿阁。”毕竟是皇家帝居,自是气势不凡。至于民间景象,则《西湖老人繁胜录》“端午节”有细腻的写照:“初一日,城内外家家供养,都插菖蒲、石榴、蜀葵花、桅子花之类,一早卖一万贯花钱不啻。何以见得?钱塘有百万人家,一家买一百钱花,便可见也。……虽小家无花瓶者,用小坛也插一瓶花供养,盖乡土风俗如此。寻常无花供养,却不相笑;推重午不可无花供养。端午日仍前供养。”瞧,当时的临安(今杭州)于仲夏之初、端午前后,已到了都城内外无户不插花的地步了,可见其盛。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六、小窗瓶水浸春风--元·方回(2)

上下官民皆重插花,瓶供理论也应运而生。南宋林洪《山家清事》开始提到“插花法”,但所留意和介绍的仅限于整枝、灌养等纯技术上的护理知识:“插梅,每旦当刺以汤。插芙蓉,当以沸汤,闭以叶小项。插莲,当先花而后水。插桅子,当削枝而槌破。插壮丹、芍药及蜀葵、萱草之类,皆为烧枝,则尽开。能依此法,则造化之不及者全矣。”只是到了明代,插花理论才有了全面的总结,成为一门专项的艺术。(见插图79)这主要要归功于袁宏道所撰《瓶史》,正是这部着作的问世,标志了插花这门高雅艺术的正式诞生。袁宏道,字中郎,号石公,明万历进士,着名的文学家,为“公安派”创始人。

《瓶史》所写,涉及插花的方方面面。例如,在收集花卉上,袁宏道主张就近取之,“余于诸花,取其近而易致者”,这大约是基于由此获得的花卉最为新鲜的道理吧。但同时他又不肯降低要求,“取之虽近,终不敢滥及凡卉;就使乏花,宁贮竹、柏数枝以充之”。至于哪些不属于“凡卉”,他在“品第”一章中有所透露,诸如梅花、海棠、牡丹、芍药、榴花、莲花、木樨、菊、腊梅等皆是,且列出这些花中的名品,认为“要以判断群菲,不得使常闺艳质杂诸奇卉之间”,这反映了他个人的审美标准。

插花古又称瓶供,所插之花称瓶花,花与插花器具的结合构成了一个整体的视觉形象,因此,它们之间的谐调与否,关系到人们的美感效果。古人很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袁宏道对此作了理论性的总结。他指出,“养花瓶亦须精良。譬如玉环、飞燕,不可置之茅茨,又如嵇、阮、贺、李,不可请之酒食店中。尝见江南人家,所藏旧觚,青翠入骨,砂斑垤起,可谓花之金屋;其次官、哥、象、定等窑,细媚滋润,皆花神之精舍也。大抵斋瓶宜矮而小,铜器如花觚、铜觚、尊、罍、方汉壶、素温壶、匾壶,窑器如纸槌、鹅颈、茄袋、花尊、花囊、萅草、蒲槌,皆须形制短小者,方入清供,不然,与家堂香火何异?虽旧亦俗也。然花形自有大小,如壮丹、芍药、莲花,形质既大,不在此限。”他还注意到,有些插花器具对花具有保护作用,这也是可考虑选择的:“尝闻古铜器入土年久,受土气深,用以养花,花色鲜明如枝头,开速而谢迟,就瓶结实;陶器亦然。故知瓶之宝古者,非独以玩。……冬花宜用锡管,北地天寒,冻水能裂铜,不独磁也。”

花需水养,故水的选择也要重视。袁宏道写道:“京师西山碧云寺水、裂帛湖水、龙王堂水皆可用,一入高梁桥便为浊品。凡瓶水须经风日者。其他如桑园水、满井水、沙窝水、王妈妈井水,味虽甘,养花多不茂。苦水尤忌,以味特咸,未若多贮梅花为佳。”末了还介绍说:“贮水之法,初入瓮时,以烧热煤土一块投之,经年不坏,不独养花,亦可烹茶。”这有点类似民间秘方,在今天看来,不知有没有科学根据。

至于瓶花插好后,它在室内的布置也要讲究艺术。袁宏道提出要“屏俗”,他认为,瓶花在室中,只能安放“天然几一(即不加雕琢漆饰的木几一个),藤床一。几宜阔厚,宜细滑。凡本地边栏、漆桌、描金螺钿床及彩花瓶架之类,皆置不用。”这里面反映出来的思想见解,完全与他那公安派强调性灵,崇尚自然的文学主张是一致不二的。

瓶花要护养,其中一个方法就是给它淋浴,他称之为“洗沐”。一来可以去除表皮上的尘垢,二来可以起到滋润的作用。在“洗沐”这一章中,他细致地观察花卉在不同的环境与时间里,会有不同的生理状态,对这些状态作了分析,并从护养的角度提出了浇花的时机必须有所对应掌握:“浴晓者,上也;浴寐者,次也;浴喜者,下也。”至于花正处于状态不佳之时,若去给它浇沐,不啻是给它上刑了,“若夫浴夜、浴愁,直花刑耳”,是不是真的那么严重,大概只有花晓得了。不过,他所说的“然寒花性不耐浴,当以轻绡护之”,这倒是经验之谈。

此外,他还介绍了供花、赏花等许多合宜和不合宜的方式方法:

宜称

插花不可大繁,亦不可太瘦,多不过二种三种,高低疏密,如画苑布置方妙。置瓶忌两对,忌一律,忌成行列,忌以绳束缚。夫花之所谓整齐者,正以参差不伦,意态天然,如子瞻之文,随意断续,青莲之诗,不拘对偶,此真整齐也。若夫枝叶相当,红白相配,此省曹樨下树,墓门华表也,恶得为整齐哉!

使令

花之有使令,犹中宫之有嫔御,闺房之有妾腾也。夫山花草卉,妖艳实多.弄烟惹雨,亦是便嬖,恶可少哉?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海棠以苹婆、林檎、丁香为婢,牡丹以玫瑰、蔷微、木香为婢,芍药以罂粟、蜀葵为婢,石榴以紫蔽、大红千叶木槿为婢,莲花以山矾、玉簪为婢,木犀以芙蓉为婢,菊以黄白山茶、秋海棠为婢,腊梅以水仙为婢。诸婢姿态,各盛一时,浓淡雅俗,亦有品评:水仙神骨清绝,织女之梁玉清也;山茶鲜妍,瑞香芬烈,玫瑰旖旎,芙蓉明艳,石氏之翔风,羊家之净琬也;林檎、苹婆,姿媚可人,潘生之解愁也;罂粟、蜀葵,妍于篱落,司空图之鸾台也;山矾洁而逸,有林下气,鱼玄机之绿翘也;黄白茶韵胜其姿,郭冠军之春风也;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娇,然有酸态,郑康成、崔秀才之侍儿也;其他不能一一比像。要之,皆有名于世,柔佞纤巧,颐气有馀,何至出子瞻榴花。乐天秋草下哉!

可见,其中最重要的是提出了花枝插瓶艺术上的审美观:一是,所插之花如选数种,须分主从关系(从者他称之为“使令”“婢”);二是,花枝的布置,须参差有致。此二点又可归结为一,就是崇尚不均衡、不对称的天然之美。这个原则几乎成了自他以后中国所有插花艺术理论家,所不肯更改的圭臬和圣经。(见插图80)《瓶史》一书后来传布至东洋。在日本,插花艺术称为“花道”,打从中国传入后,在日本获得了发扬光大,江户时代开始迅速发展,产生了众多的流派。袁氏《瓶史》的流入,形成了其中最古老的派别之一,称作“宏道流”,可见其影响的深远。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七、九华今在一壶中--宋·苏轼(1)

花木植于盆中,于方寸之间,即可看见山水田园。

盆景是一种缩龙成寸,以小观大的培植和摆设艺术,被誉为立体的画,无声的诗。

自我们祖先发明烧制盆盎后的不久,就有盆栽花卉的可能。距今约七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的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中,出土了刻画在陶片上的盆栽植物图案,(见插图81)表明了我国花卉的盆栽历史以及植物的人工栽培历史极其悠久。

据《三辅黄图》记载,汉代未央宫中有温室殿,殿内冬季可陈列花木,应可设想,温室植物为了便于管理和搬动,当有盆栽的形式。东汉晚期河北望都壁画墓的出土,证实了当时确有盆栽植物。这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挖掘出来的两座大型砖室壁画墓,墓道内壁画精美,上面绘有卷沿圆盆,内栽红花绿叶植物,置于方形几架上。文字上的记载最早见于王羲之的《柬书堂帖》,里面提到莲的栽培:“今岁植得千叶者数盆,亦便发花相继不绝。”

不过,这些盆栽尚不能确定就是盆景,盆景是在盆盎种植培养花草的过程中,揉入艺术的加工,并往往辅以山石及其他物件的点缀,使它成为再现自然景色的陈列品,盆栽如果只是为了生产或用于观赏,移植或播种,却未有艺术性的处理,那就还不能算是盆景。

唐代,随着盆栽上审美要求的提高,盆栽技艺相应有了发展,盆景这枝园艺奇葩终于诞生了。1972年陕西乾陵出土了唐代章怀太子李贤之墓,墓穴甬道彩色壁画上有一戴幞头的侍女,双手托一椭圆形盆景,内置假山数座,上有带枝叶的花两朵;(见插图82)又画一高髻侍女,手托莲瓣形盘,盘中有盆景,盆略显方,中有红果绿叶植物一株。章怀太子李贤是唐高宗第二子,其墓建于神龙二年(706)以前。这些壁画的重见天日,令人信服地证明了当时山水盆景和植物盆景已作为宫廷的装饰和观赏之用了。盆养水仙在宫中有大量的育养,据《花史》、《学圃杂疏》载,唐玄宗曾一次就赠给虢国夫人红口水仙十二盆,“盆皆金玉七宝所造”。这些盆并不一定专为养水仙,也可用来莳养其他花草。

唐代的文人也开始摆弄盆景,最早记载见于冯贽《记事珠》叙述王维事:“王维以黄磁斗贮兰慧,养以绮石,累年弥盛。”于精致的黄瓷斗中种植珍贵的兰蕙,还在根土上配置美丽的山石,呵护数年终见成果。中唐诗人李贺有《五粒小松歌》,形象地描写了一种蛇形松树盆景。(据周密《癸辛杂识》考证:“粒者,鬣也。”五粒松即五鬣松,今称五针松)诗云:“蛇子蛇孙鳞蜿蜿,新香几粒洪崖饭。绿波浸叶满浓光,细束龙髯铰刀剪。主人壁上铺州图,主人堂前多俗儒。月明白露秋泪滴,石笋溪云肯寄书。”松干通过束缚结扎和铰刀整形,有如群蛇蟠曲之状,其立意和布势与现代松树盆景如出一辙,技艺水平已相当高明了。

盆景到了宋代,有广泛的发展。一班士子文人因仕途失意,或厌居豪华,渴慕山林田园之胜,对那缩微的自然—盆景,兴趣便愈发浓厚了。“盆景”一词亦首次出现,见于苏轼《格物麤谈》:“芭蕉初发分种,以油簪横穿其根二眼,则不长大,可作盆景。”苏轼本人是个盆景迷,他曾于蓬莱县(今属山东)丹崖山旁取弹子涡石数百枚,用以养菖蒲,作《蓬莱阁下石壁干丈,为海水所战,时有碎裂,淘洒岁久,皆圆熟可爱,上人谓此弹子涡也。取数百以养菖蒲,且作诗遗垂慈堂老人》诗,句有“置之盆盎中,日与山海对”云云。又于杭州喜得二石,一为绿色,一为玉白色,呈山峦起伏状,作《双石》一首赞道:“梦时良是觉时非,汲水埋盆故自痴。但见玉峰横大白,便从鸟道绝峨嵋。秋风写作烟云意,晓日令涵草木姿。一点空明是何处?老人真欲住仇池。”他模仿山水,取法自然,把这一双山石制为盆景,内有池潭、草木及其他景观,可谓是方寸能瞻万里,壶中自有洞天了。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也雅好美石,善制盆景,曾作《云溪石》诗曰:“造物成形妙画工,地形咫尺远连空。蚊鼍出没三万顷,云雨纵横十二峰,清坐使人无俗气,闲来当暑起清风。诸山落木萧萧夜,醉梦江湖一叶中。”咫尺之间,却见三万顷江海,十二峰雨云,落木萧萧,孤舟一叶,好一幅波澜壮阔的立体画卷!再看南宋范成大,自创盆景多个,且各予题名,有“天柱峰”(衡山五大峰之

一)、“小峨嵋”、“烟江叠蟑”等。理学家朱熹更是别出心裁,他在一个山水盆景后面放上一只熏炉,让轻烟袅袅而起,状江山万里云雾之态,并吟诗赞道:“清窗出寸碧,倒影媚中川。云气一吞吐,湖江心渺然。”(见《汲清泉奇石……因作四小诗》之一)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七、九华今在一壶中--宋·苏轼(2)

两宋时期,盆玩又不单是名门望族和士子文人的爱好,民间也大为流行。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是一部追述北宋都城汴梁情况的笔记,其中“七夕”一条叙述了汴京百姓每至七月七日,时兴“以小木板上傅土,旋种粟令生苗,置小茅屋、花木,作田舍家小人物,皆村落之态,谓之谷板”。这谷板是盆景的一个变种。区别是以板代盆而已。吴自牧《梦梁录》则专记南渡后杭州风物。书中卷十九载:”钱塘门外溜水桥东西马塍诸圃,皆植怪松异桧,四时奇花,精巧窠儿,多为龙幡凤舞飞禽走兽之状,每日市于都城,好事者多买之,以备观赏也。”这里的“窠儿”与《武林旧事》提到的“盆窠”、《云林石谱》提到的“木窠”,都是盆景的别称。这段话具体介绍了盆景集中制作的地点及作为商品销势见俏的行情。而且盆景花木的蟠扎技艺又较唐代有所发展,形象也更加多样化了。唐时有蛇形五粒松,而宋代这时选材不单是松,还有桧及四时奇花等,取形也不限于蛇,而是幡龙舞凤飞禽走兽样样皆有。当然,松树盆景仍属 的一个品种。因为它那虬结的枝于能很好地表现苍老劲健的风格,这往往是他木所无法比拟的。今天故宫藏有南宋画家刘松年《十八学士图》四轴,其中便有两幅古松盆景,其树悬根露爪,枝如游龙,苍劲神奇。

关于盆景制作的理论在宋代也有了记载,首见于温革《分门琐碎录》,书中谈到制作植物附石盆景的方法,如芭蕉盆景:“种水芭蕉法:取大芭蕉根,平切作两片,先用粪、硫黄、酵土,须十分细,却以芭蕉所切处向下,覆以细土,当年便于根上生小芭蕉,芽长二三寸,取起作骰子块切,切下逐根种于石上,棕桐细丝缠定,根下着少土,置水中,候其土渐去,其根已附石矣。”详细叙述了获取矮化芭蕉小苗及使根附石的技巧。又如菖蒲盆景:“菖蒲初种在圆石之上,一再移于好石之上,乃细而不粗。”此外还提到石榴盆景的制作。

到元代,苏州高僧韫上人是拨弄盆景的高手,丁鹤年曾有诗赞他道:“尺树盆池曲栏前,老禅清兴拟林泉。气吞渤懈波盈掬,势压崆峒石一拳。仿佛烟霞生隙地,分明日月在壶天。旁人莫讶脸襟隘,毫发从来立大千。”诗题为《为平江韫上人赋些子景》。些子景,小景致之意,元人对盆景的别称。

明人则又将盆景称作盆玩,盆景艺术大盛。屠隆撰《考盘馀事》,有专章“盆玩笺”,论说盆景。如云:“盆景以几案可置者为佳。最古雅音,如天目之松,高可盈尺,本大如臂,针毛短簇……令人六月忘暑。如闽中石梅,乃天生奇质,从石本发枝,且自露其根,樛曲古拙,偃仰有态……恍然梦醒罗浮。如水竹,亦产闽中,高五六寸许,极则盈尺,细叶老干,萧疏可人,盆植数竿,便生渭川之想。此三友者,盆景之高品也。”这松、竹、梅盆景与我们今天的制作一般无二,只不过人们不再一定要用天目松和闽中的石梅、水竹而已。文中又说,松可“结为马远之歌斜诘曲,郭熙之露顶攫拿,刘松年之偃亚层叠,盛子昭之拖拽轩?等状”。马远、郭熙、刘松年等都是宋代山水画家,他们的画风格奇特,如北宋的郭熙,画山石多用“卷云”或“鬼脸”破,画树枝如蟹爪下垂,气势雄健;南宋的马远,画山石方硬,画树干“瘦硬如屈铁”。这就透露了盆景的艺术造型曾从山水画中获得过灵感。而反过来,山水画又有没有汲取过盆景艺术的养分呢?想来也是可能的。屠隆还提出盆中植物可以吸收灯烟等有害物,置于几案,可利于润眼。这是第一次把盆玩观赏与有益于身心健康结合了起来。

此外,论述盆景的还有高濂《遵生八笺》卷七“高于盆景说”,文震亨《长物志》卷二“盆玩”篇。高濂谈到当时盆景制作以五地名声最着,即南京、苏州、松江、杭州、浦城(今属福建),名贵的盆景其价以千万计。制作盆景的植物除上面提到过的以外,还有榆、椿、山东青山黄杨、雀梅、杨婆奶、六月雪、贴梗海棠、樱桃、西河柳、寸金罗汉松、婆罗松、剔牙松、细叶黄杨、玉蝶梅、红梅等。另介绍“观果植物二十二种。盆则以白定、官、哥、青东磁和均州窑为上,时窑次之;类型有八角圆盆、八角方盆、六角环盆、圆盆、方盆、长盆,更有划花、绣花、青绿色盆、古铜色盆、云板脚等式样”。文震亨则与时人唱反调,认为世间以盆景列于几案上为第一,列于厅榭中为次之,他认为应颠倒过来,就是说,他喜好置于室外的大型盆景。这是审美上的自由,并无什么是非,只是我们却可从他的话中看出,当时“几案可置”的中小型盆景在社会上更为流行。他也列举了一些可供盆玩制作的植物:水冬青、野桧、杭州虎刺、夜合、黄香萱、夹竹桃、黄密矮菊、短叶水仙、美人蕉等。他主张:盆景“小者忌架于朱几,大者忌置于官砖,得旧石凳或古石莲磉为座,乃佳”。明代对树桩盆景的研究较前深入,特别强调景物的意境,使人如临其境,产生逻想。明代的树桩盆景实物,至今尚有保存。扬州园林处的一盆古柏,据说是明末扬州天宁寺的遗物;苏州万景山庄陈列的一盆题为“秦汉遗韵”的圆柏盆景,据说更有五百年的树龄。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七、九华今在一壶中--宋·苏轼(3)

清代,盆玩之风更盛,凡园林必备盆景。康熙皇帝留下一首《咏御制盆景榴花》诗,可见他自己也亲手制作过。诗三:“小树枝头一点红,嫣然六月杂荷风。攒青叶里珊瑚朵,疑是彩银金碧丛。”皇帝如此热衷,必对盆景艺术有所推动。康熙年间,园艺名着《花镜》一书出版,在陈淏子撰写的这部书中,“种盆取景法”论述了盆景的构图。取材和配置等方面的知识。乾隆时苏州人沈复在《浮生六记》卷二“闲情记趣”中,对盆景有许多他个人独到的经验之谈。嘉庆年间出版的《盆景偶录》,还将盆景植物分成四大家、七贤、十八学士和花草四雅,显然盆景极受文人士子的青睐,才会慷慨赠于盆玩那么多桂冠和头衔。

当时痴迷于盆玩的人很多,下面这个故事即是一例。说是苏州虎丘有个擅长植艺的老人张豫园,所制盆景剔牙松,结构古雅,崑山张维惠见之,议以百金购得。双方成交后,张维惠移松登舟,临行前,豫园泫然泪下,哺哺道:“培护几十年,今天要永别了。”维惠听了,心有不忍,只得安慰他说:“痴老子,你要是思念此松,我就在玉峰山那一头,你乘舟一棹就可抵达。”维惠持归,以人参汁浇溉,每回一见松针以有黄萎,就按道教方式建醮祈求仙灵保佑。据说此事被时人当作笑谈,想来是笑二者情痴之态,一个卖松,泪眼汪汪,似有骨肉分离之痛;一个养松,溉以参汁,祷以醮菉,犹若己之亲子。然而褚人获在《坚瓠续集》卷三讲完这故事后评道:“虽传笑一时,然清狂可以不朽”,对此情真意切的痴情,明显抱有好感。

盆景经长期发展,这个时期也就大致成熟和定型了,刘銮《五石瓠》说:“今人以盆盎问树石为玩,长者屈而短之,大者削而约之,或肤寸而结果实,或咫尺而蓄虫鱼,概称盆景。”可谓是制作盆景的通则了。词人李符作有《小重山》咏盆景云:“红架方瓷花缕边。绿松刚半尺,数株攒。劚云根取石如拳,沈泥上,点缀郭熙山。移近小阑干。剪苔铺翠晕,护霜寒。莲筒喷雨算飞泉。添香霭,借与玉炉烟。”可一窥清代人玩盘景的情趣。

清末,盆景一度呈衰颓之势。今天,盆景艺术又重绽光彩,且风格各异,流派纷呈。为方便研究,人们将中国盆景划分为扬派、苏派、岭南派、川派、海派这五大流派。扬派即扬州、泰州一带盆景风格,以层次分明、平稳严整见长;苏派即苏州、常熟为代表,以老干幡枝、清秀古雅见长;岭南派即广州、佛山为代表,以刚劲挺拔、飘逸豪放见长;川派即四川盆景,以传统不露“做手”的蟠扎技艺见长;海派即亚博888风格,以明快、流畅、新奇为特色,历史虽短,却能博采众家之长,自成一体。五大流派只是择其要而述之,不免挂一而漏万,故后来又续有增补,如加上徽派,称之为盆景六大流派;如再加广西、福建、浙江、北京,称之为十大流派。这一切都表明了今天我国的盆景艺术日新月异,蓬勃发展。

从中国人对盆景的喜爱中,我们不难看出中国人以小见大、心系田园、崇尚自然的审美情结。作为中国的特产,盆景自唐代东传日本后(日语叫“盆栽”),迟至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才转而流传到欧洲,誉满世界。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八、赏心乐事谁家园--明·汤显祖(1)

中国人喜造园林,坐拥山水花木之乐。

园林者,有园有林方宜其名

我国广袤的土地上拥有着丰盛的植物资源,许多世界上着名的美丽、芳香的花卉原产自我国;通过古代劳动人民长期辛勤的栽培实践,我国很早就成为园林和植物引种驯化的发达地区,以致在世界上获得了公认的“园林之母”的称号。

不少文献资料皆称黄帝时代已造园林。如《庄子》:“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韩诗外传》:“凤止帝东园,巢于阿阁”;《说苑》:“凤集东囿,食竹食,栖桐木”;《文选》:“鸣凤在林,伙于黄帝之园”。“圃”是以种植菜蔬为主,但也繁衍草木的园林,所以《诗经·齐风·东方未明》有“折柳樊圃”之说。“园”,《说文》释得明白:“所以树果也。”最古老的是“圃”字,在商代的甲骨文中可以找到,其写法是在一个方匡中再添三至四株草或木,完全是个象形字。但黄帝事迹,古远渺茫,人们多不能肯定其为信史。

据说,夏代已有皇家园林,并种植有芍药、桐树等花木。宋人虞汝明《古琴疏》云:“帝相元年,条谷贡桐、芍药,帝命羿植桐于云和,命武罗柏植芍药于后苑。”“相”为夏代第五个王,羿又称后羿,是夏代东夷族中的有穷氏的首领。

殷商第一代王汤在灭夏后建囿,称为“汤囿”。(见于《淮南子·泰族训》)末代君王商纣建“沙丘”之园林。司马迁《史记》载:“(纣王)原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巨桥之粟,益收狗与奇物……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足见其骄奢。后来《史记集解》(南朝刘宋·裴骃)考证说,沙丘在“巨鹿东北七十里”。这就是由正史首次记载的我国帝王的园林。

与此相比,奠定灭商基础的周文王所建的“灵囿”,则是一片祥和之气。《孟子·梁惠王》:“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又:“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诗经·大雅·灵台》:“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百鸟翯翯,王在灵沼,于牣鱼跃。”商代,囿中的草木鸟兽是由其自然滋生繁育的,人工设施不过是筑台掘沼以及在划定的界域上设垣置栏而已。建囿的目的是供帝王贵族进行狩猎、游乐和军事训练。而到了周代,王室设有掌管园圃的官吏,称为场人或场师,有意识地负责管理果树、瓜蔬、珍异文物。

大量记载着西周至春秋中叶历时五百年社会面貌和风土人情的《诗经》,其中不少地方涉及了一般庭园的花木,如《魏风·园有桃》:“园有桃,其实之殽”,“园有棘,其实之食”;《魏风·十亩之间》:“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小雅·鹤鸣》:“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园中有人工栽培的桃、枣、桑、檀等树种。

在各国纷纷争雄的春秋战国时期,各国为了树立和巩固王权,纷纷大建宫室园林,因为它们实在是王权强大统一的象征。如春秋时期,楚庄王有层台。《说苑》称其延石千重,延壤百里。楚灵王造章华台,苑中栽茶与海棠。吴王夫差大兴土木,有姑苏台、会录园、梧桐园,又在灵岩山高官为西施修玩花池,内栽荷花。战国时期,魏有“梁囿”、“温囿”(见《战国策》),秦有五苑(见《韩非子》)等等。秦昭襄王在位时发生饥荒,有人建议,在五苑中种植蔬、橡、果、枣、栗之类,用以济民。

秦汉开始,园林急剧发展,其中称为“苑”的皇家园林,广可达数百里,内建宫室,或在宫室中辟地建苑,称为“内苑”。苑中花草林木,大量的是由人工移植栽培。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在渭南建上林苑,搜罗名果异树多达三百余种。一些观赏植物成为了宫殿的名称,如长杨宫、兰池宫等。汉武帝刘彻扩建上林苑,《汉书·旧仪》载:“上林苑广长三百里,置令丞右左尉。苑中养百兽,天子春秋猎射苑中,取兽无数,其中离官七十所,容千骑万乘。”苑中林木发展到二千余种。司马相如《上林赋》虽写的是秦时旧苑,实际反映的则是汉家现实。在他的描述中,苑中植有兰惠、江蓠、麋芜、留夷、蘘荷、杜若以及桂、卢橘、柑、柰、梬枣、蒲陶、荔枝、石榴、槟榔、枫、桦、椰、棕榈、檀、樟、冬青等大量香草佳木。葛洪《西京杂记》也具体列出了一个名单,其中有梨十种,枣七种,栗四种,桃十种,李十五种,柰二种,查三种,稗三种,棠四种,梅七种,杏二种,桐三种,此外还有林檎、枇杷、楟、安石榴、白银树、黄银树、槐、扶老木、守宫槐、白俞掏、杜掏、桂、蜀漆树、柟、枞、栝、楔、枫等树种。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八、赏心乐事谁家园--明·汤显祖(2)

此外,武帝还建有地跨云阳、扶风的甘泉苑;宣帝在秦宜春苑旧址上翻建的杜陵西北的乐游苑;武帝之弟梁孝王刘武所建的兔园,又称梁园等等。《三辅黄图》载:“甘泉苑,武帝置。缘山谷行至云阳,三百八十一里入扶风,凡周四百五十里,苑中起宫殿台阁百余所。苑中有仙人石、关封峦、鳷鹊观。”至于乐游苑、兔园,则要小得多,像兔园,只有数十里。这些苑圃,在营建过程中,特别留心搜求各地的奇花异木,以充实园林的景观。如乐游苑以奇植见称,《西京杂记》说“苑内生玫瑰木,木下多苜蓿”,这玫瑰木至今人们还搞不清究是否就是蔷薇科的玫瑰花。而梁园,更是“奇果异树、珍禽怪兽毕有”,(《三辅黄图·兔园》)致使梁王与宫人宾客日夜沉迷其中。

汉武帝时,民间出现了私家园林,这就是茂陵富商袁广汉筑于北邙山脚的私园。此园“东西四里,南北五里,激流水注其内,构石为山、高十余丈,连延数里。养白鹦鹉、紫鸳鸯、牦牛、青兕,奇禽怪兽委积其间”,植物种类亦异常丰富:“延蔓林池,奇树异草,靡不具植”。(《西京杂记》)其富丽精巧并不下于王亲贵族的一些园林。但后来袁氏私园被武帝抄没了。

两汉之际,蜀郡成都人扬雄作《蜀都赋》,有“被以樱、梅,树以木兰”等记载,表明当时成都已应用花木美化城市园林了。(见插图83)三国曹魏有玄武苑,晋有华林园,东晋十六国后赵有金谷园,皆广植花木。

隋炀帝在洛阳辟地二百里建西苑,只见“杨柳修行四面郁茂,名花美草隐映轩陛”。(《大业杂记》)其中栽有易州(今河北易县)进贡的二十箱牡丹名品。

唐代建有兴庆宫,官内南部为园林区;大明宫,有以内太液池为中心的园林区,种有牡丹、紫薇、千叶桃花、千叶白莲等。武后时,王方庆撰《园林草木疏》二十一卷,为“园林”一辞之首见,惜现仅存残页、惟留下金灯花、蜀葵、葡萄、鬼皂荚、蒟蒻、金钱花、椒、野狐丝、牵牛这么几种植物的记载。开元进土祖咏《清明宴司勋刘郎中别业》诗亦说到:“园林”一辞:“霁日园林好,清明烟火新,”诗题中的别业,即古代的一种常有园林的别墅。

在唐代,士大夫阶层形成了一股造园热,有名的园林层出不穷。诗人兼画家王维坐落于蓝田(今属陕西)的辋川别业,即是其中私家园林的代表。别业中,有文杏馆、斤竹岭、木兰柴、茱萸沂、宫槐陌、柳浪等以花木特色而命名的景点。白居易在东都洛阳有一园,位于城东南的履道里,未起园名,他在《池上篇》中曾描述此园有烟竹千竿,香莲一池,自诩是洛阳风土水木之最胜处。武宗时任宰相的李德裕建平泉庄于洛阳郊外三十里处,庄园罗致各地珍稀花木着实不少。“木之奇者有:天台之金松,琪树,稽山之海棠、榧、桧,剡溪之红桂、厚朴,海峤之香怪、木兰,天目之青神、凤集,钟山之月桂、青飕、杨梅,曲阿之山桂、温树,金陵之珠柏、栾荆、杜鹃,茅山之山桃、侧柏、南烛,宜春之柳柏、红豆、山樱,蓝田之栗、梨、龙柏。其水物之美者:白苹洲之重台莲,芙蓉湖之白莲,茅山东溪之芳荪……已未岁又得番禺之山茶,宛陵之紫丁香,会稽之百叶木芙蓉、百叶蔷薇,永嘉之紫桂、簇蝶,天台之海石楠,桂林之俱那卫……是岁又得钟陵之同心木芙蓉,剡中之真红桂,稽山之四时杜鹃、相思、紫苑、贞桐、山茗、重台蔷薇、黄槿,东阳之牡桂、杜石、山楠。”(《平泉山居草木记》)真是洋洋大观,琳琅满目,许多花木想必是仅凭他的权势地位,便可不求而自至的。五代吴越时,广陵王钱元璙于苏州城南建南园,《九国志》记云:“元璙治苏州,颇以园林花木为意,创南园、东圃及诸别第,奇卉异木名品千万。”从此,苏州园林迅速发展。

结束了五代十国五十余年分裂割据后,宋王朝进入了一个稳定繁荣的时期,造园植木之风大盛。北宋建都汁梁(今开封),都城及其近郊,园林遍布,着名的有芳林园、琼林苑、金明池、宜春苑、迎春苑、玉律园、一仗佛园子、景初园等。徽宗赵佶登基后,在禁城之东北隅主持修建寿山艮岳,广罗山石,博引奇花,费民工与散军成千上万,费时约六年,于宣和四年(1122)完工,宋代园林由此而达于顶峰,艮岳并成为历史上最着名的皇家园林之一。然而,为造艮岳而兴起的“花石纲”之役,以及挖池填谷、移花接木而耗尽民生财力,才过了四年,金人便攻下京城,徽宗落得个被虏客死异域的下场。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八、赏心乐事谁家园--明·汤显祖(3)

北宋私园则以洛阳为盛。李格非《洛阳名园记》列叙名园十九处,有富郑公园、董氏西园、董氏东园、环溪、刘氏园、丛春园、归仁园等。这些私园讲究花木的配置,如记归仁园曰:“北有牡丹、芍药千株,中有竹千亩,南有桃李弥望。”值得注意的是,所记天王院花园子,则例外地像是一个公共花园:“凡园皆植牡丹,而独名此曰花园子。……凡城中赖花以生者,毕家于此。至花时,张幕幄,列市肆,管弦其中。城中士女,绝烟火游之。过花时则复为丘墟,破垣遗灶相望矣。”

南渡后,随着政权的南移,以都城临安(今杭州)、平江(今苏州)为中心掀起了江南园林建造的高潮。南宋在吴越国建都杭州的基础上,进一步开发西湖园林。光宗宁宗(1190~1124)时画家马远曾作“西湖十景”画卷。周密《武林旧事》卷四卷五详记大量的亭台园池,如皇家的聚景园、清河郡王张俊的真珠园、平原郡王韩侘胄的南园、太师贾似道的集芳园等等。陆游《南园记》称“自绍兴以来,王公将相园林相望”,诚非虚语。苏州北宋时有名的即有苏舜钦的苍浪亭,南宋则有范成大的石湖、史正志的万卷堂“渔隐”(即后来网师园旧址)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便是在这个时代打下的基础。此外在太湖之滨的吴兴(今湖州市),士大夫宅第林立。《吴兴园林记》叙述吴兴园林达三十四处,与《洛阳名园记》适成南北呼应。所记园有以花木造景取胜的,如莲花庄,四面环水,莲花盛开如锦云万顷;又如赵氏菊坡园,前为水溪,筑有堤、桥,夹岸植芙蓉、垂柳数百株,溪中岛植菊百种。作者周密南迁后长居吴兴,曾自负他说,“尝评天下山水之美,而吴兴特为第一。”江南气候温润,山青水秀,物丰林茂,北地差胜,也是实情;然而是否能将同为江南的苏杭给压下去,便是仁者见仁,难以评断了。

南京为六朝旧都,名胜古迹,不胜枚举。明初两个皇帝也以南京为京城,园林状况可从《游金陵诸园记》(明·王世贞《弇州山人续四部稿》中之文)中看出个大概。所述有名者有东园、西园、南园、魏公西圃、四锦衣东园、万竹园、三锦衣家园、金盘东园、徐九宅园、莫愁湖园等三十六家。迁都北京后,皇室着力经营西苑,苑中花木繁茂,有“琼岛春阴”之称,后列为“燕京八景”之一。京城的私园,据《燕京游览志》载有名者不下二十余处,如清华园、勺园(分别即今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校址)都是在那时建起来的。江南的私园则远盛于北方。至今保存下来的有无锡的寄畅园,苏州的留园、拙政园,亚博888的豫园等。按《苏州府志》记明代苏州的宅园,就有二百七十一处之多,后人因称“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把苏州誉为“园林之乡”。江苏太仓王世贞(号弇州山人)的弇山园,则有“东南 园”之誉,只是今已荡然无存。

入清,皇家园林以北京的圆明园、颐和园及热河离宫避暑山庄最为壮观,其中圆明园历康雍乾三世而完工,最盛期包括长春和绮春二园,占地达五千二百多亩,园中人工凿湖占一半以上、堆建假山三百多处,宫室楼台美轮美奂,奇花异木四季飘香,曾被法国传教士王致诚(JeanDenisAttiret)惊异地赞为“万园之园,无上之园”。乾隆帝曾亲自“钦定”景点名号有四十处,其中不少名号都与植物营造的环境氛围有关。如“碧桐书院”,有桐树;“杏花春馆”,有杏花;“武陵春色”,用陶渊明桃花源故事,有桃林;“濂溪乐秀”,用周敦颐爱莲说之典,有荷塘,又“曲院风荷”,亦植荷花;“映水兰香”,有兰蕙之属。此外,如“长春仙馆”、“汇芳书院”、“水木明瑟”、“西峰秀色”、“接秀山房”(见插图84)等,也与草木密不可分。如此规模和工力,可谓是备极湖山林木之美了。它是我国园林建造史上的绝顶之作,前无古人,后世难追。令人痛惜的是,咸丰十年(1860),这座希世园林,为英法联军纵火焚毁,只存留下一些石柱和台基,这些残垣断壁,在日晒雨淋之中,好似默默地在向苍天控诉着侵略者的野蛮暴行。

第二章 中国花俗 十八、赏心乐事谁家园--明·汤显祖(4)

中华园林,真是名园如珠,难以遍举。而园林中,花木植物始终是最主要的景观之一。它本身所具有的观赏价值以及它所起到的庇荫和配置园林空间的作用,都是园林意境不可忽略的内容。例如,明末造园家计成在《园冶》这部着作中提到“花间隐榭,水际安亭”,就是讲求花卉及其他各种景物之间的协调组合,以构成层次、色彩丰富的美妙景致,让倘佯其间的人们获得赏心悦目的享受。崇祯进士郑元勋在《影园自记》(影园,后来清代李斗《扬州画舫录》指出是为康熙间扬州八大花园之一)中有一段话,亦反映了以小见大、崇尚自然的中国造园的主导思想:“……大抵地方广不过数亩,而无易尽之患。山径不上下穿,而可坦步,然皆自然幽折,不见人工。一花、一竹、一石,皆适其宜,审度再三,不宜,虽美必弃,”末几句说,即使局部的安排可以称得上是美的,但如果与更大范围的景观不相协合,那么“虽美必弃”,可见,所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美,这些道理都值得玩味咀嚼。

古人对园林花木的重视程度,以及对花木在与其它园林景致互相映衬、互相融合所形成的审美效应的深刻领悟和理解,读者还可以从下面辑录的历代园记的片断中去领悟:

◎明苏州拙政园

明文徽明《王氏拙政园记》:

槐雨先生王君敬止所居,在郡城东北,界齐、娄门之间,居多隙地,有积水亘其中,稍加浚治,环以林木。……循水而西,岸多木芙蓉,曰“芙蓉隈”。……水尽别疏小沼,植莲其中,曰“水花池”。池上美竹千挺,可以?凉,中为亭,曰“净深”。循“净深”而东,柑橘数十本。亭曰“待霜”。又东,出“梦隐楼”之后,长松数植,风至冷然有声,曰“听松风处”。自此绕出“梦隐”之前,古木疏篁,可以憩息,曰“怡颜处”。又前,循水而东,果林弥望,曰“来禽囿”。囿尽,缚四桧为幄,曰“得真亭”。亭之后为“珍李坂”,其前为“玫瑰柴”,又前为“蔷薇径”。至是水折而南,夹岸植桃,曰“桃花沜”。……“竹涧”之东,江梅百株,花时香雪烂然,望如瑶林玉树,曰“瑶圃”。……

◎明吴江谐赏园

明顾大典《谐赏园记》:

后复缀一轩,扁曰“美蕉”,美蕉者,美人蕉也。产于闽之会城,而余廨中独盛,绿苗红萼,簇若朱莲,余为学时携归,友人王敬美复书之扁以见贻者也。……亭之阴,诛茅为屋,园丁时酿酤酪以待客,扁曰“宜沽”,野店青帘,宛有流水孤村之致。旁植梅、杏、桃、梨各数株,花时与客倾壶而醉,醉则相与枕藉,落红万片.满人衣裾,不减许谨花茵也。循溪而南数十武,画桥碧砌,有亭翼然,扁曰“烟霞泉石”,盖取游岩语也。亭后遍植蔷薇、荼蘼、木香之属,骈织为屏,芬芳错杂,烂然如锦,不减季伦步障也。

◎明太仓弇山园

明王世贞《弇山园记》:

堂五楹,翼然,名之“弇山”,语具前《记》。其阳旷朗为平台,可以收全月,左右各植玉兰五株,花时交映如雪山琼岛,采而入煎。喊之芳脆激齿。堂之北,海棠、棠梨各二株,大可两拱余,繁卉妖艳,种种献媚。又北,枕莲池,东西可七丈许,南北半之。每春时,坐二种棠树下,不酒而醉;长夏,醉而临池,不茗而醒。

◎明苏州归田园居

明王心一《归田园居记》:

自楼折南,皆池。池广四五亩,种有荷花,杂以荇藻,芬葩灼灼,翠带柅柅。修廊蜿蜒,架沧浪而度,为“芙蓉榭”,为“泛红轩”。自“泛红轩”绕南而西,轩前有山,丛桂参差,友人蒋伯玉名之曰“小山之幽”。又西数武,有堂五楹,爽垲整洁,文湛持取李青莲“春风洒兰雪”之句,题之曰“兰雪堂”,东西则桂树为屏,其后则有山如幅,纵横皆种梅花。梅之外有竹,竹邻僧庐,旦暮梵声从竹中来。其前则有池,其池取储光羲“池草涵青色”句,曰“涵青”。诸山环拱,有拂地之垂杨,长大之芙蓉,杂以桃、李、牡丹、海棠、芍药,大半为予手植。…又西折,从南为“饲兰馆”,庭有旧石数片,玉兰、海棠,高可蔽屋,颇堪幽坐。北折,则回廊曲而且幽。廊半有小径,斜通“石塔岭”。廊尽,由南折西,皆架山茶,有亭曰“延绿”。“延绿”之北,有石如玉,拱立檐际,渭之“玉拱峰”,每至春月,山茶如火,玉兰如雪,而老梅数十树,偃蹇屈曲,独傲冰霜,如见高士之态焉。插篱成径,至“梅亭”、“紫薇沼”。亦“园居”之一幽胜也。北临“漾藻池”,遥望“紫逻山”,飞翠直来扑坐,夏月之荷,秋月之木芙蓉,如锦帐重叠,又一胜观。

◎清江宁(今南京)随园

清袁起《随园图说》:

轩之西,曰“金石藏”,度鸡碑、雀篆、钟鼎文字,及磺、琥、尊、罍焉。再转而南,莳芍药满台,花影压栏,如堆锦绣,园丁锄地,得石刻隶书“环香处”三字、饶有古趣,遂为室额。西达“小眠斋”。丹桂绿蕉,清阴绕榻,华胥一枕,远绝尘嚣。……毗连东轩,曰“嵰山红雪”。皆紫玻璃,廊外西府海棠二株,花时,恍如天孙云锦挂向窗前。……去西数十弓,山椒构亭,曰“香雪海”,绕以梅花七百余株,疏影横坡,寒香成海,不啻罗浮、邓尉也。……由台东出回廊,且折且下,玉兰、海榴,环列于右,万石鳞缀,杂植牡丹。兰蕙、朱樱、红蕉,拱抱于左。廊腰构亭,曰“群玉山头”。下是随廊,再折再下而东,万柳阴中,深藏水榭,曰“柳谷”。后枕“牡丹岩”,前凭“菡萏池”,水面豁然而开,天宇朗照,螺峰扫黛,丝柳垂金,浸影于鸭绿波中,时有鸳鸯翡翠,往来游戏,沉李浮瓜,最宜消夏,无复知有褦襶红尘者,楹联云:“不作公卿,非无福命都缘懒;难成仙佛,为读诗书又恋花。”良有以也。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一、为爱名花抵死狂--宋·陆游(1)

爱花之人,爱花成癖,如痴如狂。只因此乃人性率真的表现,为花而狂,又有何妨……

苏州的邓尉和元墓一带是观梅的胜地。邓尉在吴县西南六十立的光福乡,是汉代隐士邓尉居住的地方,以此得名。宋淳佑年间,高士查莘在山间广植梅花,后来当地人以种梅为业。初春时节,满山香雪重重,幽香不断。清康熙时江苏巡抚宋荦见此景致,曾题“香雪海”三字于山石上,邓尉遂有香雪海这个雅号。元墓在邓尉东南六里,不过是一山相连,因晋代毒州刺史郁泰元葬于此,故以为名,也是着名的梅乡。赏梅人可以在邓尉和元墓之间一路看过去看过来。清人顾铁卿曾在《清嘉录》中记述了道光年间时人观梅的狂态:

暖风入林,元墓梅花吐蕊,迤逦至香雪海,红英绿萼,相间万重。郡人舣舟虎山桥畔,襥被遨游,夜以继日。

人们为了看梅,带上铺盖卷儿(襥被,意为以包袱裹束衣被),困了,打开包袱,拥被而眠,醒了,卷起铺盖就走,夜以继日,徜徉在梅林之中,热情之高,令人咋舌。

每至花时,爱花之人出户远足,“襆被遨游”,迷途忘返。且不说上文“观梅”,早在唐宋时洛阳人观赏牡丹,已是如此:“京国牡丹,日月寝盛,今则自禁闼洎官署,外延士庶之家,弥漫如四渎之流,不知其止息之地。每暮春之月,遨游之士如狂焉,亦上国繁华之一事也。”(舒元舆《牡丹赋·序》)“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花开时,士庶竞为遨游,往往于古寺废宅有池台处为市,并张幄帘,笙歌之声相闻。最盛于月陂堤、张家园、棠棣坊、长寿寺东街与与郭令宅,至花落乃罢。”(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风俗记第三》)若是居住在毗邻山野、名花盛开之处,必定吟赏不休。北宋文豪苏东坡谪黄州时,便是如此:“居于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而独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东坡为作长篇。平生喜为人写,人间刻石者自有五六本,云:“吾平生最得意诗也。”(《古今诗话》)爱花人若是见到邻家园中的花,必叩门求入或设法亲近。据载北宋名士韩持国刚毅果敢,风节凛然,而情致风流,卓然不群。“许昌崔象之侍郎旧第今为杜君章家所有,厅后小亭仅丈余,有海棠两株。持国每花开辄载酒日饮其下,竟谢而去,岁以为常。”(《石林诗话》)北宋词人秦观在黄州,“有老书生家海棠丛开,少游醉,卧宿于此。明日,题其柱曰:‘唤起一声人悄,衾冷梦寒窗晓。瘴雨过,海棠开,春色又添多少。”(《冷斋夜话》)爱花人若是家中自有小圃,那么亲手种植,培土灌溉,修剪养护,徘徊品鉴,便会到了目不能舍,手不能释的地步。宋代养兰名家王贵学便是如此。他深谙兰性,“炎烈荫之,凝寒晒之。蚯蚓蟠根,以小便去之。枯蝇点叶,以油汤拭之。摘莠草,去蛛丝。一月之内,凡数十周伺其侧”。(《王氏兰谱》)他不仅植兰,更在于识兰,他说“兰,君子也。餐霞饮露,孤竹之清标;劲柯端茎,汾阳之清节;清香淑质,灵均之洁操。韵而幽,妍而淡,曾不与西施,何郎等伍,以天地和气委之也。”(见《王氏兰谱》)

怡情山水花木之间,正是人们热爱生活、热爱自然的一个体现。古代圣人孔子早就说过:“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人们游历于林泉美景,可谓兼得仁、智二者之乐了。人们爱花,爱得如醉如狂,传诵着许多佳话。

屈原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诗人,也是第一位对花草大书特书并对花草怀有深挚感情的诗人。古人奉他为兰花花神,因为他在《离骚》、《九歌》中多次赞美它,此外,大量的香花香草交织在他作品的字里行间。除了兰,他提到的花草实在不少,如辟芷、木兰、秋菊、菌桂、申椒、留夷、揭车、杜衡、薜荔、胡绳、芰荷、芙蓉、菉葹、萲茅、筳篿、麋芜、女萝、石兰等等,这些花草即使今天的植物学家也未能完全辨识清楚,注释者往往套上一个“香草名”,便算“达诂”了。这许多花草之名像是信手拈来,却皆成意象,很好地抒发了他炽热的感情,寄托了他高远的心志。他的作品因此充满了五彩缤纷的画面和动人的浪漫主义气息。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一、为爱名花抵死狂--宋·陆游(2)

陶渊明爱菊是出了名的。他弃官归隐后亲手种菊,宅旁篱边,随手采摘,可以顷刻盈把。九月九日重阳节的时候,他必坐在宅边菊丛中,以采菊赏菊来度佳节。他首开品菊之风,留下许多咏菊之作。“秋菊有佳色,挹露掇其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千古传诵。后来“东篱”成了陶渊明和秋菊的代名词,陶渊明也就成了热爱菊花的代表。

南朝齐梁人何逊,在扬州作有《咏早梅》诗,托花寓情,含意深远,受到后来许多大诗人的激赏,如杜甫说:“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何逊后被人们奉为梅花花神。唐开元中,明皇妃子(据周密《癸辛杂识》考证:“粒者,鬣也。”五粒松即五鬣松,今称五针松)最爱梅花,宫中居处的亭槛边,植有数株梅,明皇亲自题匾曰:“梅亭”。梅开时,她整日在花下吟咏,直到夜半还顾恋不肯离去,明皇见状戏呼她为“梅妃”。(见插图6)杭州孤山梅林在唐朝已久负盛名,罗隐《梅花》诗:“吴王醉处十余里,照野拂衣今正繁”,便是写照。入宋,梅花更是见重于世,爱梅成瘾的北宋高士林逋隐居孤山后,日日与梅林相伴,可谓乐得其所。他因此能深切体味出梅花的韵致,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名句来。

宋代文豪苏东坡,爱花也爱得大不寻常。他白日赏红海棠不够,夜里还徘徊不去,举烛观花,说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后来许多人观赏海棠时,都会想起东坡这段痴情,也顾不得去避什么效颦之讥了。如梅尧臣《海棠》诗曰:“朝看不足夜秉烛,何暇更寻桃与杏”,陆游诗曰:“贪看不辞夜秉烛,倚狂直欲擅春风”,吴芾诗曰:“何日故园修旧约,剩烧银烛照红妆”等等。

明清以来,爱花之人愈加众多:明万历进士王象晋,喜植花草树木,暇时将自己的栽培经验手记下来,历经十多个寒暑,写成《群芳谱》一书,广为流传。明文学家、书画家陈继儒自称“负花癖”,每当种花时节,顶风冒雨,辛勤耕耘,连栉发沐浴都忘记了。明清之际的金乳生种植草木百余本,除虫施肥,“事必亲历,虽冰龟其手,日焦其额,不顾也”。(《陶庵梦忆》卷一《金乳生草花》)清初文学家归庄有牡丹癖,曾“自崑山而太仓、而嘉定、而南翔,看牡丹三十五家”,又“久闻洞庭山牡丹多名种,遂不远百六十里,涉太湖之波涛,二日而到山”,“结伴寻花,或舆或杖,僻远之地无不至;有初至不得者,辄再三往,必得观而后已;--昼则坐卧花前,夜则沉形花下,如是数日”,“挂帆渡湖,至虎丘观花市而归,复遍历崑山城内外有花之所”,“浃辰之间,看花五十余家”。(《看牡丹诗自序》)杭州人陈淏子,喜读书,爱种花,着《花经》一书。尝云:“余素性嗜花,家园数亩,除书屋讲堂、月榭茶寮之外,遍地皆花竹药苗”,(《花镜》卷二)“世多笑余花癖”,自号“西湖花隐翁”。(《花经·序》)戏曲理论家、作家李渔爱花如命,说他四季具有特别钟爱之花,谓之“四命”:“春以水仙、兰花为命,夏以莲为命,秋以海棠为命,冬以腊梅为命。无此四花,是无命也;一季缺予一花,是夺予一季之也。”(《闲情偶寄·种植部·水仙》卷一四)乾隆时人余鹏年,经常召集弟子中懂花草的人以及老园丁,一起到曹州各处花圃中去勘察、研究、仔细写下笔记,回家后,再核对前人的说法,终于写成《曹州牡丹谱》。撰有《牡丹谱》的嘉庆时人计楠亦自述“癖好牡丹二十余年”,他的圃中有来自亳州、曹州、洞庭、法华等地的牡丹,“求之颇广”,为了扩大品种,他同各地许多植艺大家保持着联系,一到“花时每以新种投赠,秋时分接”。同为嘉庆时的亚博888人杨钟宝,景仰濂溪先生(周敦颐)之说,爱荷至深,成《瓨荷谱》一卷,被人称为“诗狂花癖,与俗殊酸咸”。(《瓨荷谱》陆秀农序)仁和人景亭北“性喜菊,花时连畦被畷,烂如霞锦,自称菊公”。杭州人陈杞,其先人爱菊,至杞嗜尤深,“凡贮土、留种、分秋、登盆、理缉、扩养之法,无不精究。闻有贵种,必百计以求……至老不倦,以菊叟自号。”(《清稗类钞》)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亚博888新学会社出版了一部《春晖堂花卉图说》,作者许衍灼在自序中亦自称爱花成癖,园中自种很多花草,因有感于古来许多培花书籍多有失之偏颇,故特采撷名家养花技艺,汇编成书。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一、为爱名花抵死狂--宋·陆游(3)

对于异乎寻常的执着,人多以“迷”、“痴”来加以形容。爱花到了异乎寻常的地步,便可称之为“花迷”、“花痴”了。上面所列诸君,皆可以用“迷”、“痴”冠之。古又有“癖”字,原义是腹有积聚而成块的病;后又引申为指形成习惯的嗜好。人称酷爱山水为烟霞癖,五代前蜀诗人贯休诗句有“难医林薮烟霞癖”,烟霞癖便是自谓。同样,爱花成瘾者,人便称他有花癖。以上诸君,都属于有花癖之人。然而此癖不但不会致命,还颇为可爱,甚至可敬。原因何在呢?

在中国古人看来,宇宙是一个洋溢着欣欣生意的机体,天地万物同人一样,是有生命有情感的。“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万物如散钱,一情为线索”,“倒却情种子,天地亦混沌”,一个“情”字,被当成了宇宙间万物沟通、联结的线索和桥梁。天地中一切之一切,都内蕴着生命和情感,而正是由这生命和情感的维系,天地中一切之一切,才能构成一个休戚相关的和谐世界,而正是有了这“情”之种子,才使世界告别死气沉沉的混沌,萌发出开天辟地的生机。

人既为天地所生,自应秉赋天地之情意。天地陶成万物,人亦是天地所化育的,故天地对人是有情有义的;而人对天地万物亦应像对待父母兄弟一般,要有感戴和护爱之心,否则就是不仁不义,缺少善良心肠。

古人重情,尊情,视情为天地万物之至性。虽然儒学尤其是自宋以后的儒学提倡以“理”制“情”,佛家亦把“情”当作烦恼之根源而要求灭之,然而情在人们心中从未被彻底抹杀。特别是到了宋元理学影响势微的晚明时期,尊情之说有了最充分的表述。小说家冯梦龙在《情史》中说道,人之有情犹如草木须发芽一样,“草木之生意,动而为芽,情亦人之生意也,谁能不芽者?”(《情史·情芽》)人之无情则形同僵尸,“虽曰生人,吾直谓之死矣”。(《情史·情通》)人而无情,生不如死;情乃生命之源泉。他更是前无古人地提出设立“情教”,来“教诲诸众生”,公然表示要以情教来反对禁欲主义的理教,取代理教而来承担民众教化的职责。

晚明人士很重情感,每每自称是“有情人”,标榜至情至性,尊崇情圣情痴。在他们看来,爱物成癖,正是人情放佚、天性率真的表现,“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是人生一大快活。而花是世间美的集中体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然而只有爱花爱得至情至性,爱得如痴如醉,那才值得称道。中国文学史上强调独抒性灵的公安派代表人物袁宏道就是这祥主张的,他说:

嵇康之锻也,武子之马也,陆羽之茶也,米颠之石也,倪云林之洁也,皆以僻而寄其磊块俊逸之气者也。余观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皆无癖之人耳。若真有癖,将沉湎酣溺,性命死全以之,何暇及钱奴宦贾之事?古之负花癖者,性命死生以之,何暇及钱奴宦贾之事?古之负花癖者,闻人谈一异花,虽深谷峻岭,不惮蹶躄而从之。至于浓寒盛暑,皮肤皴鳞,汗垢如泥,皆所不知。一花将萼,则移枕携袱,睡卧其下,以观花之由微至盛至落至于萎地而后去。或千株万本以穷其变,或单枝数房以树其趣,或臭(嗅)叶而知花之大小,或见根而辨色之红白,是之谓真爱花,是之谓真好事也。(《瓶史· 好事》)

感情专注,到了沉湎酣溺,性命死生以之的份上,那才称得上是真有所癖。无癖之人,便是缺乏感情之人,那是些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箭头直指世上那些伪君子、假道学先生,用语极为辛辣。相比之下,有癖之人反而都是性情中人,怎不令人钦佩?

袁宏道本人就称得上是一个十足花迷的人。他撰有我国第一部插花专着《瓶史》,在这部论说瓶花水养的奇书中,人们可以看到他爱花成嗜。无论是屈原、陶渊明、何逊、苏东坡,还是袁宏道、李渔,此等“花癖”、“花痴”在中国史上并不少见,乃是中国爱花人的缩影。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二、翠幄围娇不受尘--明·张淮(1)

花乃风雅之尤物,最经不得风尘。百般呵护,诸多禁忌,只因爱花……

着名文学家鲁迅二十岁那年作有《惜花四律》诗,其中最后一律写道:

繁英绕甸竞呈妍,叶底闲看蛱蝶眠。

室外独留滋卉地,年来幸得养花天。

文禽共惜春将去,秀野欣逢红欲然。

戏仿唐宫护佳种,金铃轻绾赤阑边。

鲁迅自小对花卉有浓厚兴趣,他在家乡绍兴读书及后来在绍兴府中学任教时,在家中天井和百草园中广植花木,并根据自己的经验,订正过清人陈淏子《花镜》一书中的某些错误。这首七律最后两句,提到了一个典故,见载于《开元天宝遗事》。据说,唐天宝初年,宁王喜好声乐,风流蕴藉,诸王之中无人能及。春天的日子里,他在王宫后花园中,用红丝绳串上一溜的小金铃,挂在花枝梢上,吩咐园中掌事者,每当有鸟儿飞集在花丛中时,就掣动铃索,将鸟儿掠走。这个发明很快传到了其他王宫,宫人纷纷仿效,成为历史上着名的惜花韵事。

在唐代,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另一护花方法,是为花(特指牡丹)搭棚,上下前后覆上油幕或锦缎。关于这方面的记载较多。如白居易长庆二年(822)初任杭州刺史,便打听杭州的牡丹花,得知只有开元寺刚从长安移植来的牡丹一丛,立即叩门拜访。只见寺僧惠澄“设油幕覆牡丹”,护理极为有心。(见唐·范摅《云溪友议》)而此法其实学自帝京长安。白居易曾有《买花》诗曰:“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上张帷幕庇,旁织笆篱护。……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可知“张幄幕庇”乃民间的惯常之法,为的是防暴雨,挡烈日,使牡丹生长良好。少见的则是所覆之物在权豪之家用的是绫罗绸缎。《玉麈集》说,唐穆宗时,宫中花开,以美缎做成的“重顶帐”,设置一个护花的官员叫惜春御史,将双重顶帐围护花草。此事美其名曰“护春”。《乾淳起居注》说,宋孝宗有一年邀太上皇去聚景园赏春,只见“大花三面漫坡,牡丹约千余丛,各有牙牌金字,上张碧油绢幕”。因各种俱有来历,故各花被系上牙牌,上烫金字,以示品目;又为遮风雨,用碧油丝绢做幄幕。不只皇家如此破费。据《剧谈录》说,朔方使李进贤“豪侈奉身,雅好宾客”,值牡丹盛开,“引众宾入内,室宇华丽,楹柱皆设锦绣,列筵甚广,器用皆是黄金。阶前有花数丛,覆以锦幄”。对贫寒百姓来说,别提为了几朵花草了,便是裹身的衣裤,绢锦之物也是想都不敢想的。由于这种奢侈,常作为希罕事例被野史记录下来,得以流传。

由爱花而惜花,由惜花而护花,这是必然的行为。须知养花一年,看花十日。育花之不易,花时之短促,反过来又使人更加惜花爱花。比如看牡丹,瑰丽多姿,雍容华贵,色有黄、红、粉、蓝、白、黑、紫、绿等,万紫千红,五彩缤纷,型有荷花型、葵花型、玫瑰型、绣球型,千姿百态,风韵十足。然而牡丹花虽好,栽种起来却是件不容易的事。播种牡丹,要待七八年才能开花,分株栽种每年仅能在九十月间才容易成活,而嫁接繁殖技艺更难掌握。不仅如此,它性娇,畏严寒,怕酷暑,厌酸,恶碱,施肥、浇水都得特别精心,稍不得要领,便难以绽开花朵。再看那兰花,气清,色清, 姿清,韵清;其香,清芬蕴藉,其色,雅淡黄绿,其姿,端庄挺秀,其韵,比德君子。护养亦十分繁难,单说与气候的关系便须捏住几个要诀:春不出,夏不日,秋不干,冬不湿;爱朝阳,避夕阳,喜南暖,畏北凉等等。又看那菊花,暮秋之月,金风飒飒,偏它争芳吐艳,够坚强的了吧,实得并不尽然。明人《菊谱》卷上“艺菊法”指出:“(菊)花虽傲霜,其实畏之。一为风所凌,便非向者标致。风雨犹然,何况于霜乎?”所以,不要以为凌霜而放之菊,就可以任风之烈,任雨之狂,而不加护惜了。而且菊有养花易、养叶难之说。据说,凡根有枯叶,不可摘去,摘去则气泄,其叶自下而上逐渐黄枯;浇粪时慎勿令粪着叶,一着随即黄落。要想菊花清茂,古人一法是,以韭汁浇根,能见大效。由此可见养育之不易。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二、翠幄围娇不受尘--明·张淮(2)

古人常将花草比作人家子女。如清人庄继光《翼谱丛谈》引陶歇庵的话说:“会稽多兰而闽产者贵。养之之法,喜润而忌湿,喜燥而畏日,喜风而避寒,如富家娇小儿女, 特多态难奉。”小儿女,年幼稚嫩,非得父母小心呵护才能养育成人,更何况这里说的是富家娇生贯养之小儿女,更是难加侍候。这一比喻,道出了人们对待花草就像对待人一样,必须善待如亲,育养有方。而这一思想,早在唐代已经出现。

唐代有一个着名的园艺家,姓郭,为长安西郊丰乐乡人,因为驼背,都称他郭橐驼,真名反倒被人们忘记了。凡经他种植或迁移的树,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硕茂,能提早开花结果。后来广为流传具有多种版本的《种树书》,都说其法出之于郭橐驼,托名郭氏所着,足见其影响。文学家柳宗元与他大约是同一个时期的人,还在柳宗元年少时,他的父辈已定居长安,柳宗元经历中进士,在朝中做官,直到永贞元年因他参与王文教集团而遭迫害被贬,长年待在长安,故有机会了解郭橐驼,写下了一篇《种树郭橐驼传》。从这部传记中,我们可以看到郭橐驼植艺之道的一些精华。照他看来,“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固,其筑欲密”,然后“勿动勿虑,去不复顾”,让它在大自然中自由自在地生长。他提出一个重要的思想,便是:“其莳也若子”,就是说,养植树木就要像养育亲生儿子一样;只有“顺木之天以致其性”,树木才能茁壮茂盛。这一思想是对传统的把花木看作是同人一样都是天地之子、同人一样都具有生命这样的观点的继承。这一思想为后世所重视,并被发展成为一整套“养植以人”的方法,又称“善养之道”或“爱养之法”

宋代养兰大家赵时庚说:“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故凡盈穹壤者皆物也,不以草木之微,昆虫之细而必欲名遂其性者,则在乎人因其气侯以生命之者也。彼动植者非其物乎?及草木者非其人乎?……是以圣人之仁则顺天地以养万物,必须使万物得遂其本性而后已。”又说:“爱养之乖宜,又何异于人之饥饱,则燥湿干之,邪气乘间入其荣卫,则不免有所侵损。所谓向之寒暑适宜、肥瘦得时者,此岂一朝一夕之所能成也?”(《金漳兰谱》卷上)明王象晋说,花草生命犹如“自家生意”一般,故而“培之植之,使乢茂条达,正以完自家只生意也。”(《群芳谱》)清初陈洖子:“浇灌之于花木,犹人之需饮食也:不可太饥,亦不可太饱;燥则润之,瘠则肥之。全赖治圃者,不时权衡之耳。”(《花镜》卷二《课花十八法》)他们都是深得郭橐驼植艺真髓的人。

植艺经验是人们长年累月与花木打交道积累起来的。与此同时,人们也发现一些不当行为会造成对花卉的伤害。所以,古人很早就提出了“花祟”、“花忌”的说法。

袁宏道《瓶史》之七有专门章节讲“花祟”,他说:“花下不宜焚香,犹茶中不宜置果也。夫茶有真味,非甘苦也;花有真香,非烟燎也。味夺香损,俗子之过;且香气燥烈,一被其毒,旋即枯萎,故香为花之剑刃。棒香、合香尤不可用,以中有麝脐故也。”他坚决反对前人所谓“木犀宜尤脑,酴酥宜沉水,兰宜四绝,含笑直麋,薝卜宜檀”的观点,还提出警告,说烛气、煤烟等不仅会窜味,而且更可恶的是“皆能杀花”,因此一定要“速宜屏去”。《凤仙谱》中也说:“花有各忌:一忌冰麝,故美宜淡妆相对;二忌孝孕,凡有服与媷妇勿亲;三忌锣鼓声,令蕊空不密;四忌杂秽气,令花色易焦。勿以汗手摩挲;勿以大声疾喝;勿以乱竹草绳圈阑支格;勿以败扉朽架歌仄安排;勿歌俗诗,徒尔轩啅终日;勿谈秽语,致撤胡荽一巡。庶几扑去俗尘,切莫有乖韵事。”杨钟宝《缸荷谱》说:“忌狂风之摇落,忌骤雨之摧残。忌泉水之浸淫,忌阴霾之凝结。忌花木之蔽其上,忌裙裾之曝其旁。忌谬托知音,乱挝迓鼓。忌侈开豪宴,杂?盲词。花如有知,当颔我言。”计楠《牡丹谱》说:“忌尼姑、不洁妇女观者;忌冰麝、焚香、油漆气;忌热手抚捏,忌俗客对花喷烟;忌酒徒秽气薰蒸。”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二、翠幄围娇不受尘--明·张淮(3)

上述各忌,如勿以麝香、煤烟熏烧,勿以汗手摩挲等,的确有科学道理。而忌穿孝服者、孕妇、不洁妇女及尼姑,虽系虚妄,却与民俗中的禁忌有关联。若追溯起来,禁忌是巫术之一种。禁忌就其本来意义,是为了约束自己的言行,以避免触犯鬼神,免遭其祸。例如,相似的有蚕民禁忌,养蚕忌光、忌风、忌抽烟、忌花花绿绿的衣服、忌未满月产妇作蚕娘、忌产妇与孝子入蚕室;又有山民禁忌,打死野蛇须挖坑撒尿埋掉,女人不能横跨过扁担;又有渔民禁忌,饭后筷子不能搁在碗上,妇女婚育未满月不得过别人船等等。事实上,这类禁忌有相当一部分是出之于愚昧无知,属于封建迷信的糟粕。

然而,花祟花忌中如勿以大声疾喝、勿歌俗诗、勿开豪宴,勿曝裙裾之类,显然属于“杀风景”之说。“杀风景”,又称“大杀风景”,是一句广为人知的成语,意思是破坏美好的风物景致,使人兴致败坏,倒人胃口。据旧题唐李商隐《杂纂》卷上述各项“杀风景”之事有:

花间喝道 看花泪下 苔上铺席 斫却垂杨 花下晒裈 游春重载。

石笋系马 月下把火 妓筵说俗事 果园种茶 背山起楼 花架下养鸡鸭。

花间喝道,是把官轿吆喝开道的粗鲁与花儿烂漫丛开的静雅形成对比:看花泪下,是将吐蕊含咍的喜庆与看花人垂泪悲哀形成对比;苔上铺席,是说青苔已是平如茵席,何必再铺草席,真是多此一举;斫却垂杨,是说杨以垂枝为胜,却斫去垂枝,岂非成为秃枝杨;花下晒裈,裈,指有裆的裤子,花下引绳晾裈,自然有失观瞻;游春重载,是说踏春乃蜂戏蝶游,只宜轻装,却扛箱携物,以致轮车吱呀;石笋系马,石笋即钟乳石,可供观赏,却不爱惜,视若马桩……凡此种种,俱破坏风雅,大杀风景,古人认为应该加以叱止。这是古人审美观上崇尚高雅、贬斥低俗的体现。

杀风景,“杀”是文人的夸张,毕竟只是事涉风雅,未及斧钺(“斫却垂杨”除外),花木有知,尚可忍受。至如摧花擘枝,擿叶残根,便非戏言,而是真“杀”了。对此真“杀”,古人愤而大加鞭挞。视花木若己命的王象晋曾喝问道:“既为自家生意,而忍任摧败,不为滋培,岂情也哉?”钱塘人闻启祥,在一篇《募种两堤桃柳议》中,更是痛斥世人折花之恶习。他说:“余窃谓西湖,其目也;湖之有两堤,堤之有花柳,其眉也。……此中恶习,大都狂生以折花为豪,伧以折花为趣,吏胥以折花为武;三杯入腹,恣意摧残。禁檄未行,西子双蛾已蹙损殆尽矣。”将那些以折花为豪、为趣、为武的各色人等统统骂尽,甚是痛快。这里把西湖两堤的桃柳比作西施的蛾眉,非常形象。然而还有直接将草木当作美人,以劝戒世人的。《坚瓠九集》卷二录有一篇《看花谕》,文云:

田子艺于花开日,大书粉牌,悬诸花间曰:名花犹美人也,可玩而不可亵,可赏而不可折。撷页一片者,是裂美人之裳也;掐花一痕者,是挠美人之肤也;拗花一枝者,是折美人之肱也;以酒喷花者;是唾美人之面也;以香触花者,是熏美人之目也;解衣对花,狼藉可厌者,是与裸裎相逐也。近而觑之谓之盲,屈而嗅者谓之(鼻雍)。语曰:宁逢恶横,无杀风景。谕而不省,誓不再请!

文中之亵、折、撷、裂、掐、挠、拗、喷、唾、熏,都被归入杀风景之列,此杀风景,是真杀风景也。花有何辜,遭此劫难?此谕借田子之口,最后警告说:观光之客,见此谕牌,却仍然糟蹋花草,执迷不悟者,田子对天发誓,此园禁止其再行踏入一步!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三、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晋·司马…

对着天然出尘的花木,难免会生出飘然出世、返璞归真的愿望。其实,归隐也罢,出仕也罢,何处离得了花……

一天,庄子和惠施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说:“儵鱼悠悠哉地游出来,这是鱼的快乐啊!”惠施问:“你不是鱼,怎知鱼是快乐的?”庄子回答:“你不是我,怎知我不晓得鱼的快乐?”又有一天,庄子在濮水钓鱼,楚威王派了两个大夫先去表达他的心意说:“我希望把国内的政事委托给你。”庄子持着鱼竿头也不回,答道:“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了,国王把它盛在竹盒里用布巾包着,藏在庙堂之上。请问这只龟,宁可死后留下一把骨头让人珍重呢,还是愿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涂里爬呢?”两个大夫说:“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涂里爬。”庄子接口道:“那么你们去吧,我还是希望拖着尾巴在泥涂里爬。”这两个故事见于《庄子·秋水》篇,表达了对自然、生命和自由的珍视和向往,对后世很有影响。据《世说新语·言语》载:

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简文就是东晋简文帝司马昱,他在一次游览华林园时,突然想起了庄子在濠梁欣赏鱼之乐和濮上钓鱼的乐趣,更觉得周围的鸟兽禽鱼都像朋友一样与人亲近,于是便讲了这番话。后来,“濠濮间想”成了别有会心、自得其乐的同义词。

上至帝王如简文帝,下至平民如庄子,他们都无一例外地痴情,无一例外地爱慕自然,珍重生命,因为这是人之常情。然而由于社会地位的不同,生活处境的不同,对待山水草木、花鸟鱼虫,会心所在便会大相径庭。

譬如,以天子之尊,移情于花草,往往是唯我独“赏”,天下奇品异种恨不得罗致皇家庭园,尽入我眼。爱之愈深,涂毒生灵愈厉,所谓会心所在,不过是填一己之欲壑而已。

秦始皇一统六国后,大兴土木,为建上林苑,役使七十余万劳工,花木果树,刈集一地。汉初各诸侯国国君“驱民入山林,格虎于其廷。妨害农业,残夭民命”。(汉·孔戚《谏格虎赋》)三国吴主孙皓修建园囿,所花费用动辄以亿万计。齐永元年间,东昏侯萧宝卷因东宫焚于火,遂起芳东苑,正逢酷暑,所种好树美竹不出两天内纷纷枯死,便传令向民间征收,于是“望树便取,毁撤墙屋以移至之,朝栽暮拔,道路相继,花药杂草,亦复皆然。”隋炀帝辟地二百里建西苑,投入百万劳力,诏天下进献花卉,单是易州一地便进牡丹二十箱。唐武则天也曾命令大量移植牡丹充上苑。北宋徽宗为在汴京(今开封)城郊造艮岳,征集奇花异木、珍竹怪石,兴起臭名昭彰的“花石纲”之役,其间毁人家园、取人花石、榨人钱财不计其数。这一事件在小说《水浒传》中也得到艺术再现。明谈孺木《枣林杂俎》一则记载说:“宋徽宗艺菊,有小朵银色者,不令分种于外。禁中名曰‘不出宫’。《菊谱》所谓‘御爱菊’也。”宋徽宗痴情于菊,他亲手培植菊花,曾育有小朵银色的菊品,却视为禁脔,不准传种到宫外。联系“花石纲”之役这个背景,他的爱心,他的痴情,只能令人产生反感。

不过,即便是帝王,也有值得一书之处。《汉书·文帝纪》载,文帝刘恒登基那年三月,下诏书说:“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显得对庄子的思想心领神会。汉文帝是我国历史上以勤俭节约着称的皇帝,他亲耕籍田以供粢盛。即位初,有人献千里马,拒不接受,在位二十四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他继续执行汉初休养生息政策,免收全国田赋二十年,解放奴婢,免官奴为庶人,废连坐法,除肉刑,边关采取和亲政策,以致生产发展,社会安定,史上与景帝并称“文景之治”。前述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少有风仪,善容止,留心典籍,好书法。及长、清虚寡欲,尤善玄言,由于大司马桓温专权,即位后虽有抵制,却常常怕遭到废黜。他游华林园时,突发“濠濮间想”,也是有苦衷的。《开元天宝遗事》说,太液池岸有竹数十丛,唐玄宗一次同诸王在竹丛间散步,看到那里的新竹“牙笋未尝相离,密密如栽”,感叹地说:“人世父子兄弟,尚有离心离意,此竹宗本不相疏,人有坏贰心生离间之意,睹此可以为鉴。”几个皇兄弟听后都唯唯称是,玄宗于是呼之为“义竹”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三、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晋·司马…

反之,像庄子这样的社会下层人士,穿则布衣麻屦,居则篷门荜户,游则戴天履地,朝夕与山川林野鸟语花香相处,所思所想自然大异其趣。在他看来,大自然是完美的,人应当回归大自然。但人由于有太多的名利的约束,为“物役”所牵累,造成了人生的痛苦。他因此呼吁,要绝圣弃智,摆脱“物役”,将身心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他时时沉浸在身处林野怀抱的乐趣中:“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焉!”(《庄子·知北游》)他更重视精神上的自由,提出一个人应当堪破功名利禄、权势尊位的束缚,而使精神活动臻于优游自在、无挂无碍的境地,他把这称作逍遥游。

庄子是战国时期着名的哲学家,据《庄子》和《史记》记载,他生活穷苦,靠打草鞋过活。曾在家乡做过管理漆园的小官,在职不久就归隐了。庄子的生平,经历了平民、出仕、归隐三个阶段,在最后的阶段,庄子也成了一个隐士。所以,“濠梁濮上”对庄子来说,并非只是寓言式的故事,而是亲身的实践。楚威王招他出山,遭他拒绝,《史记》就有纪录,且说是聘他作相,较《庄子》更详,显然是事实。

古人之所以会选择隐居生活,除了追求生活自由外,也往往与为了全身避害有关。当他们一旦感到政局纷乱、社会动荡、世道险恶、人情诡诈时,就会萌发隐逸之想,采取匿迹林泉的行为。

传说上古帝王尧要把君位让给许由,他逃到箕山下,农耕而食;尧又召许由任九州长,他跑到颖水之滨去洗耳,表示不愿听到。商周时的伯夷、叔齐先为谦让王位,后为抗议武王伐纣而隐身于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春秋时晋国的介之推不愿受赏,避于绵上山中,晋文公为逼他出山而纵火,他却宁死不出。楚国的接舆,躬耕以食,佯狂不仕,也是有名的隐士。战国时,与屈原相遇于江汉之间的隐士渔父,对屈原“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表白颇不以为然,他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楚辞·渔父》)对这些高蹈之士,清代王夫之曾评道,他们“皆以全身远害为道”。(《楚辞通释》)

隐匿之人结庐于山野,藏身于田林,常与竹木花草为伴,自是倍感亲切。大名鼎鼎的晋代诗人陶渊明,曾任彭泽令,因厌恶官场污浊,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事权贵,拂袖辞归,隐居家乡浔阳柴桑里(今江西九江西南)。他在《归园田居五首》中说他开荒南野,有“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宅前屋后遍种桃、李、榆、柳等花木。他爱桃花,曾将他那乌托邦式的理想国搬到“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中去,创作了流传千古的《桃花源诗并序》。他对菊花尤为偏爱,每到重阳节,必入菊丛中赏菊花,曾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首着名诗篇。(见《饮酒二十首(其五)。》)由采菊花而悠然见南山,由观山气而见飞鸟归巢,其中真意无须辨,庄子濠濮风致已跃然纸上了。

痴情于花木颇为出格的隐士,大概要算宋代的林逋和徐佺了。林逋隐居杭州孤山,不娶无子,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所作“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更是被誉为咏梅第一。不过也有异声,黄庭坚就认为:“欧阳文忠公(欧阳修)极赏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而不知和靖别有《咏梅》一联云:‘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似胜前句。”(《诗话总龟》)

另一个隐士徐佺(一作徐俭),是为海棠花迷。他安贫乐道,隐居之所植有海棠,在海棠之上架木构屋,称作海棠巢。遇有客人拜访,他就引客登巢,在巢中斟酒款待客人;无客时,亦常入巢中自酌自饮。关于他的事迹,《胜饮编》、《绀珠集》只有点滴记载,据《胜饮编》引黄庭坚诗句“徐老海棠巢”看,才知他是北宋隐士。

那些养心而缮性、优游而冥如的隐士之所以离不开泉石花竹,袁宏道曾有分析,他说:

夫幽人韵士,屏绝声色,其嗜好不得不钟于山水花竹。夫山水花竹者,名之所不在,奔竞之所不至也。天下之人,栖止于嚣崖利薮,目眯尘沙,心疲计算,欲有之而有所不暇,故幽人韵士得以乘间而据为一日之有。夫幽人韵士者,处于不争之地,而以一切让天下之人者也;惟夫山水花竹,欲以让人,而未必乐受,故居之也安,而据之也无祸。(《瓶史·引》)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三、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晋·司马…

山水花竹,与世无争,幽人韵士,亦怀谦让之心,自然两者相安无祸;而社会有如嚣崖利薮,人们奔竞其中,尔虞我诈,实非良善之所。这样,澄怀观道,坐茂林而览佳夕,濯清泉以钓游鲤,便成了最好的选择了。

然而隐与仕,出与入,并不是绝然对立,互不相容的。儒学主张“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论语·泰伯》、《孟子·尽心上》)是倾向于世用,讲究兼善天下的。对于读书人、知识分子和士大夫来说,学以致用,毕竟是积极的人生态度,当儒学被汉武帝奉为正统的哲学以后,求取功名更成了一般学人士子的奋斗目标。隐遁高卧不过是一种权宜之计,对大多数出仕者来说,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建功立业,不到迫不得已,是不会走上这条道路的。

那么,充满了功利性目的的世用不是“物役”、“尘劳”吗?那些一向自鸣清高的士大夫又是如何身居朝市,却能看破名利,出淤世而不染,保持清白的名节的呢?原来,他们对这一现实的矛盾想出了解决的办法,即居官而少问事,任职而多偷闲,这就是鱼与熊掌兼得的两全妙法--朝隐。

西汉已有朝隐的概念,扬雄《法言·渊骞》说:“或问柳下惠非朝隐者欤?”称春秋时鲁国大夫展禽(即柳下惠)为“朝隐者”。事实上,汉武帝时身为朝官的司马相如曾称病不问事,既可获俸禄名声之利,又可得林泉逍遥之趣,便是朝隐的典型例子。晋人隐逸之风大盛,晋王康琚作《反招隐》说,“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认为隐居在山野僻壤的高人不过是小隐士而已,居于朝廷与市肆的高人,尤其难得,那才称得上是大隐士。此论得到了邓粲的响应,他进一步肯定:“夫隐之为道,朝亦可隐,市亦可隐。”(《晋书·邓粲传》)这些说法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尤其是对那些栖身于官场而又追慕高邈气度的士大夫阶层。但是朝市喧嚣如何清虚隐逸,说说容易做起来却难。像采用汉人司马相如以病推辞、晋人嵇康唯酒是耽等方法,终非长策。所以,唐朝大诗人白居易提出了一个改良的方案,他说:

大隐住朝市, 小隐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 朝市太嚣喧

不如作中隐, 隐在留司官

似出复似处, 非忙亦非闲

不劳心与力, 又免饥与寒

终岁无公事, 随月有俸钱

人生处一世, 其道难两全:

贱即苦冻馁, 贵则多优患

惟此中隐士, 致身吉且安

穷通与丰约, 正在四者间

(唐·白居易五言古诗《中隐》)

遁迹于山野,做名副其实的隐士,冷落太过,冻馁无时;混形于京官,又嚣喧难熬,心力耗磨,最理想的方式是介于大隐和小隐的中间,即他所谓的“中隐”,在地方上(他在这首诗中举例说如陪都洛阳)当个闲官,这样便可避劳免饥,优游卒岁了。

可见,与世用相对者,并非惟隐遁一途,赋闲也是方法之一。对那些难脱宦海的士大夫来说,庄子之游既高且玄,只可艳羡,无从实现,而古代人想出来的“朝隐”、“中隐”的实践,却拓出一片天地,从而将那逍遥的游历降到能真实感受的生活层面上来。所谓“会心处不必在远”,只要你能散漫而疏放,心凝而形释,身边的花木泉石、琴棋书画,都可成为精神上擢拔高蹈的凭藉。特别是水陆草木之花,乃是大自然中生机盎然、香色兼备之物,最得雅人豪士的激赏,他们常常在闲情逸致的消磨中尽付予花枝草蔓,从中获得人生的感悟。晋代大将军张天锡曾说自己“观朝荣,则教才秀之士;玩芝兰,则爱德行之臣;睹松竹,则思贞操之贤;览蔓草,则贱贪秽之吏”。(《晋书·张天锡传》)宋代理学家邵雍则大谈观物生意,体会造化:“ 帘外青草,轩前黄陂。壶中月落,鉴里云飞。既有荷芰,岂无凫茨;既有蝌蚪,岂无蛟螭?可以观止,可以忘机,可以照物,可以看时。”(《盆池吟》)明万历进士王象晋更是沉迷花事,睥睨世情:“予性喜种植……第取其生意郁勃,可觇化机;美食陆离,可充口实;较晴雨时浇灌,可助天工。培根梳屏菑翳,可验人事……醉则偃仰于花茵莎塌浅红浓绿间,听松涛酬鸟语,一切升沉荣辱,直付之花开花落。”(《群芳谱》)

不必浪迹于江湖,帝阙亦可作濠濮间想;不必藏身于山中,辇下亦有龟鱼之乐;不必优游于林野,朝市亦能别有会心。中国人就是这样,在花木的赋闲玩赏中,借机摆脱人生的重负与世俗的拖累,澄怀观道,体悟性灵,以保持独立的自我人格,做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从而去追求古书上所说的那些令人神往的高人隐士所,具有的清远脱俗的风范。

第三章 中国花道 四、不语还应彼此知--—唐·薛涛(1)

花虽不言,能知我心。只因在这万物有情的世界里,花亦如人……

风流而富于才情的唐明皇在太液池畔宴赏千叶白莲,当参加宴会的群臣对着盛开的莲花赞不绝口时,明皇却指着宠妃杨玉环作比说:“怎如我这解语花呢!”解语花,即懂得说话的花,这里以花喻人,指杨贵妃。由于比喻颇为新奇,故事很快就从宫中传了开来。不久,诗人罗隐在他的一首咏《牡丹花》诗中,借其意而反用之--以人喻花,极富诗情。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牡丹若是能够懂得语言,便可倾城倾国;虽然无情,却也能打动人心。诗中的第二联“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两句是咏牡丹的名句,脍炙人口。

鲜花美人,互为比附,世界各民族的人们尽管审美尺度并不雷同,然而在这一点上,概莫例外。由于在鲜花美人之间人们会产生某些联想,而这些联想皆因她们之间确系存在着相似形和类同性。所谓美人,即人之美者;所谓鲜花,即自然界之美者。英国大博物学家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说得好:“花是自然界的最美丽的产物。”(《物种起源》第二分册,第229页,商务印书馆1981年出版)花儿以其鲜艳亮丽的色彩、柔媚多姿的形态、淡浓各宜的馨香,常使人们将人间女子的阴柔之美与之联系起来,而这种共性的美的发现和认同,正是人花互喻的一个基石,并成为世界文学中屡屡运用的描摹手法,即使老调重弹,套话连篇,人们仍喜闻乐见,不厌其烦。然而没有哪一个民族像中国古人那样,对于花卉的赞赏,并不单单满足于美女鲜花这类尚止于表象的比拟,而是更踏进一步,在审美关照之中,将花卉视作是一种高级的生物,是内蕴生命力和灵魂的生灵。

在中国人看来,万物都是同源的,无论植物、动物或是人类,都是“天地”的产物。区别只在于人是顺生的,禽兽是横生的,花木则是倒生的而已,所谓“动物本诸天,所以头顺天而呼吸以气,植物本诸地,所以根顺地而升降以津,故动物取气于天而承载于地,植物取津于地而生养以天”。“草木之生长亦犹人焉,何则?人亦天地之物耳!”(宋·赵时庚《金漳兰谱》卷中)作为花卉在其本性上是与人同格的,它们都是天地孕育出来的,都与天地同呼吸,共命运。这一深深扎入到华夏民族精神骨髓中的理念,时时诱导古人自觉或不自觉地将花卉引为同类。

他们认为,同人一样,花儿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人类的生理需求:

夫花有喜、怒、寤、寐、晓、夕。……淡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狂号连雨,烈焰浓寒,花之夕也;唇檀烘日,媚体藏风,花之喜也;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繁也;欹枝困槛 ,如不胜风,花之梦也;嫣然流盼,光华溢目,花之醒也。(明·袁宏道《瓶史·洗沐》)

既然如此,它们自然有情,自然能够懂得人们的心意了。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中,罗隐尚还把持住常识,坦陈人花有别,人能解语,花不能解语,人而有情,花则无情。与他不同的是,更多的骚人墨客宁愿相信花虽不能言,却是有情的,是能善解人意的。

一样咏牡丹,唐代乐妓薛涛在《牡丹》(一作薛能作,文字略异)诗中就将牡丹当作别后重逢的情人,倾诉着情意绵绵的相思之情 :

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

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

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

花虽“不语”,却能与人互通心意。“传情”、“彼此知”,把花人同感、相思恨苦的诗情意蕴勾勒了出来。

在中国古人眼中,花又岂止能够与人互通心意呢。唐代南卓《羯鼓录》讲述了一则“羯鼓催花”的故事,说唐玄宗好羯鼓,曾游别殿,见柳杏含苞欲吐,叹息道:“对此景物,不可不与判断。”因命高力士取来羯鼓,临轩敲击并自制《春光好》一曲,当轩演奏,回头一看,殿中的柳杏这时繁花竞放,似有报答之意。玄宗见后,笑着对宫人说:“就这一桩奇事,难道还不应唤我作老天爷吗?”《扬州府志》也谈到,开元中,扬州太平园里栽有杏树数十株,每逢盛开时,太守大张筵席,召妓数十人,站在每一株杏树旁,立一馆,名曰“争春”。宴罢,有人听得杏花有叹息之声。北宋何远《春渚纪闻》更是一本正经地记载了两件果木奇事:“元丰间,禁中有果名鸭脚子者,四大树皆合抱。其三在草芳亭之北,岁收实至数斛,而托地阴翳,无可临玩之所;其一在太清楼之东,得地显旷,可以就赏,而未尝着一实。裕陵尝指而加叹,以为事有不能适人意者如此,戒圃者善视之而已。明年,一木遂花,而得实数斛。裕陵大悦,命宴太清以赏之,仍分颁侍从。又,朝廷问罪西夏,五路举兵,秦凤路图上师行营憩形便之次,至关岭,有秦时柏一株,虽质干不枯,而枝叶略无存者。既标图间,裕陵披图顾问左右,偶以御笔点其枝,而叹其阅岁之久也。后,郡奏秦朝柏忽复,一枝再荣。”宋廷鸭脚子树和秦朝古柏的结果和抽青,与神宗皇帝说了那么几句感叹话,点了那么几划笔,其间的关系,作者用的是严格的史乘笔法,一点也没有添加主观上的臆测文字,然而因果道理却不言自明,显然在作者本人看来,并且他也希望读者相信,这类现象绝不应理解为是巧合,而是应当确信,花木和人一样,是有心智和良能,是有感悟和情义的。

在这里,花木具有了人所赋予的价值观。有些时候,花木甚至被认为是人的化身。

前文曾说过,传说中古蜀望帝死后,化为杜鹃鸟,因思念家乡,泪尽而泣血,化为杜鹃花。不仅人能变花,花亦能变人。如前文所说的水仙花,有夜梦水仙入怀,而生下聪慧善诗的女儿的传说。在这里,我们又看到了在本文一开头就提到的鲜花美女的奇妙转换。不过,这里的转换已不是前面所说的比附,而是人花生命的转换,基于生命相通的信仰观念,而其逻辑的发展必然是,人与花之间的关系如此亲近,以至于花也具有了它与之同化的那个对应物即人的种种特征以及相关属性。从为花木的命名中我们便可以感受到这种人格化的升华:君子兰、美人蕉、老公花、娃儿藤、罗汉松、野人瓜、相思豆、含羞草……而其中的珍品异种,也多洋溢着人间的烟火气息:

牡丹各品

雪夫人 玉美人 粉奴香 醉杨妃 醉春容。

金系腰 状元红 御袍黄 御衣紫 葛巾紫。

芍药各品

醉西施 醉娇红 试淡妆 宝妆成 腰金紫 会三英。

兰各品

惠知客 黄八兄 观堂主 十三太保。

月季各品

姣容三变 朱衣一品 西施醉舞 飞燕新妆 岳阳三醉。

凤仙各品

粉孩儿 何郎紫 杨妃吐舌 并肩美人。

风流姊妹 紫袍金带 锦缠头 剪罗衣。

菊各品

睡孩 青云佳士 紫霞寿客 金褒姒 病西施 文君面 太真黄 吕公袍。

杨妃裙 湘妃滴泪 桃腮含露 玉指含香 报君知 笑靥 添色喜容。

每一个名字,常常附带着一段美丽动人的传说和典故,在这些传说和典故中,花木的自然本性与我们人类的气质、精神达到了完美的谐调和统一。

总之,花的人格化的极致,便是人将花当作人来对待,并在这个过程中所体验和感悟着自我的人生。性情温良的中国人,正是以这一独有的思想和行为方式,向这一极致努力耕耘,开拓出一片富含东方情调的人文天地。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五、花为友,莫轻孤负--元·王辉(1)

花有情,花有友。花亦可为人之友。人择花,如择友,也需仔细分辨……

朋友本指人际关系,但古人却说植物之间也有朋友之谊。如唐代冯贽《云仙散录》载:

黎举常云:欲令梅聘海棠,枨子臣樱桃,及以芥嫁笋,但恨时不同。然牡丹、酴醾、杨梅、枇杷,尽为执友。

牡丹、酴醾、杨梅、枇杷都在春末夏初同一时节开花或结果,互相间有如遵信守诺的好朋友,作者于是把它们称作“执友”。“执友”者,执志相同者称,这里指它们之间的关系有若志同道合的朋友。

不过,如果将这执友仅仅理解为是说那花木四物间的关系,而非对人言,不免有些呆气。要知道,拟人化用辞,已说明论者既视它们互相为友,又视它们与作者自己为友。因为它们能够抱仁而守义,与自己不正是气类相投吗?以执友命之,恰是推崇之辞。这一道理,在北宋文豪苏东坡的“三益之友”论中尤为明显。在在《题文与可画》中,他宣称梅、竹、石是“三益之友”:

梅寒而秀,竹瘦而寿,石丑而文,是为三益之友。

秀,即开花。梅不畏寒冬,吐露芳华,代表的是仁勇刚毅的品格。寿,即长寿。竹身瘦削修长,风姿独特,《诗经·卫风·淇澳》曰:“瞻彼淇澳,绿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把它同君子联系了起来,所谓“仁者寿”,正符合它怀仁抱德的本质。可以唐代白居易《养竹记》为证辞:“竹似贤,何哉? 竹本固, 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健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文,即石头的纹理。石头外貌朴实无华,却内蕴风采,大有大智若愚的贤者之风。所谓益者,有益于人也。寒梅、瘦竹、丑石,因各寓哲理,益人心智,好似可以与人对晤把谈、提示警策的知己。

古人从花木中看到自己所推崇的品格,进而有意倾心交好,携之为友,待之如宾,于是便出现了着名的“岁寒三友”、花中“六友”、“十友”以及花中“十二客”、“三十客”、“五十客”等种种说法,花木间充满了人伦的风雅之情。请看,宋林景熙《霁山集》:

即其居,累土为山,种梅百本,与乔松、修篁为岁寒友。

明无名氏杂剧《渔樵闲话》四折:

那松柏翠竹,皆比岁寒君子,到深秋之后,百花皆谢,惟有松、竹、梅花,岁寒三友。

清俞樾《茶香室丛钞》卷二十二:

宋刘黻《蒙川遗稿》有六友诗:静友、兰也;直友,竹也;净友,莲也;高友,松也;节友,菊也;清友,梅也。

明都卬《三馀赘笔》:

宋曾端伯以十花为十友,各为之词:荼縻,韵友;茉莉,雅友;瑞香,殊友;荷花,浮友;岩桂,仙友;海棠,名友;菊花,佳友;芍药,艳友;梅花,清友;栀子,禅友。

张敏叔以十二花为十二客,各诗一章:牡丹,贵客;梅,清客;菊,寿客;瑞香,佳客;丁香,素客;兰,幽客;莲,净客;荼縻,雅客;桂,仙客;蔷薇,野客;茉莉,远客;芍药,近客。

宋姚宽《西溪丛语》卷上:

昔张敏叔《有十客图》,忘其名。予长兄伯声尝得三十客: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兰为幽客,桃为夭客,杏为艳客,莲为溪客,木樨为岩客,海棠为蜀客,踯躅为山客,梨为淡客,瑞香为闺客,菊为寿客,木芙蓉为醉客,酴釄为才客,蜡梅为寒客,琼花为仙客,素馨为韵客,丁香为情客,葵为忠客,含笑为佞客,杨花为狂客,玫瑰为刺客,月季为痴客,木槿为时客,安石榴为村客,鼓子花为田客,棣棠为俗客,曼陀罗为恶客,孤灯为穷客,棠梨为鬼客。

元程棨《三柳轩杂识》:

花名十客,世以为雅戏。姚氏《残语》演为三十客。其中有未有当者,暇日易共一二,且复得二十客,并着之,以寓独贤之意。

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兰为幽客,桃为夭客,杏为艳客,莲为净客,桂为岩客,海棠为蜀客,踯躅为山客,梨为淡客,瑞香为闺客,木芙蓉为醉客,菊为寿客,酴釄为才客,蜡梅为寒(今改久)客,素馨为韵客,琼花为仙(今改尊)客,丁香为情客,葵为忠客,木槿为时(今改庄)客,桃花为狂客,玫瑰为刺客,月季为痴客,含笑为佞客,石榴为村客,鼓子花为田客,棣棠花为俗客,曼陀罗为恶客,孤灯为穷客,棠梨为俗(兄弟之义不可称俗,今改为和)客,木笔为书客,(以上见姚氏)芍药为娇客,凤仙为媚客,紫薇为高调客,水仙为雅客,杜鹃为仙客,萱草为欢客,橘花为隽客,栀子为禅客,来禽为靓客,山矾为幽客,楝花 为晚客,菖蒲花为隐客,枇杷为粗客,玉秀球为巾客,茉莉花为神客,凌宵花为势客,李花为俗客,迎春花为僭客,月丹为豪客,菱花为水客。(以上新添)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五、花为友,莫轻孤负--元·王辉(2)

花卉中如此众多的雅号,并不全是一时兴起,随意加封的,许多雅号曾经历过古人的反复推敲,并经受住许多代人的认可才确定下来的。上引的命名中,我们就可以看到形迹可寻的传承。梅花,不外是岁寒友、情友(客);兰,为幽客;牡丹,为贵客;莲,为净友(客);菊为寿客,等等,多显一致。他们的根据是花草所秉赋的天然气质和本性,他们的理论则取自于孔子、庄子等先哲的思想。

古人非常重视朋友的选择。孔子曾告诫他的弟子们:“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论语·季氏》)意思是说三种朋友是有益的,三种朋友是有害的。与正直的人、诚实可信的人、见闻广博的人交友,便会得到益处;与谄媚奉承的人、当面恭维背后毁谤的人、夸夸其谈的人交友,便会受到损害。因此孔子特别强调交友不应滥交,要谨慎,要有择友的标准。

既然朋友有好坏之分,那么花草中也要有所辨别。古人在花木观赏中,已将他们认为不入流的、甚至被视为“小人”的花木大多摈斥于这类评鉴之外了。比如,桐松花、地丁花、马兰、滴滴金、千里光、旋复花,在上面的名单里我们就找不到它们的影子。原因何在?原来,古人认为这些花犹如小人,不可列入论中。胡少瀹在《菊谱》的序言中就对这些花发表了一通奇论,他说,这些花外表近似菊,在习性上却不能望其项背。“花虽相近,乃菊之盗,犹小人之效君子,非不缘饰其外,而胸中之不善,讵能自揜?”(引自宋·史铸《百菊集谱补遗·杂识》)这样,这些花自然难以再登堂入室,延为座上客了。

即便在古人“三十客”、“五十客”的品鉴中,也有些花草之名实不敢恭维,什么村客、俗客、粗客、鬼客、佞客、显得不伦不类。好在“客”与“友”毕竟有些区别,客有时候不像友那般,都须讲究交神交,常言道:“来者都是客”,貌合神离者,道不同不相与谋,却都可待之如宾客,不过是尽地主之谊而已。想通这一点,便不难理解,何以恶客也可忝列其中了。恶客者,曼陀罗也。曼陀罗,又名风茄儿,花和全株有剧毒,误服过量,可致人死,有此恶性,遂得此恶名。如此度身打造名号,不正可警醒世人,在与此客交接应酬时,须多加些小心为是!

交友宜慎重。“君子必慎交游焉。”(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慕贤第七》)在古人看来,与花木相处,又何尝不是这样。明人袁宏道曾发精辟之论:“夫取花如取友,山林奇逸之士,族迷于鹿豕,身蔽于丰草,吾虽欲友之而不可得。是故通邑大都之间,时流所共标共目,而指为隽士者,吾亦欲友之,取其近而易致也。”择花取于近而易致,那是限于条件。他接着说,为求良朋佳友,他绝不会降低尺度:“余于诸花,取其近而易致者:入春为梅,为海棠;夏为牡丹,为芍药,为石榴;秋为木樨,为莲、菊;冬为蜡梅,一室之内,荀香何粉,迭为宾客。取之虽近,终不敢滥及凡卉,就使乏花,宁贮竹柏数枝以充之。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岂可使市井庸儿,溷入贤社混。”(《瓶史·花目》)若无梅花、牡丹之类,即便是用竹枝与柏枝来代替,也不肯用那些“凡卉”。由此可知,那类凡品,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缺乏的是可以正人衣冠、养人心性、砺人节制、发人意气的高尚风范,又怎能与花中之君子、隽士同日而语呢?

古人交友的深刻体验是,“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又道,“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汉·刘向《说苑·杂香》)兰芷是香花,曼陀罗是毒草,养花人不可不察。即使是香花,也要详加分辨。有些花,如夜来香之类,香则香矣,却香得怪异,嗅多了,并不利于人的健康,在古人看来,也应保持距离。有些花,如兰花之类,古人则推崇备至。兰,除了我们已经一再谈到过的古人所看重的品格外,还在于它香味纯正,毫不刺鼻,古人甚至认为它有养鼻的功效,这不能不说是古人一直奉它为上宾,给予高规格礼遇的一个重要因素。所以刘向《说苑》中讲“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当可反过来理解:入兰芷之室,犹如与善人居!二者并无区别。与兰相处,在古人看来,便是与品德高尚的土君子相处,“夫兰清芬醖藉,比德君子,日薰陶,使人鄙吝之心油然自消”,(明·张应文《罗钟斋兰谱·封植第二》)同臭(嗅)味,说的便是“久而不闻其香,亦与之化矣”,自己和士君子同化而为一了。

“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洁,春梅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张潮《幽梦影》下)正是在这种与君子之花的同性相吸,同气相求中,君子方可达到心物贯通、物我两忘的境界。

第三章 中国花道 六、被薛荔兮带女罗--楚·屈原(1)

美妙的花儿,有着神秘的力量。花木奇谈之中,感动我们的,不仅仅是古人关于花的想象……

楚国南方沅湘一带地方民间风俗虔信鬼神,喜欢祭祀,祭祀时必定秦乐歌舞来娱乐鬼神。屈原生活于战国楚怀王、顷襄王之世,任楚怀王左徒、三闾大夫,因遭谗毁,一度被放逐北汉,顷襄王即位,又被放逐沅湘一带。他模仿沅湘一带的祭神乐歌形式,创作了《九歌》,这是一组乐歌,共分十一篇,其中一篇头几句是这样的: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本篇题目为《山鬼》,即山中之鬼。在这篇乐歌中,山鬼被赋予成为一个美丽的人间女子的形象,她身披薛荔,腰系女罗,眉目含情,笑容满面,很是可亲可爱。薛荔,香木名,是一种常绿灌木,蔓生,亦名木莲。女罗,即女萝,也是一种蔓生植物。这身打扮,极富浪漫色彩。

《九歌》中的山鬼,其实是个神。《九歌》十一篇是为盛大祀典而作的,它勾画出了楚地宗教中的神只和人鬼的一个大概:万神之神为东皇太一。在东皇太一下有四位天神:云中君,即云神;大司命和少司命,一主死,一主生;东君,即日神。还有地只四位:河伯,即北方黄河之神;湘君和湘夫人,即南方湘水之神;山鬼,即山神。此外便是人鬼,它们是第十篇《国殇》中追悼的阵亡将士以及最后一篇《礼魂》所祭祀的死者的魂灵。

在楚人看来,神鬼与人之间有着某种易感而难解的奇特联系,人死归天后,灵魂会转化为鬼神,监视着他们的行为,此外还有许多危害人类的怪兽怪物,楚人不得不在虔敬与畏惧之中去求教于巫。而西周初年,楚君熊绎本身就是兼职大巫。

楚君熊绎以什么来展示他作为巫觋的威力呢?主要是以桃花木。楚人一直认为,桃树是可以驱鬼辟邪的。“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蒌,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说他作为周王的部属,其职分之一是以桃木做的弓和以棘枝做的箭敬献给周朝以除祟禳灾。

桃树的神异性可能还同《山海经·海外北经》的另一则神话有关系,这就是流传很广的夸父追日的故事。夸父是生长在极北方终年不见日的幽冥之海的巨人,他要同太阳竞走,口渴想喝水,黄河、渭水都不够喝,又想到北方去喝大泽的水,还没有走到,就在中途口渴死了。临死前的夸父,想到今后也许仍有像他一样的逐日者,为了使逐日者不致于像他一样渴死于道,便“弃其杖,化为邓林”。据清毕沅注《山海经》云:“邓林即桃林,邓、桃音相近。即《中山经》所云,夸父之山,北有桃林矣。”这桃林可以使往后的逐日英雄不会口渴而重蹈夸父自己的悲剧命运。

楚人长期相信桃树的这种灵验功能。《棘楚岁时记》记载了南朝楚地保持着这一风俗:“元旦服桃汤,桃者五行之精,能厌服邪气,制御百鬼。”“正月一日……造桃板着户,谓之仙木,百鬼所畏。”

其实早自汉代起,桃木已成为全国上自朝廷,下至地方公认的袚除不祥的灵木。如《风俗通义》卷八记汉代:“县官(指朝廷、官府)以腊、除夕饰桃人,垂苇索,画虎于门……冀以卫凶也。”《晋书·礼志》记晋代:“岁旦,常设苇索、桃梗、磔鸡于宫及百寺之门以禳恶气。”

尚鬼崇巫的楚人,只能理解通过死的超脱,死的中介,人才能变为魂灵,进而变为鬼神;而道教神仙家却认为现世便可超越死亡,长生不死,长生而成神仙。桃树的果实便有使人“得道成仙”的功效。六朝时成书的《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都写到了西母王宴会上有一种三千年一结果的仙桃,食之即可成仙。民间俗神中的福禄寿三星,在历代民俗画中的典型形象是:福星手执如意;禄星头插牡丹花,怀抱婴儿;寿星一手拄龙头杖,一手托着仙桃。寿星又叫南极仙翁、南极老人,是最受民众喜欢的一位神仙;他手捧仙桃,服之长生不老。(见插图4)

如果说有关桃树的神异性传说其来源和起因还算能理出点头绪的话,那么面对大量的其他关于花木的奇谈怪论,若深究起来,我们更多的是满头雾水,难解奥妙。道理也很简单,在中国文化发展史中,远古初民的原始宗教思想、汉唐以来的道教和佛教思想、以及历代自成系统的民间信仰等非理性思想与道家哲学、儒家哲学交互影响,并在汉唐以后,逐渐融合,互为因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当我们叙说下面的一些花木异谈时,不准备再去追寻什么来由,因为往往很难判定它是否仅仅出之于某一种思想体系。神异之说既是无稽之谈,自可不必当真,仅贡大家一览。

第三章 中国花道 六、被薛荔兮带女罗--楚·屈原(2)

上古炎帝之女瑶姫死于姑媱之山,化为瑶草。此草开黄色花,结出的果实有如菟丝的果实,女子吃了招人爱怜。(见《山海经·中次七经》)

上古舜帝的两个妻子娥皇、女英跟舜南巡到湘水,听说舜已死于苍梧山,两个妻子痛不欲生,眼泪洒在竹子上,成为累计泪迹斑斑的斑竹,楚地人就称这种竹子为湘妃竹。娥皇、女英投身湘江以身殉情。她们的魂魄化为江边的水仙花。(见《广群芳谱》)

传说西海有一大洲叫聚仙洲,洲上长有一种有点像枫树的大树,开出来的花及树叶香闻数百里,人称“友魂树”。用手去叩树,树中会发出声音,有如牛吼,听者皆心震神骇。伐下它的根,放在玉釜中煮,再把煮出来的汁用微火熬煎,得黑色的甜饴,可搓为丸子。此丸一物有五名:惊精香、震灵丸、返生香、乌精香、却死香。它是一种灵物,香气可传数百里,死尸闻到后会由死复活。(见汉·东方朔《十洲记》)

南朝刘宋时,京城有田氏三兄弟,商议分家,财产一分为三,而堂前的一株紫荆树也准备剖为三份。第二天准备去行动时,发现树已枯萎,像是被火烧坏的样子。老大田真见后大惊失色,和弟弟们说:“这紫荆树本是同株,听说我们要砍开瓜分,就枯萎了。看来我们人还比不上树有情义呢!”兄弟人都很难过,说是不再这么做了。没想到这时紫荆应声而活,茂盛如初。兄弟们见后顿有所悟,合财 ,不分家了。(见《齐谐记》)

三国时魏明帝打算禁佛教毁寺庙,一印度和尚以金盘盛水置于宫殿前,投下一颗舍利子,水中忽然涌起一朵五色莲花。明帝大吃一惊,感叹地说:“要不是真有此灵异,怎能出此奇迹呢?”于是就不禁佛了。(见《魏书·释老志) 十六国后赵时,佛图澄初访石勒,石勒想试试他的法力。佛取一钵盛水,烧香念咒,不一会,钵中长出青莲花,鲜艳夺目。(见《晋书·艺术传》)

南朝梁武帝时,有云光法师在京城(今南京)雨花台讲经,感动上天,下起雨来,雨中还夹着花片飘坠下来。后来成语有“天花乱坠”,即出此。(见《六朝事迹》)(见插图5)

南朝晋安王子懋是齐武帝第七子,还在七岁时,母亲阮淑媛病得快死了,召来和尚行法术。很多人献莲花供于佛龛前,和尚用铜罂盛水,将莲花的梗浸渍其中。子懋在佛龛前流着眼泪许愿说:“如能让母亲转危为安,愿诸佛在斋戒七天中不要让莲花枯萎吧!”七天后,花更红艳了,在那罂中,莲花的茎梗下还长出了一根须,当时的人都赞美子懋有孝心,感动了佛图。(见《南史·齐武帝本纪》)

隋开皇中,赵师雄官迁罗浮,途中遇松林间酒肆,欲作歇息,酒肆旁一屋,有一美人淡妆素服出迎。此时天已昏暗,残雪未消,月色微明。赵师雄与美人相语,美人言谈清丽,芳气袭人。于是二人扣开酒家,对坐共饮。后来赵师雄沉醉入寐,但风寒侵体,久而觉醒,东方已白,起身一看,唯面前有一株大梅花树而已。

唐代东都洛阳的尊贤坊田令宅中,有紫牡丹成树,发花千朵,繁花盛开时,每到明月高悬的夜里,有身长只有一尺多的五六个小人,在花丛中嬉戏游玩,这样的情景持续了七八年。(见《酉阳杂俎》)

唐开元天宝年间,宫中沉香亭前有牡丹花,一听忽然开放,一枝两头,早晨花为深红色,中午变为深绿色,黄昏变为深黄色,到夜里,又变成粉白色,昼夜之间,香艳各异。玄宗见了,说这是花木之妖,不必惊讶。(见《开元天宝遗事》)

元和时,有书生苏昌住在苏州,邻近小庄,距离官道约十里,中有池塘,长着许多莲花。一日,他在池边看莲,只见一个红脸素服的女郎迎面而来,他们一见钟情,从此经常幽会。苏昌为结永世之好,送给女郎一只玉环,以作为定情之物。有一次苏昌又到池塘边凭栏观莲,见一朵白莲正开,极为动人,他仔细观赏,却发现莲蕊中有一物,正是他所赠的那只玉环。他把那白莲花折了下来,从此女郎便绝迹不来了。(见《北梦琐言》)

长庆年间,穆宗宫殿前有千叶牡丹,花大而红,每到夜里,黄白蛱蝶数万飞集于花间,辉光照耀,直到拂晓才飞走,穆宗命人张网于空中,捕得数百只蛱蝶于殿内,让宫中嫔妃追捉,以为娱乐。待天亮一看,那些蛱蝶都成了金蛱蝶和玉蛱蝶,工巧无比。于是宫人争着用红丝缕缚住了金玉蛱蝶的脚,当作首饰簪戴,不用就放入妆奁中。到了晚上,妆奁中光芒四射,宫人打开放妆奁的宝橱,发现金钱玉饰中,有蠕蠕而动的东西,再仔细一看,那些金玉蛱蝶又变成活的蛱蝶了。(见《杜阳杂编》)

第三章 中国花道 六、被薛荔兮带女罗--楚·屈原(3)

北宋时,朝议大夫李冠卿曾在扬州,所居堂前有大杏树一棵,每年春天花开极多,却从不结实,适有一媒姥知道后,对李家的人开玩笑说:“明天春天把这杏树给说媒嫁个人家算了。”这年冬末,媒姥忽然登门,携酒一樽,说这是“婚家撞门酒”,向家人讨了一条女孩子的裙子,把它系在树上,奠酒祷祝三回,就告辞了。家人都觉得滑稽可笑。来年,果然此树结杏子无数。(见《文昌杂录》)

北宋庆历中,有朝官天亮时去上朝,途中遇见美女三十多人,靓妆丽服,两两并马而行,为后面一个按辔徐行的人开道,这人竟然是丁度。丁度历官翰林学士、枢密副史、参知政事,深得宋仁宗的赏识。朝官大为惊异,心想丁度一向俭约,哪来这么多姫妾婢女?就向走在队伍最末的一个人问道:“丁大人带着家眷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呢?”那人回答:“不是家眷,我们是被派来迎接我们的芙蓉馆主的。”朝官赶到朝廷按,传来消息说丁度已经仙逝。(见《石林燕语》)原来那些女子都是芙蓉仙子,迎接的则是她们的芙蓉花神。

南宋绍兴年间,汉阳郡的狱官冤枉了一个孝妇杀了小姑,这孝妇申冤没人相信,临刑前,请求行刑者在她死后,把她簪戴的石榴花插在石缝之中,说此花必能活,如活,就证明了她是清白的。后来石榴果然活了,而且秀茂成荫,每年都开花结果。(见《宋史·五行志》)

南宋淳熙三年春,如皋县孝里庄园有牡丹一本,无种自生,次年开出一丛紫牡丹。杭州有个推官,见花甚爱,想移回一株,于是派人掘土,才挖了一尺余,突然看到有一石像剑一样,长两尺,从土中露了出来,上有刻字:“此花琼岛飞来种,只许人间老眼看。”推官吓得赶忙封土,再不敢动这丛牡丹了。(《见《如皋志》)

古时有一女子,怀念着心中的情人,却总见不到他,长年累月眼中泪水洒在北墙之下。后来,那女子死了,北墙下泪洒处生出草来,开的花很美,花的颜色就像那怀人女子的容颜,草的叶子正面是绿色的,反面是红色的。花秋天开,叫做断肠花,这花就是今天的秋海棠。(见《采兰杂志》)

河东人薛藔,小的时候在窗格中向外看到一个女子,素眼珠履,独步庭院中。这女子自言自语道:“丈夫在外游学,难得会面,对此良辰美景,怎不怅然。”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上面画着一丛兰花,她对着这画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还吟起诗来。其音纤柔亮丽。女子听到有人声,立即隐藏在园中的水仙花下。突然,只见一男子从兰花丛中走出来,也是悲悲切切的样子,说:“很久没有见到妻子了,妻子必很想念我。可是我们虽是仅隔半步之遥,却如同相距万里。”说完也吟诗两篇,躲入丛兰中不见了。薛藔见了非常吃惊,努力记住了他们吟哦的诗篇,自此他的文学修养突飞猛进,所写的诗文传诵一时。后来人们把水仙花和兰花称作是“夫妇花。”(见《集异记》)

兖州徂徕山上有光华寺,有一习儒业的客人栖于寺中,夏日在寺廊中观看壁画,与一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女子相遇。这女子美若天仙,他一见倾心,于是将女子引入一室,情款甚密。女子走时,他赠送给她一只白玉指环。他躲在寺门楼柱的后面,目送女子离开。只见这女子步出寺门百步许,忽然不见。他记住这女子失踪处,找到的是一支百合苗,花白美艳。他于是刨根取回寺内。只见这百合根茎缠绕打结,拆开一看,里面竟然藏着他那只白玉指环。(见《集异志》)

仙人桂父是象林地方的人,肤色黑,却时而变白,时而变黄,时而又变成红色,南海人见到他都很尊敬他,他常服食桂花和葵菜。(见《列仙传》)

杭州人仙姥,嫁给西湖边上的一户农家,她擅长酿百花酒。仙人王方平常到她那里沽饮,以致许多仙人都在她的酒坊里现身。王方平用一粒仙丸偿付她的酒钱,她吃了以后,成仙而去。过了十来年,有人看到仙姥在洞庭,仍然在卖百花酒。后来,杭州北山有仙姥墩,王安石有诗云:“绿漪堂前湖水绿,归来正复有荷花。花前若见余杭姥,为送仙人忆酒家。”((见《西湖志》)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七、天遣花神别致功--—唐·陆龟蒙(1)

花有花神。中国人多以凡人为司花之神,却是为何?

古代宫廷中有司花之官。唐颜师古《隋遗录》记隋炀帝宫中事曰: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騃冶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以‘迎辇’名之。花外殷紫,内素腻菲芬,粉蕊心深红,跗争两花,枝干烘翠,类通常无刺,叶圆长薄,其香气秾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多不睡。帝命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这是“司花”之辞首见。

传说晋朝南岳魏夫人,李姓,名华存,自贤安,自小好学道家,年老仰慕神仙,她有个女弟子花姑,擅长种花,能巧手植春,遂被后世花圃中人奉为花神。不过,有关花姑被奉为花神的记载出现较晚,宋人曾慥《类说》卷十三《花木录》以及明人冯应京《月令广义》中仅有简略记叙,前此再难找得相关的文字了。

唐已有“花神”一辞。唐代文学家陆龟蒙《甫里集》八《和杨州看辛夷花韵》诗曰:“柳疏梅坠少春丛,天遣花神别致功。”来自天界的这位花神是何方神圣呢?陆氏没有说。也许就是我国古代传说中掌管万物生长之神的女夷吧?《淮南子·天文训》称:“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长百谷、禽鸟、草木。”高诱注:“女夷,主春下长养之神也。”这位女神很像古希腊神话中被尊为保护树木和其他植物、后来进而演变为丰产女神的阿耳忒弥斯,都是极为神通广大,岂止是仅司花草!但凡间花草由她掌领,这总是没错,所以后世将花神之职归政于女夷,也就顺理成章了。这在明人陈懋仁《庶物异名疏》、冯应京《月令广义》中俱有明确的说明。

后来,人们根据佛教故事,又封迦叶为总领百花的花神,与中国传统神话中的女夷比肩而列,区别是迦叶为男神,女夷为女神。传说,当年佛祖释迦牟尼在灵山聚众说法,坛下弟子群集,可是佛祖这回只是手拈一花,并不说法,听众都不明白其中的奥秘,只有弟子迦叶尊者默然神会,微微一笑。佛祖知他已经领悟,对这个聪颖的弟子格外赏识,于是宣布“吾有正法眼藏付嘱摩诃迦叶。”“正法”即全体佛法,“眼藏”即佛法能普照天地万物,“摩诃”,即大的意思。佛祖传正法眼藏于迦叶,据说就是禅宗以心印心的起源,而摩诃迦叶也就成了禅宗的开山祖师。佛祖释迦牟尼手中的那朵花是他和迦叶之间心心相通的沉默语言,那朵花也就是禅宗所谓“不可说”的最高境界,如此便成为人们封他作花神总管的理由了。

在五代的道教传说中,另有一天界的司花女神,值得一提。据称此神来自昆仑山巅阆风之苑,是奉天命下凡专司花中杜鹃的女神。南唐沈汾《续仙传》记唐代道士殷七七(名文祥,又名道筌)事迹时提到此神:“鹄林寺杜鹃花高丈余,每春末,花烂漫。僧传言:贞元年中,有外国僧自天台钵孟中以药养其根来之,自后构饰花院锁闭。人或窥见女子,红裳艳丽,游于树下。有辄采花折枝者,必为所崇。俗传女子“花神”也。”此女神一夜忽现身,与欲施道术令杜鹃花开于重阳的殷七七见面,自道来历云:“妾为上玄所命,下司此花,在人间已愈百年,非久即归阆苑去。今与道者共开之,非道者无以感妾。”说完倏忽不见。次日,杜鹃花“渐拆蕊。及九日,烂熳如春……一城士庶异之,游赏复如春夏间。”杜鹃又名映山红,本开于春末,能令它复发于当年秋季的重阳节,自是鬼斧神工所为了。

此花神者,仅司一花,与迦叶、女夷自是无法比肩,然这一故事开了为一花封神的风气之先。后世多仿其式,为众花一一命神,且不甚理会佛道者流诸多仙幻无稽之谈,所推之神,多为人间过世了的知名人士。故相当时期以来,“花神”已变一神为多神,成了集体名词。这在明末进士黄周星所撰《将就园记》中说得明白:“有花神祠,主祀百花之神,而以历代才子、美人配享焉。”花神祠,祀百花诸神,而非一神,这符合中国人倾向于多神教的传统。

例如传说中的桃花神是息夫人。息夫人是春秋战国时期息侯的夫人,姓妫。楚文王灭息,虏回息侯夫妇,强娶息夫人为妻。息夫人情有独钟,不为楚文王权势所动。一天,她趁着文王出行打猎的机会,溜出宫外,与息侯见面,他们自知破镜难圆,就双双殉情自杀了。时值三月,桃花盛开,楚王遂以息夫人为桃花夫人,立祠以祀。后人又升格封她为主宰桃花的女神。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七、天遣花神别致功--—唐·陆龟蒙(2)

又传梅花神是宋代隐士林逋。林逋一生酷爱梅花,他不做官,不娶妻,独居杭州西湖边上的孤山,与梅花、仙鹤作伴,人称“梅妻鹤子”。又梅花神是宋武帝之女寿阳公主。传说他于正月七日在宫中赏梅,倦后小睡于梅林旁,梅落印额,挥之不去,号为“梅花妆”。后人因说公主是梅花精灵所化,梅花本就是公主的前身,于是把正月初七定作梅花生日,寿阳公主则为梅花花神。

此外如兰花神为屈原,因屈原曾“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莲花神为西施,因吴地锦帆泾有西施采莲的故迹(见插图1);菊花神为陶潜,因他爱菊成瘾,以菊自命;桂花神为唐太宗之徐贤妃,因她在八岁时模仿《离骚》作《小山》篇,有句曰:“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等等。惜花爱花,成了他们被封祀的最主要的理由,花神本是佑花天使,有这样的花之情痴、花之情圣的保护,花何幸哉!

清人俞樾曾汇前世诸说,又纳入自己的想法,列出一张花神的族谱,收录如下,以备一观。文见《春在堂全书·曲园杂纂》

十二月花神议:

司花男神

正月梅花:何逊

按,梅花为林处士所专久矣。原议以处士为梅花之神,允符公议。然考梁何逊作扬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逊常吟咏其下。后居洛思之,再请其任。抵扬州,花方盛开,逊对树彷徨终日不能去。然则爱梅成癖,首推此公。”杜诗云:“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唐以前言梅花事所艳称者,固无如何水部矣。宋赵蕃诗云:“梅从何逊骤知名。”孤山处士尚其后辈,以俎豆让之,或亦首肯。

二月兰花:屈平

原议二月为杏花。然兰为香祖,未敢从祧。易杏而兰,重国香也。夫兰之为花,得春最早,其后花者,蕙而非兰也。世俗重闽兰,则其花尤后,又蕙之别种矣。祀兰春仲,以副春兰之名,不敢混蕙为兰也。然奉屈子为神,则固“滋兰”而又“树蕙”者,接芳错芬,又岂徒九畹已乎!

三月桃花:刘晨、阮肇

原议以东方朔为三月桃花之神。然此儿馋涎止在桃实,非爱其花也。改奉刘、阮,则洞口桃花为有主矣。

四月牡丹花:李白

原议四月芍药花,而以韩魏公主之。按,古无牡丹之名,统谓之芍药。魏公诗云:“郑诗已取相赠,不见诸经载牡丹。”乃自唐以来,分为二种,且有牡丹花王、芍药花相之说矣。故改四月为牡丹花,而以谪仙为之神。《清平》三章,何减金带一围也。

五月榴花:孔绍安

原议以博望侯为五月榴花之神,盖以其使西域始得此种也。然考《博物志》,张骞西域所得,尚有胡桃、蒲桃诸种,非止石榴,未可专之。按,《旧唐书·孔绍安传》:因侍宴应招咏石榴诗曰:“只为时来晚,开花不及春。”时人称之。此事见正史,且是榴花,而非榴实;又其诗意,盖以自喻,非泛赋一花一果者比也,然则榴花之神,似宜移祀孔君。

六月莲花:王俭

原议以周茂叔为莲花神。然茂叔从祀尼山,未可以花神事之。《南史·庾杲之传》:王俭用杲之为卫将军长史,安乐侯萧缅与俭书曰:“盛府原僚,实难其选,庾景行泛绿水,依芙蓉,何其丽也。”时人以入俭府为莲花池,故缅书美之。韩偓《寄河南从事》诗云:“莲花幕下风流客”,赵嘏《寄桂府杨中丞》诗云:“一从开署芙蓉幕”,并称述此事以为美谈。然则莲花之神,无以逾俭矣。他若谢灵运,有“初日芙蓉”之目,然是论诗,非事实也。至于六郎、狐媚、远公、缁流,虽有涉于莲花,亮无关于祀典。

七月鸡冠花:陈后主

原议七月秋葵花,而以鲍明远为之神,因明远尝赋此耳。按,谢灵运有《园葵》诗,亦秋葵花也,则鲍、谢似宜并祀,然于鄙意皆未甚协。考《枫窗小牍 》云:“鸡冠花,汴中谓之洗手花。中元节前,儿童唱卖以供神先。”则鸡冠花,古人所重。世传鸡冠即玉树后庭花。苏黄门《鸡冠花》诗云:“后庭花草盛,怜汝系兴亡”,《碧鸡漫志》非之,然其云“吴蜀鸡冠花,有一种小者,高不过五六寸,目为后庭花”,则仍与黄门诗合。今拟七月改用鸡冠花,而以陈后主为之神。后主以风流亡国,词客怜之,奉为花神,或鸡口犹胜牛后乎。

第三章 中国花道 七、天遣花神别致功--—唐·陆龟蒙(3)

八月桂花:郤诜

九月菊花:陶渊明

十月芙蓉花:石曼卿

三者均如原议

十一月山茶花:汤若士

原议以石季伦为山茶花之神,未为允协。拟改用汤临川,虽名辈较晚,然玉茗风流,固胜金谷繁华也。

十二月腊梅花:苏东坡、黄山谷

原议允协。腊梅本名黄梅,其改今名,由苏、黄始也。

总领群花之神:迦叶尊者

原议无之。按,既有鲜花,宜有总领之者。昔迦叶尊者于灵山会上百万众前,因世尊拈花,迦叶独破颜微笑,世尊遂付以正法眼藏。今以总领群花,色空空色,一以贯之矣。

司花女神

正月梅花:寿阳公主

原议以梅妃为之,允符公论。考《海录碎事》: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颜上,或五出之花,拂之不去,自后有梅花妆。其事甚艳,然则移祀寿阳,亦公论也。

二月杏花:阮文姬

原议二月梨花,而以谢道韫为花神,未为允协。拟改用杏花。《钗小志》云:阮文姬插鬓喜用杏花。今以为杏花之神,红轻粉薄,占断风流矣。

三月桃花:息夫人

原议允协

四月蔷薇花:丽娟

原议允协。丽娟事见《贾氏说林》。黄金买笑,诚韵事也。

五月榴花:魏安德王妃李氏

原议以石醋醋为之,事出《博异志》,所谓处士崔元徽春夜独处,忽有青衣引入杨氏、李氏、陶氏、又一绯衣小女,姓石名醋醋者也。然石醋醋止是寓名,并无其人,亦犹杨氏、李氏、陶氏止是杨柳及桃、李耳。今以石为榴花之神,然则李氏可以为李花神,陶氏可以为桃花神矣。此议之未协者也。考《北齐书·魏收传》:安德王延宗赵郡李氏之女为妃,妃母宋氏荐二石榴于帝,诸人莫知其意,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今以安德王妃为榴花之神,洵吉祥善事矣。

六月莲花:晁采

原议以西子为莲花女神,以吴下锦帆泾有西子采莲故迹也。然自梨园传唱其事,久化雅而为俗矣。考唐大历中,有女子晁采,小字试莺,少与邻生文茂约为伉俪。及长,茂寄诗通情,采以莲子达意,坠一于喷,开花并蒂。母闻之叹曰:“才子佳人,自应有此。”遂以采归茂。此事绝艳。钦定《全唐诗》载之而世罕知者。今奉作花神,不特为莲花添一佳话,且亦搜贤采逸之盛心也。

七月玉簪花:汉武帝李夫人

原议允协。玉簪得名,由夫人始也。又按,原议以凤仙为六月花,然六月既有莲花,无庸兼及凤仙。或移祀于七月,宋光宗李后讳“凤”,宫中呼凤仙为“好女儿花”,若七月改用凤仙,而从原议以李后为之神,于理亦协。又考《花史》云:李玉英日采凤仙花染指甲,于月中调弦,或比之落花流水。亦韵人韵事也。附登荐章,用备用菲。

八月桂花:唐太宗贤妃徐氏

原议以嫦娥为桂花神。然嫦娥乃常仪之转音,实非其人。即如俗说嫦娥为月中仙人,则亦不得即以为花神也。考《唐书·太宗徐贤妃传》:八岁晓属文,父孝德使拟《离骚》为《小山》篇曰:“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然则《小山》丛桂不得专属《淮南》矣。以妃为桂花神,无忝焉。

九月菊花:晋武帝左贵嫔

原议九月茱萸,以贾佩兰为花神,用《西京杂记》事也。然九月不及菊花,终有遗憾。拟改用菊花,而以左贵嫔为神。《菊花》一颂,允宜俎斗九秋也。

十月芙蓉花:飞鸾、轻风

原议允协,事见《杜阳杂编》。所谓“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也。

十一月山茶花:杨太真

原议允协。山茶花有一种名“杨妃山茶”,不嫌牵合也。

十二月水仙花:梁玉清

原议以洛妃为之,稍嫌附会。按《瓶史》云:“水仙神骨清绝,织女之梁玉清也。”宜即以梁玉清主之。

总领群花之神:魏夫人

原议无之,今补焉。南岳魏夫人为女仙中最贵者。《南史·郑郁传》称神仙魏夫人忽来临降,则事见正史矣。《庶物异名疏》曰:“花神名女夷,乃魏夫子之弟子。”今故以魏夫人为总领群花之神。万紫千红,归其统摄,何惧封家十八姨乎!

从以上言论中可以看出,在百花的造神运动中,人们举荐的大都是生活于尘世中的人,说某某花是由某人的灵魂变化而成,或者某人死后灵魂升天,成了某某花的主管。人过世后所以能够变成花精花神,其实是原始宗教以及民间信仰的体现。花神作为民间俗神的一部分,具有很典型的功利性目的意义,它们是民间百姓为了满足趋吉避凶、求福消灾的心理需求而塑造出来的;但又不单单如此。这些凡人之所以能成为花神,往往因为他们是爱花之人,与花有缘或是气质相投;这些凡人最终能达到至尊的神的地位,无意中暗示了人本身具有神的潜质,神不过是神化了的人而已。花神的逐渐拟人化,是人们将自身世俗的内涵转赋到神的光环中去,藉此光环发扬出人格的力量,展现人的美好情操和善良的愿望,引导人们在花神的信仰、奉祀中美化自己的灵魂。

第三章 中国花道 八、君子怀德,小人怀土--春秋·孔子(1)

花有品。比如君子,比如小人。在这天人合一的世界里,花与人,成为一体……

“兰,君子也”,《兰谱》如是说;“莲,花之君子者也”,《爱莲说》亦如是说。

所谓“君子”,指的是具有高尚品德的人,与缺乏德行的“小人”相对。孔子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论语·卫灵公》)“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在道德修养上,君子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作用,从不强求别人。

孔子说:“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论语·子罕》)这是以堆土成山为譬喻,虽然只要加一筐土就成功了,却因为自己的停止而未成;反之,即便刚刚倒下一筐土,由于自己的努力前进,便获得了成功。这里,君子具有独立不倚、不屈不挠的美德。

孔子说:“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有仁德的人,不埋怨别人不了解自己。这里,君子拥有的是一种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美德。

孔子又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去)之,不去也。”(《论语·里仁》)他肯定“人欲”是合乎情理的,但满足这种欲望的方式要合乎“道”,反对为富不仁,反对用非正当的方法摆脱贫贱去获取富贵。人生处世,为求改善境遇,若方式不可取,则须安贫乐道,耐得住寂寞。这也是对君子美德的要求之一。

而小人则适得其反,不必赘言

兰、莲,花草而已,又如何与君子攀附在一块了呢? 古人却言之凿凿:

《家语》曰:“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文字》曰:“兰芷不为莫服而不芳,君子行道不为莫知而止。”南朝周弘让《山兰赋》曰:“爰有奇特之草,产于空崖之地,挺自然之高介,岂众情之服媚,……入坦道而销声,屏山幽而静异。”兰花奇香扑鼻,人称香祖、王者香、天下第一香,却生长在穷山僻野,不与群芳邀宠、不求闻达于世。它身怀异香,却甘于寂寞,卓尔独立,坚忍不拔,这些正是君子难能可贵的品德。北宋周敦颐《爱莲说》曰:“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原来也是同样发现了莲花身上所体现出来的君子之风。

莲、兰诸花之所以被称为“君子”,是因为它们有君子一般的品格。被誉为君子者,又不止莲与兰。与兰并列者,梅兰竹菊,人称花中四君子,这梅、竹、菊,同样受到古人的推崇。梅花不畏严寒,开于初春,菊花迎着西风,于深秋吐蕊发荣,在人们看来,它们因不与百卉并盛衰,不求闻达于俗世,铁骨傲姿,高洁隽逸,倘非君子又是什么呢?

古人从不把香浓如茉莉、栀子等花木比为君子,也不会把美艳如桃花、杏花称作君子,因为他们看来,这些花木的天然属性中缺乏君子所具备的美德,是不足以冠以君子之名的。与此相关,还有诗史上一段佳话。北宋梅尧臣曾作咏梅诗曰:“认桃无绿色,辨杏有青枝。”是说梅花若与桃花相认辨,那就会发现梅花缺少了桃花所具有的绿叶,若与杏花相认辨,那又会发现梅枝缺少了杏枝的鲜碧色,诗中流露出贬梅的意味。大文豪苏轼听说后,也作了一首咏梅诗,其中两句嘲讽梅尧臣说:“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苏轼显然认为,梅花并无绿叶的青枝,恰恰体现出它品格的希贵!

花木的秉性与我们自身人格内涵的上述比照,并不是古人凭一些似是而非的形似而玩弄的表面文章,只是心血来潮地自作多情,将自己的感受任性妄为地强嵌入所偶然面对的景观事物的身上,而是古人对万物深刻考察的结果。

我们的先哲认为,自然界的一切是由充斥宇宙的元气构成的,元气聚则成物,散则成气。元气可以凝结为大山巨川,可以凝结为风云雨露,也可以凝结为草木虫鱼。即使是人类,也是由元气构成的。“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庄子·知北游》)既然万事万物都是秉受元气生成的,那么事物的种类不同,属性各异,都不过是元气的不同表现形式而已。人无疑是万物之灵,“最为天下贵也”。(《荀子·王制》)但并非只有人才有灵性,在古人看来,动物、植物甚至无生命的自然之物也有灵性,只不过是人的灵性等级最高而已。花木尽管与人类乃至动物相比,灵性的等级虽然较低,却与我们人类同属于有生命的实体。所谓同气相求,同性相吸,花木的灵性又为何不能与人类的灵性息息交流、沟通呢?

第三章 中国花道 八、君子怀德,小人怀土--春秋·孔子(2)

花有各品,德有等差。花木有灵性,而这种灵性不是均等的,有着等级差别,就如同人有君子、小人一般。古有“钟灵毓秀”的说法,就是讲大自然有一种中和之气,当它汇聚于某个事物上时,便会生发美好的情景。据说,和气所钟,于人便成为圣人、贤人,于星便成为景星,于禽便成为凤凰,于花卉便成为兰花、芝草。(宋·王贵学《王氏兰谱》:“万物皆天地委形,其物之形而秀者,又天地之委和也。和气所钟,为圣为贤,为景星,为凤凰,为芝草,草有兰亦然。”)而这种高下之别,是由天地所赋,不可轻视的。宋人王观曰:“天地之功,至大而神,非人力之所能窃胜。……余尝论天下之物,悉受天地之气以生,其小大短长,辛酸甘苦,与夫颜色之异,计非人力之可容致巧于其间也。”(《扬州芍药谱》)赵时庚曰:“地迩而气殊,……是故花有深紫,有深红,有浅红,有夫黄白、绿碧、鱼魫,金陵边等品,是必各因其地气之所钟而然,意亦随其本质而产之欤?抑其皇穹储精,景星庆云,垂光遇物而流形者也?噫!万物之殊亦天地造化施生之功,岂予可得而轻哉?”(《金漳兰谱》卷上)

中国人在观赏花卉的活动中,无论是人们所说的审美上的移情也好,社会价值取向上的投射也好,都尤其重视花木所蕴含的本质属性,只有当这些属性与人文属性构成一致时,形貌上的比较以及种种比喻、比拟、象征等才成为可能。更进一步,古人不止步于双方的比较,而是将主体全身心投入对方的怀抱中去,花木便不再是原本冥顽不化的花木了,而是获得了人格的活力,反过来,在这种心心相印中,人们在对方中发现了主体自我,花木竟然就是我身,花木体现出来的竟然完全是主体的精神气质和思想感情。

这一运动之链的最动人的一环便是古人以花木自况,以花木自命。花木就是自我的真身。

如,屈原的《橘颂》中,一切比较都成了多余的,咏物即是抒情:“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徒,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屈原通过对橘树的高贵品质的赞颂,表现的正是自己的人格和和个性。这一物与我俱化、神与形同游的创作手法,常为后人所仿效。陶渊明诗:“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借幽兰表现自己翘楚雅洁的情怀。崔道融《梅花》诗:“数萼初含雪,孤标画自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借梅花表现自己的孤标气韵和对生活的慨叹。郑谷《菊》诗:“王孙莫把比荆高,九日枝枝近鬓毛。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借菊花表现自己不求高位的志向……

这样的作品,在中国古典文学中俯拾皆是。在此之中,咏花即是咏人,君子之花,即是君子本身。古人就是这样,在含英咀华中品味人生,陶冶自己的性情,净化自己的灵魂,最终成为如莲、兰等“君子之花”一般的“君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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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日,佛生日、佛诞日、浴佛节。以都梁香为青色水,郁金香为赤色水,丘隆香为白色水,附子香为黄色水,安息香为黑色水,以灌佛顶。(见《高僧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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